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心中有愧,他上一世做错的所有事他都认,他愿意给霜儿赔罪,哪怕霜儿当真想杀了他也没关系。 可他最怕霜儿如此抗拒,如此逃避。 好像当时那些相守相伴,一起经历过的漫长岁月,全部被否认被推翻。
第16章 傍晚时,谢恒临更了衣,换上太子常服,率城内一众官员出城迎接前来治水的军队。 此次带兵的是宣抚使杨绍。三皇子谢敬疏与宁二公子宁韶轩,一个是协助治水,一个是来接弟弟回京。 宁如许一路上悄悄拽着谢恒临的袖子,嘴里反复念叨着让谢恒临待会儿一定一定要救他。 站定在城门外了,江逾白在谢恒临身后道:“三皇子来得真是时候。随大军来,一路定是安稳舒适,无忧无虑。协助治水不见得是大功,可现在与邻国均无战事,众皇子无人有军功,治水倒算一件大事了。” 谢恒临没回头,淡淡道:“凡事无愧于心就好。我担忧百姓便来了,并不在意功劳小或是大。三弟既然想要,这好差事给他就是了。” 江逾白笑了笑说:“殿下如此心胸,倒显得下官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了。” 谢恒临没有接话了。事实上他心中也有担忧,只是他似乎安逸惯了,一直觉得这皇位一定是自己的,真让他去争去抢,他又懒得动那些心思。 杨绍带着一众人马对太子行了礼,寒暄几句,连饭也来不及吃就继续往宣州去了。宁韶轩与谢敬疏则留了下来。 回去路上,百姓们此时才知城中今日出没的这位公子是当朝皇太子,于是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千岁。 谢恒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江逾白,却发现三弟正在看自己,目光难以辨认是什么意味。 晚宴时,谢恒临问,宣州知府犯下如此大罪,不止父皇是想如何处置? 谢敬疏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道:“还能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看样子大概是想撤了职让他回老家。” 谢恒临皱着眉与江逾白对视一眼。 他们还布置了人手紧盯这位知府,怕他畏罪潜逃,原来手眼通天是真的,连皇帝都不治他的罪。 “我的信上清清楚楚写了罪证,按我朝律法该施以极刑,怎么会这样?”谢恒临不解。 “似乎是有人暗中帮衬。”宁韶轩给弟弟夹了一筷子菜道:“原本的重罪全被说成了不痛不痒的小事。不过现在还未定罪,也许还有余地。” 宁如许战战兢兢把那菜里的姜丝挑出来,把青菜吃掉了。 “生姜是养胃之物,小宝怎么这么挑食。”宁韶轩不悦道。 他话说得轻飘飘的,屋内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恒临一口汤差点呛到。 小宝是如许的乳名,如许极其讨厌这个乳名,大概是从懂事起就不让人叫了。连他也十几年未叫过。再说宁如许很讨厌姜丝,每次不小心吃到就一脸苦相,一定要吐出来漱口。 谢恒临想起来宁如许求他救命的事,便出声道:“他不愿吃就……” 他话还没说完,宁如许一口就把姜丝塞嘴里,一伸脖子囫囵吞下了,冲二哥笑得甜甜的。 谢恒临目瞪口呆。江逾白不厚道的笑出声了。 谢敬疏像是这会儿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江逾白似的,突然道:“我等此次贸然前来,给江大人添麻烦了。” “哪里。太子殿下若没有来,恐怕水患之事不会这么轻易解决。这分明是是下官与两州百姓的福分。”江逾白起身虚虚行了个礼。 谢敬疏脸色有些差,没想到江逾白连提自己此行的目的都没有提,更懒得奉承一句,于是心里冷笑一声,面色却和善道: “真难得你惦念我皇兄的恩情,早听说江大人与我皇兄私交甚好,现在看来果真是如此。皇兄是遇到知己了,可喜可贺。” 谢恒临面色一白。 江逾白却像是没听懂道:“下官为官多年,从未见过太子殿下一般如此体恤民心忧国忧民之人,所以十分敬仰。不想这等小事,竟传入京城,连三皇子您也听说了。” 三皇子年方十五,野心不小,心机不少,却偏偏吃了年纪小的亏,凡事不懂藏掖,被人一激便乱了阵脚。 “不过是些民间街谈巷议罢了。一些闲言碎语。”谢敬疏既不敢承认是母妃知了内情告诉他的,也不敢承认自己安插了人在盯着大哥,只能冷哼了一声,自己抛出来的麻烦自己找台阶下了。 “待我回去禀告父皇母后,定将说闲话之人查出来调离三弟身边。妄议太子,真是胆大包天。”谢恒临道。 “这种人多得是,殿下您看我家小宝这么乖,都有仆人造谣生事,说他不顾父母劝阻,私自翻墙离京。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是不是?这种讹言,您何必放在心上。”宁韶轩撑着下巴和蔼地看着弟。 宁如许跟只小兔子似的埋头苦吃,假装自己并未听见二哥在说什么。 夜里,谢恒临将宁韶轩叫至房中,问他父皇那边想他几时回宫。 “看样子……挺急的。礼部那边传出来消息,皇上似乎有给您选妃的意思。”宁韶轩恭敬站着,目光却在不动声色打量他。 谢恒临暗自叹了口气。 “那殿下看,后日便启程如何?”宁韶轩问。 谢恒临点点头,让他先出去了。 晚些时候江逾白来了,问他何时回去。 他答说后日,江逾白表示明白了,就又离开了。 百姓都知他是当朝太子,他就不方便出去了。谢恒临在屋里闷了一日,看着侍从们进进出出整理行囊,有些坐立不安。 “你们江大人呢?”傍晚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杂役。 “大人吃完午饭就带着人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杂役答道。 天暗下来时,谢恒临站到门口探着身子往外看了看,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来。 百无聊赖。谢恒临进了宁如许的屋子,却见宁如许累得一脑门汗,在自己打包行李。 谢恒临正要叫人来帮忙,被宁如许慌忙拉住了。 “二哥不让别人碰,一定要我自己收拾,若是待会儿来了人他以为我偷懒,又要罚我了。”宁如许哭丧着脸。 “这个宁韶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谢恒临不悦道。 “我这次回去免不得被骂得狗血淋头,没准爹爹还要打我屁股。二哥只是小小罚我几下,不碍事,要是他出完气顺心了,回去肯定站在我这边。”宁如许手下不敢停,把桌子上的一些小物件仔细收起来。 谢恒临给他倒了点茶水拿去,宁如许刚要接过来,余光见宁韶轩来了,忙提高声音道:“殿下,您喝了茶啊快回去吧,我已经是大人了,该学着自己收拾东西了,不用您帮忙的。” 谢恒临:“……” “诶,二哥,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这劳动了一天,正觉得通体舒畅,浑身用不完的力气。您坐下,我给您捶捶肩?”宁如许狗腿地迎了上去。 谢恒临无语地把手里茶喝了,迈出宁如许房门。 还没走两步,院门传来喧哗声,其中似乎有江逾白的声音。 谢恒临又走了几步,江逾白就看见他了。谢恒临见他同厨娘说了几句,才举步走来。 院子里灯笼不大亮,举着火把的士兵大多在院外,谢恒临这才看见,士兵们像是抓了许多鱼回来。 “霜儿。” 外面雾很大,江逾白走近时,身上没有鱼腥味,但是带着很重的潮气。 “明日要下雨了。”谢恒临喃喃道。 “大概是吧。”江逾白见士兵离开,厨娘与伙夫拿着鱼进了厨房,院中四下无人,便俯身亲了下谢恒临。 “我见你那日喜欢那鱼,比如许他们还多吃了一条,于是带人又去捉了一些。”江逾白说。 “你在怪我吃太多了吗?”谢恒临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想两个人之间围绕的离别与忧愁氛围那么浓重。 “若是霜儿每餐都吃那么多,我高兴还来不及。”江逾白笑笑。 “想着将来再难一同去了,还是趁着能吃到让霜儿再多吃一次,便带人去抓了。”
谢恒临带着鼻音打岔道:“那么多,看来那潭水里的鱼该被抓完了。” “也许吧。管它呢。”江逾白温柔抱了他一下,怕人看见,又赶紧放开了。 晚上晚饭上来的有些晚了,但大家都没有怨言。 香气扑鼻,洒了小葱与香菜的烤鱼,配上江南特有的炒饭,又上了几瓶清酒。 实在是一顿美餐。 谢恒临趁人不注意,装作拿错了,用身旁江逾白的杯子喝了两口酒。 可惜他不胜酒力,一会儿便上了头。 朦胧之中,只觉与江逾白之间千山万水,恐怕此生再难相见,这事真让人高兴。 也真让人难过。
第17章 第二日果然下了雨。楚州往北的路大多是山路,雨天路滑,多少有些危险。 江逾白劝他们再留两日,天晴了再走。但谢恒临说,之前来楚州时也接连遇到雨天,都好端端过来了,若是今日因为雨而留下,明日也会因为其他事情留下,不如该启程就启程,路上小心点就是了。 谢敬疏原本嫌风大雨大,打算再留几日再动身去宣州,经他这么一说,也只能说:“大哥所言极是。”转身催促下人去收拾行囊。 人多不便说话,江逾白也只是嘱咐了随从与卫兵们务必保护殿下安全。 一路送出城去,马车驶入雨雾之中直至消失不见,江逾白都撑着伞立在城门下。 后来有年迈的官员实在撑不住,出声问大人何时才能离开,他才意识到雨不知何时越来越大了,油纸伞渗下来的水顺着伞柄落到地上,他身上衣物也早已湿透。 率众人回去府衙,不多时又送走了三皇子。知府大人的家宅总算安静下来。 厨娘拿着蒲扇坐在房檐下,见了他站起身来,问那位好看又心善的太子殿下何时会再来。 江逾白摇摇头,自顾自进了屋子。 何时再来?恐怕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来了。 不过不怕。霜儿没法来,他有办法进京去。吏部每三年对大小官员审核一次,以他在楚州的成就,不出意外明年能升官。 只是这条路不够稳妥,要等到时间太长,且提拔上去极有可能还是在地方上任职而不是京官。 江逾白合了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 雨下了一天,傍晚天色暗下来的也比平日早了许多。 江逾白独自在书房喝着粥,只觉得各个瞬间的谢恒临在脑海里轮番浮现,完全停不下来。前世的今生的,笑着的哭泣的,羞怯的悲伤的谢恒临,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触觉上的记忆,比如发丝是如何的软,嘴唇是如何的甜,皮肤是如何光滑如绸缎。 也不过离开才几个时辰而已,怎么会如此让人难以忍受。 书拿出来翻了几下,写了几张纸的字,又静坐听了会儿雨,江逾白仍然无法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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