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张氏惶惶然,哪怕走进玉英殿,踩在柔软如云的绒毯上,脚都要陷进去,仍没能回过魂。不是说多了个姑娘么,怎的又变成了太子爷的良娣? “夫人。”连翘翘撇开红药的搀扶,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拦住想给她磕头的张氏,“可在家中用过膳食?进宫后,可曾拜见过太后娘娘?” 连张氏有些局促,手不知放哪儿,眼不知往哪儿看,乍一瞧连翘翘,只觉双目一片发白,眼前的女子杏脸桃腮,娇柔柳腰,有海棠醉日之美。 连张氏脸皮一阵刺挠,心中暗道,老爷真是的,就她和老爷的模样,得吃了仙丹才能融出这一副骨血。 “良娣。”连张氏支吾道,“太后在礼佛,臣妇在慈宁殿外磕过头,才过来的玉清殿。”她左右张望,悄声问:“没做错吧?” “没错儿。太后最是和善,陛下和太子殿下也是。夫人是我的娘亲,在咱们玉英殿不必拘束。”连翘翘噗嗤一笑,握住连张氏的手,像握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桦树皮,有些苍老,但也温暖。 连张氏见她面善,年纪小又懂事,顿生怜爱之意,顺着话头道:“姑娘在宫里过得如意,我和老爷都能安心了。” 连翘翘睫毛湿漉,别过脸敛去泪意。她没有爹娘,只有过明月楼的妈妈们,这还是头一遭有人以她爹爹、娘亲的语气同她说话。 半路母女叙话良久,连翘翘问过两位已出阁的姐姐近况,又问起连大人的身体,再一道用过午膳,就到了依依惜别的时候。 “姑娘不必忧心,家中有我,有老爷,太子殿下也时常关照。”连张氏福了福,“臣妇这就回去了。良娣在宫里,要好好的啊。” 连翘翘鼻腔间哽着泪意,心说,奇怪,她和连张氏未曾见过,才说几句话,怎的生出如此多驳杂的情绪。 也许,是张氏面相温柔,絮絮叨叨的,像她想象中的娘亲。也许,是她太缺爱,几句柔声细语的体贴话,都能让她软下耳根和心肠。也许,是因为她太想有一个家。不必在高楼广厦,不必在东宫,只须一间小院,她就能心满意足地栖息。
“女儿省得。”连翘翘拭泪,“朱公公,送夫人出宫吧。”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她无比想念雁凌霄。她想见他。
第38章 🔒困局 “太子殿下在何处?”连翘翘问。 “殿下约莫在紫宸殿吃酒呢。”红药笑吟吟的, 见她似有泪意,忙使眼色让绿芍奉上热毛巾,“良娣若是想见殿下, 不如换身常服去太后娘娘宫里。宴席结束后, 太子想来会去慈宁殿请安。” 热乎乎的巾帕覆上酸涩的眼眶,连翘翘闭目思忖片刻, 轻声说:“也罢,就按姐姐说的办吧。太子的大喜日子,咱们在玉英殿躲清闲也说不过去。” 一番装扮后, 连翘翘坐上软轿去往慈宁殿。其实,按她的位分在宫中行走并无车可乘,就是去拜见太后,也得用双脚丈量半座宫城。但如今雁凌霄是太子, 内侍省的人好烧热灶, 就退而求其次为连翘翘准备了一只珍珠做帘,盘螭为底, 四角挂上杜若香包的软轿。 行到慈宁殿左近,隔着珠帘, 连翘翘忽见得一对母女相携而行, 身边还簇拥着姜贵妃宫里的嬷嬷。 正犹豫时, 那对母女停下脚步,朝连翘翘的轿子福礼:“见过太子良娣。”一看面容,果真是傅绮文, 另一位想必就是傅夫人。 “落轿。”连翘翘吩咐道。随即,她搀扶小朱子的胳膊下轿, 罗裙垂地, 如漪漪水皱, 迈出半步便如曳开碧波。 傅绮文面色惨白,眼圈红肿,扑了粉点了花钿依然盖不住一身病气。眼见着连翘翘走近,傅绮文愣神许久,傅夫人扯过她两回袖子,方才含糊不清地给太子良娣道喜。 然而,她每说一字,都感觉是往自己心头剜肉,句句讽刺。连翘翘那样的身份,都能改头换面进东宫,凭什么她就得嫁给一头肥猪?!陛下再宠三皇子有什么用?三殿下荒淫无道人尽皆知,她做了皇子妃,哪能有体面?末了,竟说不下去,看连翘翘的一席碧绿罗裙都嫌刺眼。 “多谢傅小姐。”连翘翘颔首,又扶起傅夫人,“等到秋天,就是傅小姐的好日子,到时一定请太子和我到府上添妆。” 她本意是想客套,却不料听在傅绮文耳朵里无异于耀武扬威。后者冷呵一声,刚要开口,就被傅夫人掐一把小臂。 傅夫人笑道:“良娣客气了,有太子、良娣莅临,哪还敢贪图良娣的贺礼。” “良娣,时辰不早了。”红药轻声催促。 连翘翘点头,朝傅家母女笑了笑:“二位可是要去慈宁殿?不如一道去,以免误了太后她老人家做晚课的时辰。” 傅夫人连声道好,见连翘翘下轿同行,更觉得她为人妥帖,没有架子。看在傅绮文眼里,却是十足十的装模作样、心机深沉。 * 慈宁殿,佛香缥缈。 听闻连翘翘和傅家母女都在殿外候着,太后瞟一眼面无表情吃茶的雁凌霄,手扶凤簪,笑道:“你家良娣倒与你心有灵犀,居然前后脚到了。” 雁凌霄一哂:“连氏是个馋嘴猫,这是来慈宁殿讨新茶喝了。” 太后莞尔,按了按眼角的纹路:“快请她们进来。” 不多时,连翘翘就在嬷嬷们指引下进殿,一轮繁琐的见礼后,刚抬起头,就看到雁凌霄坐在太后下首,正好整以暇望着她。 “殿下。”连翘翘有些欣喜,揪紧绡帕转了两转,便听雁凌霄吩咐宫女搬一张软靠,让她坐到他身边。 一旁的傅绮文见状,心里恨得几欲滴血,但在宫里她不敢行差踏错,只能梗着脖子一板一眼向太后问安。 雁凌霄与连翘翘咬耳朵:“怎么不在玉英殿等我?” 连翘翘以袖掩口,悄声说:“红药姐姐说,太子从紫宸殿出来,定会去见太后。妾身想早些见到太子殿下,就自作主张来了。” 听她左一句太子,右一句太子殿下,饶是雁凌霄这般冷硬性子,也不禁生出权欲被极大满足的快慰。他默然不语,藏在袖子里的手捏了捏连翘翘细巧的腕骨。 太后正与傅绮文说话,见此情形拉着傅绮文的手道:“以后都是自家人,玉清殿和玉英殿也就是一盏茶的路。连氏虽只是良娣,但她先进宫,也一贯懂事,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找她拿主意。” 傅绮文咬紧牙根,笑容有些牵强:“臣女明白。” 雁凌霄听了一耳朵,神色惫懒,横插一句:“等傅小姐成亲,我三哥已出宫建府,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 太后觑他一眼:“知道你心疼连氏,但哪有把人关在东宫,不让外人看的道理。她和傅小姐未来是妯娌,后宫有后宫的规矩,有你什么事?” 连翘翘听得耳热,面上发烧,连忙道:“太后娘娘言之有理,臣妾都记住了。”说罢,还扯一扯雁凌霄的袖子。 傅绮文扶着傅夫人立在殿中,把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五脏六腑像被火燎似的疼。见太后没有赐座的意思,傅家母女不好逗留,再问过一次安就匆匆退下。 太后多留了连翘翘二人一盏茶,问过玉英殿缺什么不曾,赐了两张观音砚屏,就推说礼佛的时辰到了不便久留让他们回去罢。 连翘翘起身告退,跟在雁凌霄身后走出慈宁殿,但见九重宫阙沐浴在金光下,碧瓦如鱼鳞般熠熠。 “见过你母亲了?”雁凌霄挥退轿辇,二人并肩而行,小朱子等人遥遥缀在后面。 连翘翘嗯了声,牵住他银铠包裹的小指,声音像暖融融的春水,轻柔而澄澈:“臣妾不知该如何谢谢殿下,只觉得心里高兴,想见您一面。” 哪怕是虚假的妄念,雁凌霄亦能捧到她面前。仅凭这点,她就愿意停留在雁凌霄身边,就算做一辈子的良娣,日后做个默默无闻的妃嫔,她也知足了。 雁凌霄见她话说到中途,眼尾噙上泪意,无奈道:“好好的,又要哭了?” 正说着,他陡然冷下脸,把连翘翘挡在身后,看向夹巷边一闪而过的裙摆,呵斥道:“谁在那儿?滚出来。” 小朱子走上前去,惊讶:“傅小姐,怎么是你?” 傅绮文款款走出,望向他们的眼神中满是酸涩的愁云:“臣女傅绮文,请太子殿下安。” 连翘翘罥烟眉一挑:“傅小姐怎的没随令堂出宫?” “太子,请恕臣女唐突。”傅绮文不理会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女不明白,殿下终究是要娶妻的,为何偏偏不愿与傅家结亲?京中未出阁的贵女,唯有我父亲是一品大员。殿下就不担心……” “傅小姐慎言。”雁凌霄斥道。 连翘翘很是尴尬,往后退了半步,就被雁凌霄把住小臂。她抬起头,见雁凌霄的神情冷得像要滴水成冰,不禁暗暗为傅绮文祈祷。 “指婚是陛下的旨意,傅小姐是想抗旨么?”雁凌霄按捺下隐怒,“若你不愿为三皇子妃,大可以削发为尼,好叫陛下知道。” “太子,您明知道臣女对您……”傅绮文口不择言。 “傅小姐。”雁凌霄攥着连翘翘的手,多了几分力气,“我们拢共没见过几次,你又何必将寄望在我一人身上?况且,不用我说傅小姐心里也清楚,你不想嫁给三皇子,究竟是因为什么?” 傅绮文的脸唰地白了,她咬住下唇,想仰起头再看一眼雁凌霄,祈求一丝怜悯,却只看到他与连氏的背影,凄清的巷道空余隐隐的杜若香。 “殿下。”连翘翘轻扯雁凌霄袖口,偷瞄仍跪在地上的傅绮文,“话是不是说得重了些?” 雁凌霄扫一眼她髻上摇晃的步摇,被傅绮文一句“娶妻生子”膈应到的心总算舒坦几分。他冷淡道:“怜香惜玉也要分对象。良娣心善,又心疼起旁人了?” “在慈宁殿边上,总归要给太后和三皇子面子。”连翘翘细声细气解释,偏过头让小朱子原路回去,护送傅小姐出宫。之后,又哄了雁凌霄好一阵,才让他勉为其难地同意不与她计较。 而在内心深处,连翘翘始终无法忘怀傅绮文跪在夹巷当中那纤弱的背影。并非因为雁凌霄所说的心善,而是兔死狐悲,仅此而已。 * 文德殿,朝会。 雁凌霄袖手伫立在玉阶下,缄默不语地听着一封又一封上奏。 众臣也在状似不经意地打量太子殿下,雁凌霄早先在皇城司做事,料理的都是机密军务,也担当监察百官的职责,手段酷烈血腥,让朝中不少大臣心有戚戚。但做天子的鬣狗是一回事,当天下人的储君又是另一回事。 假若他还以皇城司提点的作派来做太子……身宽体胖的大人们背着手暗笑,陛下的成年皇子可不止他一个。 有军机奏报:“启禀陛下,幽州薛家店大捷,幽州军斩辽军数百,俘虏上千人。皇恩浩荡,是大绍福泽天佑啊!” 雁凌霄眉毛一挑,摩挲银白的手甲。 “当真?”皇帝咳嗽两声,声音如滚烫的沙砾,“好,幽州军上下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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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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