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司马澈毫不在意,看着御座旁拘谨的皇后,嗤嘲道,“假的,就是假的,除非能如我母妃一般坚韧,忍人所不能忍之痛,否则又有什么资格坐上那个位置?阿宁,你可还记得你在人贩手中救下的女子?不错,那些女子也是我花钱寻得的,她们和我母妃有几分相似,见识了富贵生活后,是自愿要成为王妃,我这才好生养着她们,只要能在身上留上一样的伤疤,我便会保她们一世的荣华无忧!” 谢黛宁喉间仿佛被什么哽住一般,半晌才道:“你以荣华相诱,几人能抗的住?” “你就从不在我面前低头。”司马澈接了一句,又见那敬宁皇后因为紧张,不小心将酒液洒在衣裙上,赶忙小心的偷觑下方,他不禁微微蹙眉,道:“她是最像我母妃的一个,可惜到底不是她,不过不要紧,她只需坐在此处罢了。” 他再度冲着景祥点头示意,景祥一击掌,只见内侍奉上谕旨,印玺,还有宝册等物,待众人齐齐立于殿前,司马澈亦起身,拉着谢黛宁要在丹墀前跪下。 她不肯,司马澈便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沈屹此时应是到了山脚下,你想不想看看他?” 谢黛宁不解,司马澈又道:“你乖乖听话,我便让你看见他,说到做到。” 她心中一颤,缓缓跪了下去。 景祥方一展手中圣旨,大声宣读起来。 原来,是一道给七皇子和谢家女谢黛宁赐婚的谕旨,是由皇后发出,祝福她的儿子能幸福美满,佳偶天成。 仿佛,时间又回到了他择妃的时候,原来这就是他期盼的,他心心念念的,让一切事情一一回到正轨上,他爱的人都会回来。 原来他早就疯了! 谢黛宁看着他,司马澈的眼眸里满是癫狂和迷离,跪谢了赐婚的谕旨之后,他站起身,冲着所有人宣布道: “今日本王得心中挚爱为妃,心中欢喜,适逢元宵佳节,便以漫天烟花为贺,与天下同乐!” 司马澈说罢,亲手为谢黛宁拢好狐裘,又在她手里塞上暖炉,然后才拖着她离开大殿,一路往放置石鼓的高台上走去。 他们身后,是内侍抬起的尚不能行走的宣帝,还有那位敬宁皇后,踉跄着跟随在其后。 再后面,则是生怕被抛下的皇亲国戚,高官贵妇们。 天空阴沉漆黑,山下虽被雪覆盖,却远的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只见司马澈拿起鼓槌,冲着石鼓重重砸下,一声声沉闷的鼓声响起,回音在猎苑周围的山间回荡着,之后便见一朵朵烟花从周围的山壁中腾空而起,璀璨耀目的颜色将天地间都映照的如同白昼,烟火如流星坠下时,照映出山下的队伍,像蚁群般细细的一条蜿蜒在冰天雪地之中。 远处,则是如同黑色潮水一般的郓州军,相向而来。 身后登时响起阵阵哭喊声,没有人相信,沈屹和这一万禁军能挡住郓州军的铁蹄。 他们仿佛看到即刻可见的死亡。 烟火还在不停的腾空而起,雪花如此洁白无暇,竟如同湖面一般,将烟火的颜色倒映出来,也映在每个人脸上,这是世所难见的美景,却没有一个真心赏景之人。 谢黛宁脸上,流过冰冷的泪水,泪水被冻在腮边,皮肤上起了细小的裂痕,在寒风中微微刺疼,她盯着那队伍,她想大声哭叫,想将队伍里的他唤回来,可是她知道这么做,也无济于事。 沈屹何尝不知自己是螳臂当车,可仍是义无反顾的去了,只为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漫天烟花之下,那条细细的线笔直的朝着前方行进,她当然没办法分辨出哪一个才是沈屹,可是却又像真切的看见他一般。 她看见第一次见面,站在桃树下的他。 她在学堂上捣乱,他用背遮掩住她。 还有在山间的微雨里行走时,她扯着他的衣袖带子,希望那路一辈子都别有尽头。 每一个沈屹都是包容的,他总是对她柔声细语,即便冷漠都是假装,让她可以轻易看穿,正是这样的温柔,让她不知不觉,接受了心中的愤恨,她不曾真的做出什么后悔不及的错事,也没有失去所爱的人。 还有后来,她初入婚姻的惶恐不安,沈屹全部看在眼里,他没有用苍白的语言去安抚,然后把她变成一个束之高阁的妻子,而是亲自去求宣帝允许,让谢黛宁和从前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知道她的能力和智慧,带着她出征,打仗,全心信任她,就算担心忧虑,他也从未有半句抱怨和后悔。 就这样一步一步,她走过了一条从未有女子走过的路,这里面的每一份得到都是自己付出,后来她已经很久不再想起谢老太太她们,哪怕回忆起了真相,她也不再愤恨无助,她心里长出了一棵足够坚实的大树,撑着她直至今日! 和沈屹在一起,她从未后悔,他们一起走到此时,任何人,任何事都已不能把他们分开了,哪怕是生死。 司马澈看着谢黛宁脸上变幻的颜色,那是烟火映照,然而这种时刻只能给她平添几分艳色罢了。 他缓缓开口,问道:“阿宁,你喜欢吗,这是我想了许久,特意为你准备的!” 谢黛宁没有回头,她的眼眸追着山下的队伍,一瞬不瞬。 过了许久,她才说:“我会回去的!” “什么?” 谢黛宁回头,看向司马澈,“我说,我会回去的,不管你会不会放了我,我此生一定会拿回自己的名字,我的一切,我就是沈屹的夫人,是念念的母亲,是赛罕岱钦的族长,也是我自己,我是谢黛宁,不管旁人如何想我,有没有清白,我不靠被嘉奖的名号,也不是你的太子妃,我就是自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司马澈,我会一步一步,用尽一生,做我自己!” 烟火不断,谢黛宁在他眼里,像是和烟花融为一体,如此美丽,耀目,又如此难以抓住,司马澈忽然明白了,他所喜爱的,深爱的,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她吗? 从不低头,哪怕遭受伤害,她也不会认输,更不会自怜自艾,不止如此,就算忘记旧事前,她也保留着一份纯善,而那最后一分善,其实尽数给了他,他喜欢的女子,一直如此漂亮又勇敢。 司马澈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许久,才叹道:“兴许,我得到的,才是最好的,我不必去嫉恨他人。” 说完这话,他像是放下了什么,松开紧握谢黛宁的手,转身走向宣帝,他先是跪下郑重的磕了三个头,然后才朗声道:“父皇,您也许觉得儿臣所为皆是荒唐,然而你我父子,已许久不能心平气和的坐下谈话,我亦是无从辩白,所以这一次还是让景祥代为解释一切吧!至于他的所作所为,皆是因我胁迫,为保全大局无奈所致,还请父皇万勿惩罚。儿臣这段时日的种种行径,自知绝无可能善终,便也不叫父皇头疼如何处置,就此了结了罢!” 随着他的话语,景祥一撩衣袍,哐当一声跪地,冲着他深深叩首下去,宣帝亦意识到什么,只是身上经脉阵阵疼痛,却仍紧紧锁着他,让他不能动,不能言。 “景叔!” 司马澈站起身,弯腰将景祥扶起,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这样唤他,然而也是最后一次了。他的眼眸里仿佛恢复少年的清明,含笑看着景祥道:“保重!” 景祥眼前起了泪雾,哽咽点头。 司马澈转身,又走回谢黛宁身边,低声道:“别担心,你的沈屹,会没事的!” 谢黛宁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司马澈快跑几步,从高台的石鼓一侧纵身跃下,她大惊之下伸手去抓,却连他衣角也不曾摸到,她重重扑倒在地上,却只看见山崖之下寒风吹起的雪片乱舞,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有人大喊着“皇上”,她回头看去,只见宣帝口吐鲜血,一手指着自己这个方向,目眦欲裂的倒在銮驾之上。 …… 山下,烈烈寒风卷起地上雪片,像小刀一样割到人脸上,沈屹带着禁军急行,原本还担心风雪迷了人眼,让他们无法准确阻击郓州军,天空中忽然升起一朵朵烟火,将整个猎苑照的如白昼一般, 靠着辨识熟悉的山峰,一行人直直向前,准确的将郓州军拦了下来。 只是眼前的景像并不如他们所想,郓州军已经乱做一团,后面的人还在不断涌上,前面的却高喊着“造反者株连九族”,“殿下已经大义灭亲了”之类的话。 不少兵士正在打斗,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绽开鲜花,很快冷却下去,亦如花朵枯萎,变成暗沉的深红,又被溅起的泥浆掩盖。 司马徵拖着一条长鞭,骑在马上,绕着地上一个老者来回堵截,时不时就狠狠的抽在他背上,他是故意如此,好让那人不要太快死了。 沈屹一眼便认出,那老者正是允王。 他气息奄奄的趴在冰冷的泥浆里,眉毛胡子上都是冰碴,嘴唇冻成了暗紫色,上身光着,皮肉松弛的跗在骨上。 见沈屹出现,司马徵将鞭子收回几分,笑道:“沈大人从何处来?若是纵马台,想必已经看见沈夫人了罢?”
沈屹蹙眉,并不回答。 此刻的司马徵,和司马澈竟有八分相似,他喘息连连,额上满是汗珠,眼眸里是一样的癫狂和恨意,他指着地上的允王,不屑道:“才二十鞭子,他就受不住了!连连求饶,连亲王之尊都不要了!真是懦夫!” 他朝允王啐了一口,道:“当初我的母妃,可是生生挨了你八十鞭子,才断了气!今日少一鞭都不成!” 他接过属下递来的酒袋,饮了几口,再度狠狠追着允王抽打。 一名郓州军士上前,向沈屹禀报道:“沈大人,郓州军中哗变,现已经全部处置完毕,共抓住三百余人,请您示下如何处置?” “哗变?”沈屹一抬眉,不是谋反? “正是。”司马徵百忙之中,接了一句,“说好了雪中练兵而已,这些人竟突然撺掇我父王谋反,不是哗变是什么?当然,如何处置,还是要等朝廷的示下!” 看沈屹沉默不语,身后禁军依旧是戒备之姿,刀剑的方向还是对着郓州军。 司马徵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纵马台的方向,嘲讽的一笑,道:“这小子,看来到底是留了一手!” 他想了想,将郓州军的虎符朝沈屹抛去,大声道:“这东西给你,总该信了吧!反正郓州也不是我家乡,不要也罢!” 长鞭如蛇般卷住了允王的腿,“沈大人,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了!”说罢马镫一夹,拖着允王便朝风雪中跑去,身后数十亲卫跟随,很快便隐没不见了。 沈屹一扬手,数名禁军跟随而去。 他走之后,郓州军更是群龙无首,沈屹将禁军分为几队,分别派去整编郓州军,之后见事态安定,方又派人赶去纵马台送信。 天亮时,风停雪息,沈屹一夜不曾合眼,此时看着雪光反映的微明,竟有几分恍惚之感,然而他已知道谢黛宁安好,也不会有谋反的军队冲上纵马台,伤到她,她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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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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