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琮哼了一声:“都是废物,要是哥哥在京城的话——” 他说了一半,意兴阑珊地住了嘴。 底下说小话的大臣们见皇帝说完小话了,纷纷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没事儿的就垂下眼打算摸鱼,有事儿地摸出奏折悄悄打腹稿。 “臣有本起奏!” 宋琮眼皮一掀,是他最烦的御史中丞,准确来说,御史台这帮人他都烦,一天天的风闻奏事风闻奏事,听风就是雨,屁大点事都要参上一本。 今天说左仆射在家宴饮无度,明天说户部尚书又去哪儿建别庄,烦得要死,一个个骨头不知道硬不硬,反正头是挺铁的,偏偏还奈何不得他们,言史不分家,他这边敢动言官,后头史官的笔就戳上他脊梁骨了。 总之,烦。 哥哥退休的第三年,比前两年更烦了。 “说。”宋琮的音色很低,本来应该挺好听的声音,硬生生带上了一丝不太像是好人会发出的冷笑之意。 “臣听闻,岭南冯家,拥兵自重,如今岭南一地,只知冯家老太君,不知有我宋氏天下。那冯老太君一介女流之辈,不过是逞祖先之威,仗着路遥地偏,便目无君上……” 别说,这回奏的还真是个大事。 宋琮往后靠了靠,这龙椅也坐了十来年了,扶手都被磨得发亮了,靠背还是硌得慌。 那御史中丞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车轱辘话来回讲了至少三五遍,总结一下就是冯家女流牝鸡司晨,岭南危矣,天下危矣。 “嗯,继续。”宋琮懒洋洋道。 那御史中丞说上了头,脸色涨红:“陛下,如今天下大安,百废待兴,唯有岭南割裂于中原之外,不说其他,便说这税收,岂有不纳入中央财政之理?” “每年的税单不都报上来了么,岭南守护东南海域的安稳,先帝给了他们便宜行事的权利,这钱也没拿去给冯老太君镶金牙啊,你急个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从前辽人凶猛,冯氏守护岭南乃是臣子之责,如今天下大安,冯氏理应有为人臣子之明。” 宋琮凉凉道:“虽然御史中丞大人言语啰嗦,但是朕还算才思敏捷,一点就通,算是听明白了,也不知道诸位爱卿都听明白没,要是没有的话,朕就简洁明了地概括一下御史中丞的意思。” 他夸自己夸得半点不脸红,见御史中丞愕然当场,他满意地欣赏了一番才继续道: “意思就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不等卸磨就想杀驴了呗!” 众臣面面相觑,虽说自打迁都回汴京,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陛下就越发地行事乖张,但是在朝堂上说话说得这么难听的次数,其实也不是很多。 那御史中丞脸色爆红,讷讷半晌,慌忙跪下:“臣绝无此意,只是那冯老太君一介女流,执掌二十万水军实在不妥,如今我听闻武安侯爷布衣南下,他与冯家关系匪浅,臣没有别的意思,臣也不敢怀疑武安侯,只是为江山计,陛下也该多多思量。” 皇帝笑出声来:“我说怎么无缘无故提到冯家呢,原来是听说我那兄长去了岭南啊!怎么的,怕我哥联合冯家来造反?” 底下瞬间哆哆嗦嗦跪了一片,嘴里说着些拍武安侯马屁的话。 也是,武安侯收复西京道之后便退隐了,之后在小皇帝的刻意引导之下,大江南北都把宋凌捧成了一代战神,没谁敢提宋凌的一句不是。 皇帝意兴阑珊:“行行行,不说我哥,还继续说冯家。” “冯老太君……” “冯老太君牝鸡司晨不配掌管二十万水军是吧?”小皇帝打断道,“唐亚湾之战时我还小不记事,当时容城告急,冯老太爷战死,是谁临危受命披甲上船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击退海寇三百里来着?是哪位大人,不妨站出来我看看?” 底下沉默片刻,有一人接口道:“冯老太爷乃是一代悍将,手下也不乏能人之辈,将虽死,兵犹在,所谓哀兵必胜,冯老太君披甲上船,想来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若说她一介女流有统兵之能,只怕不过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了。” 皇帝一挑眉。 是御史大夫。 小弟冲锋在前,长官补刀在后。 这还是个联合行动。 皇帝撑着腮帮子,半晌笑道:“你们知道朕为什么不太喜欢去后宫闲逛吗?” 底下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茬。 皇帝也不用捧哏,自己就能说:“因为后宫的碎嘴婆子忒多,最喜欢背着人编排些有的没的,朕寻思着,朕也是堂堂正正一个八尺男儿,怎么能与这些喜欢背后说闲话的碎嘴婆子为伍?诸位爱卿觉得呢?” 御史中丞脸色青红一片,悄悄看了御史大夫一眼,御史大夫垂着眼皮,老神在在,他便安了心。 今日一参,不过是试探而已,算算时间,不用多久,这岭南的小王爷就该进京述职了,岭南放养了二十年,如今天下一统,没有继续放养的道理。 而想要收回岭南的驻军权,便绕不开冯家和武安侯,他们也拿不准皇帝对这两者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恰好得到消息说武安侯早就不在京中,悄悄去了岭南,这便有了借口来试上一试。 至少从皇帝的态度来看,没有明确地否定收回军权这件事,那到时候如何应对小王爷入京的事,便有了个大致的方向。 虽然被皇帝讽刺成碎嘴婆子,但众臣脸皮极厚,也渐渐习惯了小皇帝的风格,下了朝几个大人互相一捧,这台阶就下来了,也没谁会觉得羞臊。 皇帝慢吞吞地带着江柏往福宁殿走,一路嘟嘟囔囔地念叨:“你说我哥去岭南过得怎么样了?是不是背着我跟外面的女人搞到一起了?” 江柏垂着眼皮:“陛下,您又不是大将军的老婆——不是,大将军又不是您的老婆,就算真有什么人,那也不叫背着您。 皇帝哼哼唧唧:“就是背着我,烦死了,我都没娶老婆呢!” 皇帝今年二十岁,还没立后,但妃子还是有几个的。 江柏又道:“皇上别气,我也没呢!” “你没有难道怪我吗?我要把我堂妹嫁给你你又不要!”皇帝气急败坏。 江柏叹了口气:“郡主才十岁,您放过她吧,她还是个孩子呢!” 皇帝到了殿门口,没进去,反正底下的人没事不会出现,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生闷气。 “烦,让你查的东西你也没查到,要你有什么用……我哥一走两三个月也没个信儿,我借口让他帮我查查成亲王想让他给我写封信,可倒好,信里就光写成亲王那个蠢孙子,都没问问我最近吃得好不好……那个冯家就那么好,去了就不想回来了?还娶妻,都没两年好活了,娶个屁,还不如回来等我给他找解药……” 江柏面不改色地坐在门槛底下的台阶上,他已经习惯了皇帝私底下的每日念叨,内心毫无波澜。 等皇帝念叨完,他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其实倒也不是全无结果,我没找到传说中的扶桑露,但是我找到了一种毒药,名叫千日醉,和大将军所中之毒似乎有一些类似。” “真的嘛!给我看看。” “别——您别碰,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还是直接给周太医看看。” 皇帝怏怏缩回手,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包裹。 “还有件事,昨晚上才收到的消息,但我有些困惑。”江柏眼里流露出疑惑来。 “是云城的锋镝驿过来的消息。” 皇帝懒洋洋的眸子里寒光一闪。 锋镝驿是目前最快的秘密传讯机构,用的是红隼传讯,锋镝驿只在全国十来个大城有设,是老国丈留下的,尽数给了小皇帝,从前是宋凌掌管,宋凌离开之后就归了江柏。 锋镝驿极为隐蔽,只有极其紧急的大事才会启用,这两年没有战事,仅有的两次启用,一次是蜀地山匪屠城,一次是东北白灾、当地长官秘而不报,百姓死伤上万。 江柏掏出薄薄一张纸条,皇帝神情紧张地打开。 上面写了两行字: “吾弟安好?我欲求娶靖海王府的小姐,求个赐婚圣旨,速!” 小皇帝迷茫片刻,继而大怒:“他果真要背着我娶妻了?!”
江柏表情更迷茫:“这倒不是重点。” 小皇帝难以置信:“这还不是重点?” 江柏慢吞吞地挠了挠头发:“就……岭南情报我也一直有关注,这岭南冯家唯一的姑娘,两年前就去世了呀,只不过当初大将军退婚那会我也在,我怕他不高兴,就一直没提过这事儿。” 小皇帝沉吟片刻,惊恐道:“我哥他打算殉情?” PS:宋凌和小皇帝=没头脑和不高兴。
第五十七章 求亲•★ 红隼传信,从汴京到云城,需要一日一夜。 锋镝驿的人都认识宋凌,从前宋凌退休交权,交得跟火烧屁股似得,半点不留恋,搞得这些老部下心里怪不痛快的,如今见到宋凌愿意再度与他们接触,心里都有些高兴。 一个锋镝驿一般放四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从锋一到锋四,加上驻点名,一般称呼就是云城锋一这样,除此之外,代号为“镝”的则是散布在外的情报眼线,由江柏统一管,轻易不会暴露身份。 锋一年纪大些,当年还是老国丈教出来的,对宋凌没什么敬畏,倒是像兄长一般,甚至还有些怨怪之意。 “宋大人可算是想起我们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宋大人了呢!” 宋凌一听这个阴阳怪气的语气就头疼,搞得好像自己是个负心汉似得,忙不迭地拱手求饶:“哥,哥,我错了。” “您怎么会错,当初一战功成,您走得比辽人还快,怎么的,生怕弟兄们撺掇你造反吗?” 宋凌汗都下来了,当初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老国丈教过他许多为将之道,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有的时候,时事造人,为主将者,千万、千万不能被部下架上去。 宋凌尴尬地扯开话题:“江柏对大伙儿一切都好吧?” “江小子有什么不好的,要我说,那小子看着一根筋,一张嘴感觉随时会掉脑袋,可这几年下来,弟兄们倒是觉得,他比你精得多。” 锋一点到为止,发泄了那点子心中不满也就没有再多说,毕竟尊卑有别,宋凌当初对他们也是很好的。 宋凌当然知道江柏是个什么性格,当初太姥爷就曾断言,说你看你妈,看起来精明,其实是个傻的,而江柏呢,是看起来傻的,其实精明,而你呢,你是看起来傻,其实也是真傻啊! 当时宋凌还小,心中十分不服气,一赌气就去了少林寺。 少林寺的老方丈还活着,是无妄和尚的师父,虽说无妄和尚犯戒,但他大义不亏,虽死犹荣,少林寺并未除名,老方丈把宋凌当孙子一般宠着,还夸他“心思通透,白水鉴心,颇有慧根。” 当时宋凌心里偷乐,心想太姥爷这个老兵痞果然不靠谱,一定是听信了那些什么“打击教育”的鬼话,故意贬低自己,好让自己知耻而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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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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