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楚英也默然许久。 如果不是哥哥的意外,当时,她是真的打算去西京道的。 不是为了去见自己的未婚夫,而是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为收复西京道尽一份绵薄之力。 “后来,我亲自去月亮潭部落送讣告,主事的老族长是古云的祖母,老太太听闻族中儿郎无一生还,只问了一句,西京道如今还有辽人吗?” 冯楚英笑了笑,继续道:“我说没有了,全部被宋大将军和您的儿孙们赶跑了,她就高兴起来,当晚还举行了篝火会,还给你敬了酒。” 宋凌眼睛发酸,心里淌过奇妙的暖流,就好像回到了当年满目疮痍的战场之上,隔着千万里路,在他看不见的万家灯火里,有他不认识的人,对着他遥遥举杯,衷心地感激着他。 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过去几十年里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不是朝堂之上隐含算计的褒奖和封赏,不是话本子里那些离题万里的编排和赞美。 而是一些更加朴实、更加有分量的东西。 冯楚英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宋凌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无意识地走了老远,这会儿挡着人家运送木头的路了。 冯楚英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往旁边带了带,给别人让出路来,等到人走过去,宋凌感觉到她轻轻晃了晃自己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 “宋大将军,你是真的很了不起啊!” • 云无心自打采集了一大堆样本就一头扎进自己的专属竹楼不出来,连吃饭都是寨子里的兄弟给他送,也不知道都送了些什么,不过云无心一工作起来就不在意吃什么,宋凌怀疑就是给他一碗山海一锅他都能唏哩呼噜地闭着眼吞下去。 从种植苎麻的梯田巡视一圈回来之后,收到了尹竹月的传信,说容城近期有些奇怪的传言,说当年冯家小姐并没有去西京道,也没有为救宋大将军而死。 “这是因为怕直接放出我冒充我哥的身份这个消息显得太假所以还要铺垫一下吗?” 冯楚英无语地看着信道。 宋凌想了想,感觉除了这个解释好像也没别的理由。 “不过这倒是遂了我意。” 宋凌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来。 冯楚英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虽然知道他是打算自爆身份来为冯家撑腰,但是怎么个爆法好像还有待商榷,看宋凌的样子,感觉他还计划得挺美滋滋的,那样子是打定了主意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似得,于是她便也不太好问。 毕竟她就是那个身份存疑的“宋大将军未婚妻”当事人本人,这非要讨论个子丑寅卯的还怪不好意思的。 但无论如何,两人肯定得回容城了。 云无心不打算走,他东西还没研究出来,离开了十万大山,他万一再要采样可就麻烦了,就最近这些天,宋凌和冯楚英今天看伐木场明天看梯田的,云无心一门心思往天坑跑,连天坑里的动物尸体都被他捞上来几具做了解剖,场景恐怖,丛林王手底下一众好汉现在看向云无心的目光里都带上了敬畏之意。 回去依旧是走水路,却半途分了船,宋凌和两个千金谷的弟子转道去云城,冯楚英则独自回容城。 冯楚英早在出发前就改回了小王爷的打扮,面颊上特殊材质的易容贴片被取下来之后,她一张脸更显清瘦,只一双眸子黑亮清澈,一如往常。 冯楚英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去云城,只让他一路小心,犹豫了一下又问七天内能不能赶回来。 她没说为什么,宋凌一想却明白了,七天后是宋凌毒发的日子,云无心不在,即便有千金谷的两个小大夫在,也终究无法令人放心。 宋凌心下感动,小王爷看着清清冷冷的,却总能在一些细微处戳中人心里最软的角落。 这些天两人相处如常,谁也没提在天坑里发生的种种,冯二爷每每拿两人开玩笑,但两人都没有接茬的意思,次数多了,便也没了兴趣。 但事实上,两人心知肚明,各有各的顾虑,冷静下来之后,有些话,并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 宋凌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未知数,冯楚英秋后便要入京面圣,前途未卜,谁也不知道到底未来在何方。 小王爷回府并没有大张旗鼓,只冯豆豆独自一人赶着马车到江边码头上把人接到,连随从都没带,两人一车抄近路回府。 “家里一切可还好?”冯楚英靠在马车里的软塌上闭目养神,心绪莫名有几分怅惘。 习惯了朝夕相处,习惯了每天清晨醒来便能喝到宋凌煮好的粥,这会儿熟悉的江风一吹,倒生出了几分大梦初醒的惆怅来。 她心里有数,无论是自己还是宋凌,在十万大山里的状态和在容城的状态都是不一样的,在从林深处,远离世俗,日日与鸟鸣兽吼声为伴,丛林里的人喜怒都很直接,高兴了便唱歌,伤心了便哭泣,激动起来随手拉个人便能翩翩起舞,在这种环境的感染下,便是连她也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敢于表露出她作为小王爷的时候根本不敢披露的一面。 如今,江水的声音在身后一寸寸地远去,她阖着双目,容城的桩桩件件大事小事在她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堆叠显现,脸上笑容敛起,重新变回小王爷的沉肃气质。 冯豆豆倒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都好,就是不放心您,二夫人天天在家骂二爷,说他肯定不靠谱,饭也不会做,您在那肯定吃不好睡不好。”
冯楚英失笑:“还有呢?” 冯豆豆撇撇嘴:“然后老太君就骂二夫人,说她瞎操心,那二爷不会做饭,姑爷肯定会做啊!铁定饿不着您。” 冯楚英心想奶奶还真是对宋凌格外信任。 冯豆豆又道:“然后二夫人就更生气了,说姓宋的不在你可能只是吃不好,姓宋的在了你可能连睡都睡不好。” 冯楚英:……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她觉得她那位热情奔放的老娘分明在说某些不可言说的话题。 冯豆豆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扭过头问她:“小王爷,二夫人为什么这么说呀?我都没听懂,然后老夫人就拎着龙头拐杖追着二夫人打了,大夫人在旁边偷笑,也不劝架。” 冯楚英:…… 冷静,那是自己亲妈。 冯豆豆的疑惑注定没人能给她解,两人一路到靖海王府,却见府门大开,庭院里立着几个别家的随从,走进去一看,正堂里有客人,冯老太君坐在首位,脸色颇有不虞。 “老太君您年事已高,不宜过度操劳,我此番前来,是有事想要请教小王爷。” 老太君把茶盅一顿:“怎么?嫌老身年纪大了,挡了你的路了是吗?” 那男人拱拱手:“不敢。” 冯豆豆推着轮椅绕过回廊过来,冯楚英伸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算算时间,今年的商税杨都尉应该已经收过了,怎么税单还没报过来呢?这岭南商情变化极快,如今也到了该复核商税、查漏补缺的时候了,杨都尉是为了这件事来跟我商议的吗?” 那中年男人略略吃惊,扭头看见冯楚英凉飕飕的眼神,不自觉地紧张了一下。 想到那个荒谬的消息,他此刻却不禁怀疑起了透露消息给他的人来。
第五十六章 我哥打算殉情?•★ 汴京。 宋琮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 值夜的太监早就悄悄备好了洗漱的热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年轻的皇帝讨厌别人在眼前伺候,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偌大的福宁殿里没有一个宫女,太监虽然不少,但你一打眼看过去,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皇帝开口,才会有太监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闪出来,做完该做的事情则会再度悄无声息地消失。 比如说这每日里皇帝早起上朝,便只看见空旷的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独自洗漱,进一碗晾得温度适中的软和甜汤,小皇帝不爱吃早饭,喝一碗甜汤垫垫去上朝是习惯,一直到他收拾完毕,需要穿上厚重的朝服和冠冕,才会有掌事太监进来伺候。 皇帝话少,太监们也不吭声,整个殿内平日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若是普通百姓见了这当世最尊贵的一处卧房,怕是还以为是什么闹鬼的宅子。 便是小皇帝那一张阴郁懒散的神情,也与这闹鬼的宅子相得益彰。 小皇帝今年二十岁,生得倒是高大,却极瘦,厚重的龙袍都挡不住他嶙峋的肩胛骨,因为瘦,五官便显得极其锋利,唇线极薄,配着狭长幽深的一双眼睛,盯着人似笑非笑的时候,会有一种在雪夜里被狼群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若是单纯论外貌,姓宋的大抵没有生的丑的,小皇帝也一样,与宋凌有三四分的相似,可气质却是南辕北辙。 阴郁无常,是他得到的最广泛的评价。 大概是因为五岁就被外祖父的势力强行推上了皇位的缘故,当了整整十年傀儡的小皇帝早早学会了隐藏起所有的情绪。 卯时,上朝。 小皇帝没立刻进殿,反而外面绕了一圈,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今年雨水多,虽然没有下雨,可呼吸间湿漉漉的清凉,早起的文武百官脸上堆着笑,虚与委蛇地打着招呼,说着今天天气不错。 小皇帝阴恻恻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嘀咕了一句:“还是冬天好。” 冬天就能看见这群老东西揣着手哈着气的熊样儿了。 他声音很小,只有离他最近的侍卫亲军头子听见了,闻言也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帝却听见了。 “你叹什么气?”他扭头斜睨了对方一眼。 这侍卫亲军头子姓江,名叫江柏,从前是宋凌练武的陪侍,是军中的烈士遗孤,名为陪侍,其实与宋凌同吃同住,一同跟着老国丈学枪,两人自幼与兄弟无异。 小皇帝十六岁夺回政权的时候,宋凌冲锋在前,这江柏就给了小皇帝,贴身保护,此后寸步未离。 江柏是个心大的,从前跟宋凌亲如兄弟,没什么尊卑观念,跟了小皇帝几年,也没跟别人似得怕小皇帝怕的如同老鼠见猫,坦坦荡荡,敢说敢做,小皇帝喜怒无常,江柏这幅又拽又呆的模样反倒入了他的眼,官职品阶是一路往上提,如今是正三品的侍卫亲军统领。 江柏道:“没什么,就是臣觉得冬天不太好。” “哪里不好?” “冬天这些老大人上朝袖子里都偷偷揣手炉,就臣一个人不仅没手炉揣,还得握着刀,实在是太冷了。” 宋琮略一沉吟:“你说得也有道理。” 说话间小皇帝已经慢吞吞地坐上了龙椅,又不满地动了动。 江柏扭头看过去,等他开口。 宋琮掀了掀眼皮,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这都五月了,皮毛垫子也不知道撤掉,朕这屁股上都要捂出痱子来了。” 江柏嘴巴不动,声音却含糊传了出来:“今天就撤,您也知道,您不开口,底下人不敢乱动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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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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