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话语尤为讽刺,听得赵嬷嬷心猛然一跳,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从庭院到正屋,一路的药味越发浓郁。 长乐站在院门,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看着好似问安实则拦在面前的丫环,有一刻头脑昏沉,有什么在重叠。 “殿下,紫鹃姐姐说老夫人正在静修。”她身边的丫环小心地提醒。 长乐掩饰自己的失神:“紫鹃这个名字真是不吉利,或许母亲的生病与这有关。” 紫鹃低头道:“夫人不喜奴婢的名字,奴婢会在老夫人静养后再求赐个名字。” “母亲在夫君五七时突然生病,连后续的主持也交予了我,日后更是怕自己病气传到我身上,免了我的日常问候。若夫君有在天之灵的话,看到母亲这般痛苦,定会责备我的。”长乐道。 说着,从里面来了个丫环,请她进去。 房屋内药味和熏香弥漫在鼻尖,浓郁到想打喷嚏。长乐怔了下,往前走了几步,帷幔中,锦绣的被褥下并非姑妈苍白的脸,僵硬的手有了知觉。 沈母捂着帕子,病气颇重的样子:“咳咳咳,朝廷下了封赏是好事,你五七办得也得当。要是我儿还在,想必现在你们夫妻定是琴瑟和鸣。” 长乐安静地坐在榻前,良久地道:“母亲身子不适,早早与我说,请了太医也不会拖成这。” “医师不能常换的,这位老大夫为我沈府座上宾,最熟悉我的病了。” 长乐道:“母亲忘了,夫君的病就是拖成这的,江湖医师哪比得上太医院的。” 沈母突然落泪:“我儿当初便是二医同治才……” “既然母亲不愿,那便不请了。等过几天,向母后写封信,求赐些药可好?母亲有什么难处,尽管言。夫君已经走了,宝玦又小,沈家全靠母亲撑着,母亲这几日莫操劳,优思了。”长乐叹口气,“儿媳不叨扰母亲了。” 刚起来,又问:“儿媳想为母亲祈福,这佛堂属母亲这最灵验,不知是否可行?” 沈母回绝:“这佛堂我许愿要侍奉百日,偿还罪孽。百日期未满受不得旁人供奉,不然心不诚更要降责于我沈家。咳咳咳,我病重成这,不让你找太医也同样,都是我的罪孽。” 冬雪的白过于耀眼,令长乐有些炫目。 “殿下,奴婢绣得差,入不了眼。”青萼拿着绣品道。 长乐回过神,捞起青萼绣的一角,摩挲后道:“母亲的抹额绣些蝙蝠与云纹便好,到时再添写皮料,皮料你找金环——问问嬷嬷吧。” 这段时间离了金环,什么事商量不出,整日尽是些琐事,不知道宫里现在是怎么个变化。 “要是金环在便好了。” 这话新上任的贴身丫环插不上,问长乐需不需要想添些新人。 长乐摇了头,松了帕子:“要那么多也无用,我喜欢旧人。”旧人好,省得磨合。猛然想到什么,问:“沈霄佑以前的丫环呢?我记得个个都是绣衣的好手,我儿今年的冬衣还没办起来吧?虽然他父亲才去,要守孝,但厚衣还是要的。” “殿下,自驸马去世了,那些丫环打发的打发,留下来的寥寥无几。” “没几个也是留下来的。” “驸马的丫环绝大部分是老夫人赐的,留下来的也回到老夫人身边伺候了。”青萼帮长乐主事过五七,对名册上的人员往来依稀记着点。 长乐回忆下主屋那边见过的面孔后,坐直身子,柔声吩咐道:“这几日未见我儿了,也不知道长高了没,这小孩子变化最大了。等他下了学,来我这量量身,看冬衣做多大的尺寸。” 待到日光微弱,时有冷风掠过,沈宝玦才来问安。 瞧着规规矩矩又相差不大岁数的儿子,长乐有种奇怪的感觉。她问:“你是葭西沈家哪房的?” “是主家第八子,过继前应喊父亲六叔。” “葭西离不愧是仙城,口音也软绵绵的。”长乐感慨。 沈宝玦道:“儿子会尽快改了乡音。” 长乐顿了顿,摇头拒绝:“留个念想吧。你我母子一场,也是缘分。可惜你父亲新死,办不成什么宴席,等年底祭祖开祠,挂在你父亲名下后,小办一场,只是宝玦这名终究是小名,得请个先生赐名。” “回母亲,奶奶提了,上族谱把宝字去了便可。”沈宝玦身子恭着。 长乐鲜少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战战兢兢的,一时笑出声:“我儿这般恭谦,入仕成才怕是迟早的了。我也是初次为母,常听人说叫些昵称最增进母子情。既然年后有了正式名,我现在叫你小宝可好?” “母亲叫儿任何都是应许的。” “我儿真是孝顺啊。”长乐转向身边的丫环,“把布料拿来,为少爷量量衣长,做几件冬衣,还有春衣。都城夏热冬冷,时间也长,不似葭西四季分明。” “奴婢明白。” 屋内,人下去后,只余下他二人。长乐随意靠在软枕上,好奇地问:“小宝,如果母亲有了另一个孩子,你会怎么办?” 沈宝玦诚恳地道:“儿子自然开心。” “若是那个孩子,母亲不想要呢?”摇曳的烛光敌不过长乐眉眼中的光彩。 沈宝玦抬眼对上长乐似笑非笑的唇角,慢声细语道:“儿子永远是母亲的儿子。” 不相似的容貌下迸发出相似的笑意,无不朝着其乐融融中迈进。
红酿白
第一次见到沈宝玦,长乐便嗅到同类的气味,与张骓近乎纯洁又张扬的恶不同,他的恶蛰伏在恭谦之下,永远冷峻而浑浊,至于她自己大概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小鸟,隔着笼子看着所有的非分之想,等待着最后的黑色。 “若我不来找你,是不是某日我会听到一个死讯?”长乐注视着他,问。 沈宝玦恭谦地道:“为母亲清扫烦恼,是为子者的责任。” 烛台上的火苗闪闪烁烁,冷风更砭人肌肤。 她大概拥有了个足够孝敬的儿子,可惜她不喜欢他的孝敬。 “你打算怎么做”长乐恢复最初的冷淡。 沈宝玦道:“儿子听凭母亲吩咐。” “我的好儿子,你应该为母亲排忧解难才是。”长乐戏弄地笑了。 当笑意与他的审视交融汇聚那刻,倏然而响的脚步将其断绝。 “殿下,布料拿来了。” 长乐肩膀松塌,随意靠在软枕上:“你父亲新死用不成什么好料子,先量量身长吧。” 随着沈宝玦被领下去,长乐的神情越发得淡,她垂眼看着手背上的光。 窗扇对着夜空大敞四开,飘然而下的雪在高大的松竹上飞舞,俄尔在屋内木架屏息不动,化为水珠。同样的木头,同样的雪,一个活泼灵动,一个黯然失色。 下了一夜的雪,迎来初晴,院前更是炫目耀眼,长乐闭上发涩的眼,听着沈母那来人的声音。 “夫人,老夫人命奴婢问问你半月后的恭王大寿如何随礼?” “十四爷爷是皇爷爷唯一在世的兄弟,按以往随了礼便可。” 紫鹃仍道:“老夫人想让夫人领着小少爷去。” “十四爷爷今年既不是大庆也不是小庆,我一个还在丧期的外人登门不合适。”长乐又问,“莫不成母亲与世子妃认了干亲?你也劝劝母亲,要是什么皇亲都攀,这留给小宝的沈府就剩几根木头了。” “夫人说笑,十四爷可不是什么简单皇亲。”紫鹃刚说完,正对上长乐的目光。 “哦?怎样个不简单?”长乐有了兴趣,平静地等她回答。 紫鹃张张口,低下头道:“……是恭王府那边送来了请帖。” 白茫一片与困在沈宅,哪个更令人眼盲耳聋?这四方的天空是个束缚,却束缚不了某些人的野心。 她对宗亲不感兴趣,在父皇削藩时也没有半点触动,可哥哥登基不过一年,有人倒是忍不住了。她不喜欢约束自己的皇宫,但不意味谁也都可以欺辱。 大概沈老夫人的病好了吧,不过,她不介意她病得更重些。 长乐思忖后,问:“这事要与母亲商量。” 如今,不止长乐在猜,收到恭王府请帖的也在猜,甚至更加好奇龙椅上的那位会怎么做。
恭王府的请帖早早摆在温炤的案头,红底金边的封面没有带来半点喜悦,最起码冯腾是没有感觉到,他缩着脖子等待圣上的决断。 “母后怎么说?” 冯腾犹豫地道:“太后没有什么动静,不过请帖也送到长公主那了。” 宗亲都是一命拴着,哪方有了变动另一方也会有动静。万一恭王府崛起了,这长公主也能分一杯羹,甚至以后的皇嗣…… 冯腾开始琢磨如何在下一代抢占先机。 “他们在父皇面前像是死了般,在朕面前倒是活了。”温煜将帖子扫落在地,“朕哪点不如!” 怒火烧得他内心澎湃,似乎他再怎么躲避,也无法逃离当初西郊避暑时的妥协,逃离他被父皇践踏的自尊。所有人都在逼他,一次次的反抗更是诉说着他的无能。他不明白,为何自幼教导他礼义廉耻,四书五经,夸赞他懂礼,长大后却将一切打破。 为皇者不应有廉耻。他永远记得父皇那时候的笑。 “你为什么跪着?”在他发怒时,冯腾已经战战兢兢地跪着。 “圣上,是奴婢的主子,是天,跪天是该的。” “跪天……”温炤压抑着嘲弄,“天只有一个。”亘古不变。 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冯腾脸色陡变,更是瑟瑟低伏。 “把刘寿喊来。” 冯腾领旨。 “往上点……换个颜色……”身后的宫女轻轻为沈太后梳头,沈太后挑了个头饰问,“你们说,这个颜色如何?” “这个颜色最配。”宫女附和着。 沈氏笑意浓浓地注视菱花镜中的自己:“带上。” “是。” 李嬷嬷从外面进来,站在镜旁说道:“圣上发怒了。” 沈太后语气平常:“他哪次没发怒?这个太老气,换了。”等宫女换了头饰,沈太后才问李嬷嬷是因为什么。 李嬷嬷道:“是恭王请帖的事。” “我这儿子真是格外的圣人,从一个小青袍胡说八道弹劾藩王被廷杖而死起,他还是不明白莫名的仁善换回来的只有责罚。真是奇怪,我没有那些善心,先皇也没有,生的一儿一女倒是个个善人,这点像谁呢?”沈太后审视着镜中的自己,看到的只有雍容华贵。 李嬷嬷小声问:“那还让沈家去恭王府吗?” “去不去,等我的圣上来了便知道了。”沈太后笑着道,“他公正得很,不答应我这个要求,便会答应下一个。我不准娴娴脱离沈家,他气着找了驸马的罪证摆在我的面前,我同意了,但要求杀了那个从葭西出来的孩子,他不同意,我又说那我不杀了,但他必须有个孩子,你瞧,那个妮子便有了。这次,我得想想提个什么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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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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