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日子崔瑗总想把谢黛宁和沈屹凑在一处,好叫他们两个别再冷战了,只是沈屹此前忙着备考,之后又是准备授官,而谢黛宁刻意避开不见,所以竟一次没成功过。 “我胳膊受伤,你还叫我放风筝?” “你不放就是了,咱们一边踏青,一边看内监们放。” 看崔瑗是有备而来,谢黛宁只得应下了。 临近清明,浅草才没过马蹄,到了地方,两人下了马车,只见香陌林这片有不少踏青赏春的游人,暖风阵阵,颇为舒爽。京城地处北边,春秋短而冬夏长,如此好的天气实为少见,谢黛宁也放下心里的事儿,畅快的游玩儿起来。 走了一会儿,就看见司马浚在一片空地上指挥着小内监放风筝,“你收线,快收线!还有你,往边上跑跑,一会儿风筝撞上啦……” 他倒是很会享受,着人布置了一张方桌,摆着时鲜瓜果,后面一张太师椅,上面放着一张雪白的狐裘,旁边还支着一柄硕大的黑色皂盖,用来遮挡日光,此时他正站在方桌后,左手拿着个咬了一口的青果,右手惦着个酒壶挥舞,指挥的几个小内监四处乱窜。 有几个来此处游玩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的,看着这边直笑。 谢黛宁走上前,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司马浚刚要骂谁敢动小爷?转脸看见是她,立马惊喜道:“你怎么来了?”上下打量一番,又蹙眉道:“今儿怎么又穿裙子!” 谢黛宁叹道:“穿上男装也只能坐着。”说着指了指自己胳膊,“受了点小伤。” 昨天的琼林宴太子和司马浚都没有参加,太子是为了避嫌,毕竟是宣帝招揽人才,他去了无论是和官员们打招呼还是寒暄都显得打眼碍事儿,至于司马浚,这种场合他一向没兴趣,宁愿窝在府里扎风筝。 不过宫内发生的事他倒是已经听说了,只是看谢黛宁穿着裙子,不由眉头一蹙,疑她其实伤的比下人说的重。 他压下心里的事儿,三个人随意聊了几句,崔瑗瞧风筝有趣,挽起了袖子亲自下场去了。 司马浚递给谢黛宁一个果子,“今儿你不能喝酒,吃个果子罢,南边刚来的贡品。” 谢黛宁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可口,又听司马浚问道:“你这伤势如何?我听四哥说不要紧,不过刚出了刺客的事儿,四哥不许我乱跑,就没去看你。” “不碍事儿,就是划破了点皮儿,我这半年多来是真下苦工夫练习了,昨日一对战就发现,还真挺有用,可惜没有从小修炼内劲,还是花架子一个。” “得了,又不要你领兵打仗,会一点就行了。” 司马浚说完又仔细看了看她,面色红润,他微微放心,想了想又道:“阮大人跟你说了吗?昨天那个刺客,是冲着允王世子司马徵去的。” “司马徵?”谢黛宁回忆着昨日情形,就是那个和她们搭了两句话的少年?当时的确觉得他和司马浚长的有些像,看来没猜错,真是皇家的人。 “他昨儿个刚进京,只去拜见了皇上,还没来的及和宗亲们见面呢,皇上的意思是让他去琼林宴坐坐,也认识认识人,结果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也不知是哪个黑心烂肺的挑事儿,好在没真的伤了你。” 他垂下眸子,掩住了其中的愤恨情绪,听闻此事后,他当夜就想冲去阮家,可太子派人去郡王府看住了他,今儿早又亲自过来,让他近日收敛着些,司马徵的身份敏感,最好不要往跟前凑,至于谢黛宁,因为她舅舅的职位,最好也别见面,免得惹人议论,否则对两人都不好。
太子这么些年处事可谓谨小慎微到了极点,旁人议论他身为储君,却无一星半点建树,实在说不过去,可他却知道,四哥是有大才也有大志的人,可是因为上头坐着的皇帝不是亲父,他非但不能显露才华,一言一行还要慎之又慎,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谢黛宁啃着果子,笑眯眯的望着风筝飞起落下,一点都没察觉到昨晚的事儿有多么严重。 “你听见我说话了没?司马徵若是找你道谢,或是送谢礼给你,你可要先问过阮大人再决定收不收,记得了?” “嗯?好,知道啦,怎么你也这么啰嗦起来!”谢黛宁不以为意,若是有事,舅舅自然会叮嘱的。 司马浚轻叹一声,太子说的对,很多事情不是不能,而是不忍,就如此刻,他宁愿她永远单纯如初,永远不要看见京城一片繁华背后的暗流涌动。 玩儿了一会儿,天上云团渐渐聚起,风也带上了微凉的湿意,彩衣的少女四散离去,眼见就要下雨了。 司马浚吩咐内监收拾东西,准备回郡王府。 “小六,你跟我一起去阿宁家吧,老太太说晚上做我爱吃的菜,兴许有桂香鱼呢!你不是最喜欢那个?” 司马浚的唇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笑,想起小时候阮老太太总追着他骂,让他不要带坏了阿宁,后来知道了他身份,倒是不敢骂了,可是每次他去,老太太都亲手拿根扫帚,就站在旁边气势汹汹的盯着两人玩儿闹。 他已经很久没去阮家了。 沉默半晌,他才笑了起来:“不去不去,今儿个晚上我有约了呢!” 崔瑗不满的撅嘴,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如此三人分开,谢黛宁和崔瑗仍旧乘一辆马车回去,婢女们才扶了崔瑗上车,正要再扶谢黛宁,只见一匹黑马横冲直撞的奔来,将一旁护卫司马浚的内监们吓了一跳。 眼见有侍卫要拔刀阻拦,司马浚大喝一声:“住手!“ “黑咪?” 看清了,谢黛宁惊喜的大叫起来,跑过去抱住了黑马的脖子,许久没和它亲近了,她摩挲着它的鬃毛,可是黑咪似乎极为焦躁,一仰头挣脱开来,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透着股不安,它拱了拱谢黛宁的手,嘶鸣一声。 这是让她跟着走的意思。 谢黛宁愣了一下,这里是城郊,四下空旷,她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泛起不安,难道是他出事了?她赶忙转头对崔瑗和司马浚道:“你们先回去。”说罢便翻身上马,任由黑咪飞驰而去。 崔瑗“哎哎”的喊了几声,却哪里喊得住,她看向司马浚,嗔道:“你怎么不说话,快派人追啊,阿宁本就有伤,万一出事儿可怎么办?” 司马浚眸中落寞一闪而过:“这是御马监最好的马?谁追的上?再说了,它是带着旧主子去寻新主子……你我凑什么热闹?” 崔瑗虽然脾气养的娇,可她毕竟是崔淑妃的亲侄女儿,常常入宫,察言观色于她是本能,她想到了什么,望着司马浚轻声道:“小六,你……” 黑咪带着谢黛宁朝着东市那边疾驰,她的心越跳越快,沈屹如今和湛明住在那边,所以每次巡查,她都避开了那一片,真的出事了吗? 不过片刻之后,黑咪又沿着东市大街绕到了边角处的常乐坊,这一片屋舍低矮,巷道逼仄,是贫苦百姓的居处。 七绕八弯的在小巷子里穿梭了好一会儿,黑咪终于停了下来,冲着一个虚掩的木门扬了扬脖子,嘶鸣一声。谢黛宁赶紧翻身下来,一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个极小的院落,进门三步就是正屋,说是正屋,其实也就这一间房。 虽然她知道沈屹和湛明住在东市这边,可是绝不可能是这里,这么简陋的屋子根本住不下两个人。 谢黛宁疑惑的上前敲了敲门,问道:“有人吗?”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能隐约听见旁边邻舍家里的响动,她又推了一下,门从里面关紧了。 黑咪不知怎的从狭窄的院门里挤了进来,不安的来回走动,院子太小了,它的头几次都撞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谢黛宁从窗子缝隙中望去,窗檐下是张简单的木床,一个人正趴在上面,一动不动,周身都是鲜血,她吃了一惊,仔细一看,那竟是——沈屹?! 周身的血液一冷,谢黛宁一脚踢开屋门,冲到床边扶起沈屹,只见他面如金纸,胸前的布衣上沾满凝固许久的血迹,颜色已经发黑,而他身上,就在她扶起他的这片刻功夫,掌心处已经感觉他时冷时热好几瞬,床边放着一条布巾,上面也染了血,痕迹层层叠叠,似乎用了不止一次。 谢黛宁的手带着身体颤抖起来,此时她已经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只能死死抱着沈屹,在他耳边不断地喊他的名字,又冲着窗外黑咪叫道:“快找人去,快!” 可黑咪并不能明白,它以为找来谢黛宁就可以了,哪知她也慌乱至斯,半晌后,谢黛宁忽然想起那个总是在暗处保护沈屹的柯钺,忙大喊起来:“柯钺!柯钺你在吗?” 周围静的可怕,没有声响,也没有回答。 人呢?他也出事了吗?怎么会把沈屹独自撇在这里? 怀抱中的人只余下了一点点温度,她不敢放开他去寻求帮助,她怕一走,他会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这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一种隐隐熟悉的感觉漫上心头,似乎是母亲去世时,她也是这般无力,睁开眼只能面对失去至亲的悲痛,她抱着沈屹放声大哭起来。 似乎是因为她身上的暖意,又或者是她哭得太大声了,沈屹终于被她惊醒,喉间发出一声轻哼,手指也动了动,谢黛宁一怔,赶忙小心的扶着他躺下,把自己外衫脱下来给他裹上,再把床上的薄被也拖过,来把人裹在里面,然后像抱着个大蚕蛹一样抱着他。 “师兄,你能听见吗?”她期盼的仔细看着眼前面容,生怕错过一点他醒过来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沈屹终于微微睁开了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会是她,他又闭上双目,再睁开,人还在,虽然脸都哭花了,头发衣裳乱糟糟的,像只炸毛的小狐狸。 “师兄我去找人,你坚持一下。”谢黛宁看见他清醒,喜的赶忙就要起身。 还没来的及离开床铺,手腕就被他扣住,“不必……我没事。”沈屹的声音虚弱的几不可闻,但手上却丝毫没放松。 “师兄,是谁……是谁伤的你?柯钺呢?”谢黛宁伸手握住腕子上的手,她不敢使力,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你能坚持吗?我不会医术,我得找人来救你……” 沈屹摇了摇头,倦怠至极的闭上双目,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没人伤我,是……是我自己……” “你自己?”谢黛宁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沈屹的样子却比刚才好了很多,神魂渐渐归位,虽然依旧虚弱,但面色已由金转白,身上也带了温度,不再冷热交替。 谢黛宁微微放心,咬着唇瓣望着他:“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过不会瞒我的!还算数吗?” 沈屹一怔,看着冷淡无波,心头却方寸大乱,这样的一句话,仿佛把他拉回了书院,拉回了那个简单的有些奢侈的时光里去,他那时候还天真,以为只做沈屹,就可以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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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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