* 玉英殿,金狻猊口中吐出一缕缕青烟,杜若冷香弥漫。 连翘翘正做着女红,见红药端来补身的汤药,她眼皮一抬,有些恹恹的,想起雁凌霄说的花言巧语,更觉得讽刺。 “良娣,该喝药了。”红药把冒着热气的兔毫油滴盏搁在方几上,“院判大人说,您身子弱,内有血气淤塞,所以才每逢月事就腰酸坠痛。连良娣,趁热喝了吧。” “嗯。”连翘翘接过茶盏,调羹打了几转,打量红药眼下两片乌青,就问她,“姐姐这是怎的了?昨个儿没睡好?” 红药左右看看,见绿芍不在,遂咚的一声跪下去,额头抵在手背上:“良娣,您心地良善,救奴婢的爹娘一命吧!” 连翘翘忙扶红药起来,可红药跟扎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只是连声求饶。 “到底是怎么回事?”连翘翘的罥烟眉拧成一片愁云,削葱似的指甲在方几上轻敲,“你不同我说明白,我如何跟殿下求情?” 红药抽抽噎噎的,这才把她爹娘因王府走水,被皇城司捉去审问一事说了。 “走水的是藏书阁,我爹娘在厨房做事,万万牵扯不到园子那头。他们嘴笨,人又老实本分,我担心他们被皇城司的大人一吓,没有的事也成了真!” 连翘翘听得心惊:“藏书阁?那儿有成千上万的古籍孤本,那儿走水,岂不是会引起大火?王妃呢,二公子呢?他们可有事?” 她越说越心虚,心里隐隐有所猜测。莫非田七娘他们已经动手了?天呐,万一他们被皇城司的人捉住…… 红药拭泪,抱住连翘翘小腿:“王妃和公子、姑娘们都没事。良娣,奴婢不敢求殿下,只好厚着脸皮来求您。” “姐姐先起身。”连翘翘有些不寒而栗,好在她今日穿了身宽松的家常裙子,胳膊隐没在褙子下,没让红药看出她在发抖。 她定了定神,将红药从地上拔起,安慰道:“你的事,我放在心里了,过会儿四殿下来了,就跟他说。姐姐放心,你是个忠心为主的,殿下自然知道,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让你爹娘抵罪。” “奴婢谢过良娣。”红药抹一把脸,红着眼睛走出玉英殿。 雁凌霄伫立在廊下,正伸出手去接春雨。红药福一福礼,冲他摇了摇头。 “没问出来?”雁凌霄蹙眉。 红药道:“许是奴婢眼拙,看不出什么不对。”她纠结片刻,又道:“殿下,良娣为人纯善,最是心软。若真是别有用心之人,一早就该被您看穿了才是。” 一滴雨水自银铠裹覆的指尖滴落。雁凌霄背手思索良久,转身进了玉英殿。
第37章 🔒太子 汤药极苦, 像布满倒刺的戟划破喉管。连翘翘皱眉,硬生生挨住恶心,刚把茶盏搁下, 就见雁凌霄神情冷肃回到玉英殿。 “殿下。”她起身相迎, “外头下了雨,您披风都湿了。绿芍姐姐, 快给殿下取一身干净衣裳。” 雁凌霄挥退一干宫女,坐到榻上:“不必麻烦,过会儿还要去文德殿见陛下, 换身外袍就好。” 连翘翘倚到雁凌霄身边,双蟠髻斜插的珠花轻轻晃动,磨蹭雁凌霄下颌。她轻叹口气,嗔怪道:“殿下这两日忙得人影都找不见。” “想我了?”雁凌霄笑了声, 抬手取下她的发钗。 连翘翘搡他一把, 似怒还娇,细声细语地把红药求她的事跟雁凌霄说了。 “她倒是个机灵的, 知道该去撞谁家的钟。”珠钗在雁凌霄指间转动,他话音一转, 淡淡道, “这事你不必管, 我心里有数。”话毕,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让她打开看看。 连翘翘也不同他客气, 当即就接过锦盒,定睛一瞧, 盒中丝绒衬垫上赫然是一支连翘金钗。自从跟了雁凌霄, 她收的礼不算少, 有些不可心的,看一眼就忘在脑后,雁凌霄也不是那等抠搜的人,从不强逼着她用,亦不乐见她因为千百两银子的玩意就感恩戴德。 今日却不同,连翘花期短,春日里漫山遍野的长,素来不是牡丹、玉兰、荷花一类受京城贵妇人们喜欢的花卉,金玉工匠们也不稀罕做。雁凌霄送的这支,显然是特意寻人定做的。 “殿下,帮妾身簪上吧。”连翘翘眼睫颤动,两靥生出绯色。 雁凌霄嗯了声,取过金钗,指尖捻住薄如蝉翼的连翘花瓣,手腕稳当,簪在她如墨的发髻之上。 末了,附在连翘翘耳畔,以恶劣的语气调笑:“这支发钗内有乾坤,花蕊的卡扣旋开,藏了指甲盖大小的□□。钗头打开,是一根纯银长针,可以试毒。我特特儿请人做的,送给良娣防身用。” 连翘翘身子一僵,抱住雁凌霄胳膊,埋首在他肩窝,哭丧道:“殿下您可别吓我。” “嗤。”雁凌霄闷笑,继而哈哈大笑,连胸腔都在震动,叫连翘翘臊红了脸。 她恼羞成怒,挣扎着想推开雁凌霄:“好哇,殿下又骗我!” 挣动间,钗环尽落,发丝如瀑。雁凌霄紧着吃茶点的一时半刻,好好吃了顿点心。 * 三皇子在春猎后被禁足的消息,如一颗石子砸向暗流涌动的深潭,并未在京城引起多大响动。 盖因三皇子本就是个荒唐人,打小就没少吃皇上挂落,百官们早已习以为常。再者,皇帝还在朝上给三皇子指了门好亲事,着枢密使大人家的六姑娘傅绮文为三皇子妃。 此时的傅家后宅,寂若死灰。 傅绮文哭倒在傅夫人怀里,泪雨滂沱,远山眉如水雾所凝,风一吹就能落下几滴泪。 “娘亲救我!”傅绮文失了平日里的端雅矜贵,一张俏脸哭得通红,就差把心肝肺从嗓子眼里呕出来,“女儿不想嫁给那——” 傅夫人捂住她的嘴,唉声叹气:“我的儿欸,听娘的话,不该说的可不能说。这是陛下指的婚,太后那里也是点过头的,你父亲已然应下,就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能更改。” 见傅绮文抽泣不止,傅夫人又道:“三皇子有什么不好?他母妃姜贵妃出身高门,是个有福的,人也好相与。三殿下是恣意了些,但哪家膏粱子、轻薄儿没犯过错?等成亲后,三殿下想来会沉稳许多,到时你们二人举案齐眉,你又是最最尊贵的皇子妃,哪里不好呢?好孩子,你就认命罢,啊?” 傅绮文冷了脸,牡丹般华艳浓丽的脸几乎寒成一块冰:“娘亲是知道我的,女儿的志向不止于此。区区皇子妃、亲王妃,我从未放在眼中。女儿要嫁,就嫁世间最好的男儿。要入皇家,就要坐上那凤位。” 啪!傅夫人甩了傅绮文一巴掌,紧跟着心疼地捂住她嘴角:“这话你跟娘亲说说就罢了,进了三皇子府上,切切不可这般任性。” * “阿嚏!”雁凌霄打了个喷嚏。 “妾身才说起倒春寒呢,这就是了。”连翘翘掩嘴一笑,为他盖上薄毯。二人亲亲热热挤在榻上,雁凌霄看皇城司递上来的折子,她倚在一旁绣那只粉底银线的荷包。 雁凌霄挑眉,像是要找回场子:“一只荷包绣了半个多月,良娣的手上工夫略有退步啊。” 连翘翘眼观鼻,鼻观指尖银针,不凉不热地说:“妾身手上工夫如何,殿下比谁都清楚。” 折子上方方正正的楷体小字缩成一团,雁凌霄瞥一眼脸颊冒烟的连翘翘,幽幽道;“嘴上工夫倒是见长。” 此言一出,连翘翘手上一顿,把荷包摔回针线篓,再做不下去了。雁凌霄抱着人哄了好久,连翘翘方才转怒为喜,歪在雁凌霄臂弯里,问起三皇子的婚事。 “陛下怎么想的?春天订婚,中秋过后就要成婚,傅小姐嫁妆都备不齐吧。” 雁凌霄哼了声:“三皇子娶妃,宫中自会出银子。父皇打的好算盘,让三皇子娶枢密使家的女儿。” 连翘翘心里一紧,侧脸贴着他颈窝:“傅小姐身份贵重,可堪良配。” 枢密使手握军权,自前朝起就由皇帝的心腹担任。皇帝不早不晚,恰在要抬举雁凌霄,打压三皇子之际,给了三皇子一枚甜头,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雁凌霄冷笑:“不说别的,单论身份三皇子称得上是良配。陛下父爱如山,实乃用心良苦。” 他被皇帝认回宫里,许下东宫之位,好让他同意去收拾大绍的烂摊子。临了,皇帝又不甘心放权,担心他及冠后才认祖归宗,到底是隔了一层。东宫年轻气盛,皇帝老病交困,自然是不甘心,也不放心的。 连翘翘不懂这些,只敏感地意识到雁凌霄心绪不宁,肩头压了沉沉的担子。自入宫后,外人瞧他花团锦簇、气焰熏天,其实呢,仍是举目无亲,四处受人掣肘。 “殿下乃龙血凤髓,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连翘翘凑在雁凌霄耳旁,不住说着吉祥话,花瓣般柔软的亲吻,一个接一个落在他颈间。 * 三皇子犹禁足在玉清殿,指婚的喜色尚未消退,紧接着就听到皇上册封雁凌霄为太子,着玉英殿为太子东宫一事。 玉清殿,花瓶、玉盏皆被砸得粉碎,三皇子袒胸露腹,握住几案一角,大喘粗气。另一边,姜贵妃素衣荆钗,不着铅华,银盘似的脸划过两滴泪。 慈宁殿,太后鬓发皆白,眉心印下一道深痕,如菩萨不怒自威。她拨动佛珠,口中喃喃:“南无观世音菩萨,庇佑我大绍河清海晏,生生不息。” 至于连翘翘,无论是四皇子良娣,抑或是太子良娣,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总归都是先前的她想也不敢想的贵重。 “恭喜良娣,贺喜良娣。”红药一叠声道喜,面生红云。整个玉英殿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就连宫里养的哈巴狗、狮子猫,出门都是横着走的。 一旁的绿芍见连翘翘不骄不躁,安稳如常,丹凤眼敛去一丝惊叹。她为连翘翘披上褙子,又系上青玉做的蹀躞带,勾勒出纤细柔美的腰身。 “成为太子良娣自是一喜,但良娣更渴盼的,想必是今日与娘家人重聚吧。”绿芍温声说。 连翘翘怔愣,旋即想起今早雁凌霄出玉英殿前说的话,允她趁文武百官入宫庆贺立储这天,请连大人的夫人,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娘亲进宫觐见。 “夫人几时到?”连翘翘柔声问,听到红药说午膳前就到,不由心慌意乱。 她并非太常博士连如阙的女儿,跟博士的发妻更是从未见过。玉英殿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露馅,岂不是要给雁凌霄添乱? 不待连翘翘细想,一炷香后,小朱子就进殿通报:“良娣,连夫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乍一听连夫人三个字,连翘翘的罥烟眉一挑,随即起身,姗姗款步到外殿:“红药姐姐,去请夫人进来。” 连博士的妻子连张氏小户出身,父亲是个京郊县城里的秀才。幸而她家与京中清贵的连氏有亲,及笄后就与连氏族中子弟连如阙定亲。 虽说京城里官吏遍地走,樊楼的招牌砸下去,能砸死一个六品官。但她还是很满意做一位八品博士的夫人,日子清苦,却也知足常乐。谁曾想,上元节过后,连大人就哭笑不得回了家,又悲又喜,说他们夫妻多了个女儿,攀上了一桩不敢高攀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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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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