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陆九霄出神地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说不意外是假的。 实话说,昨日里她的那点小心思,若是再往深的踩一步,难免要踩到他的底线。 这么些年,陆九霄的后院干干净净,莫说妾室,连通房都不曾有过。说得难听些,是无情至极。 图他的钱可以,图他的人,那就大可不必。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可不过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最厌恶那种自作聪明、贪心有余的人。 今日她若是寻藉口留下,很难说陆九霄还会不会再在她身上花心思,但她就这么走了,反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意料之后,却又不得不说,聪明得有些拙劣,拙劣得又有几分可人。 他意外地发觉,她那点子刻意的心思,却是不惹人厌恶。 --------- 半月后,陆九霄的伤势大好,才一能下地挪动,便被圣上宣进了宫。 这半月里,纵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倒也不止因受害之人是永定侯府的世子,更因圣上因此事勃然大怒,下命严查。 至今却也没查出个头绪。 才一坐下,便有三两太医围了上来,又是诊脉又是查看伤势,确认无恙后,宣武帝才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他拧眉道:“怀洲,你真没瞧见纵马之人?” 陆九霄拉下刚翻上去让太医查看伤势的袖口,道:“没。” 宣武帝重重“呵”了声,天子脚下,竟有人当街行凶不说,还是蹦着世家子弟去的! “倒也没什么。”陆九霄缓缓道:“指不定是无意得罪了哪个混小子,闹着玩的。” 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只是从前大多不过小打小闹,这冲着要他命来的,也着实是头一回。 然,他这话一出口,宣武帝便拍了拍桌案面色肃然道:“闹着玩,这是能闹着玩的事吗!” 同时间,干清宫的太监宫女便尽数跪下,以额点地。 陆九霄顿了一下,起身弯腰,作揖道:“皇上息怒。” 男人眉头微不可查地紧了一瞬,圣上的态度很难不令人惊疑,一个大臣之子,意外受伤,倒也不至如此勃然大怒吧? 陆九霄不是傻子,圣上待他的好,自年幼时便能察觉一二,近些年简直是更甚。 不过从前他并未往心里去。宣武帝登基之前,还是皇子之时,陆行便是拥他登帝位的朝臣之一,一路为他开疆拓土,最后镇守冀北,不可谓不劳苦功高,因着这一层缘故,年幼时他倒是心安理得地受了不少好处。 直至某一次宫宴,赵淮旻醉酒后扒拉着他瞎嚷嚷,红着眼道:“父皇若是对我有对你一半好,我至于这么成日成日想法子讨好他么?” 那时候他才发觉,圣上对他,是好得过分了。 “行了,你坐下。”宣武帝道。 不几时,大太监彭公公便将白玉棋盘端了上来。依照惯例,陪宣武帝下完两盘棋,约莫就能放他出宫了。 其实说起来,陆九霄的棋艺,也算是自幼被迫陪同宣武帝对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甚是难得。 一刻钟后,陆九霄一局险败。 太监重置棋盘时,就听宣武帝缓缓道:“你啊,我瞧皇后说得对,这些年是有些任意,成日同那些酒囊饭袋在一块,难免消沉,就该给你找点事,省得你惹是生非,招来祸端。” 话落,彭公公手抖地掉了颗棋子在棋盘上。 陆九霄垂眸,没应话。 两局后,宣武帝果然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挥了挥手让他走。 陆九霄起身,片刻也不耽误,抬脚便退下。 才至暖阁外,便撞上了铁甲未褪的陆行。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半响无言。在陆九霄欲走时,还是陆行先叫住了他,“伤愈能下地了,便搬回府中吧,你母亲日日挂心你,省得她隔三差五地往你那犄角旮旯的巷子跑,且府里的婆子也能照顾周道,你那破院子,厨娘能有家里的好?再说,尹忠和秦义两个大男人,哪晓得如何照料人,还有你那两个婢女,我瞧也笨手笨脚的,还不如你妹妹靠谱。” 陆九霄嘴角轻佻,微不可查地“嗤”了声,“想要我回府就想要我回府,说那么多作甚。” 说罢,他背手转着那把扇子就走了。 陆行原地瞪着他那嚣张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一个刀背敲过去,不知道还以为他吃炮仗长大的,哪来这么大气性。 半响,缓和了下情绪,他才撩开帘子,进了暖阁。 只见宣武帝望着那一盘散乱的棋子发怔,最后长吁了一口气,“陆行啊。”
第29章 他的命 “陆行啊。” 宣武帝口吻沉沉,两肩亦不似像在朝臣妃嫔面前那般,端得笔直庄严,反而微微垮下些,倒是将他衬老了几分。 分明只比陆行年长上四五岁的年纪,可两鬓的白发硬生生给他多添了十岁,瞧着苍老许多。 “皇上。”陆行毕恭毕敬地行了个武将的礼节。 宣武帝挥手,让他坐下。 “两月后又要回去冀北,这一走,又不知几时回了。”宣武帝摇头笑笑,“苦了你替朕守这边疆,一家子老小,一年也见不上几回。” “微臣职责所在。” 话落,室内静默数刻,一时无人开口,突兀得很。彭公公十分有眼力劲儿地给两侧的宫人打了个退下的手势,于是珠帘“哗啦啦”地响起,直至人走光,他又倾身给帝王添了盏茶。 宣武帝这才缓缓一叹,“朕这些日子,常常梦见陆兰,原都快记不清她的相貌,这一梦,倒是瞧仔细了。” 陆行背脊一僵,口吻有些生硬:“皇上。” 彭公公眼观鼻鼻观心,佯装出神没听清。 宣武帝抬头看他,“九霄那孩子,模样全承了他亲娘,俊得很,性子倒是像朕年轻时,活像一头怎么训也训不服的狼崽子,朕时常想着,这么几个儿子里,他最像朕。” “皇上慎言!”陆行警示地瞥了眼彭公公,彭公公识趣地背过身去。 可彭公公伺候圣上半辈子,这宫里的密辛,没什么他不知晓的。 当年的陆二姑娘,陆侯爷的亲妹子,可是他亲眼看着从干清宫的寝宫出来的。就连后来诊出喜脉的太医,都是他亲自送去陆家,又将脉象结果带回了宫中。 可当年圣上根基不稳,前有狼后有虎,又顾忌着前皇后的母族,多种桎梏之下,他不得不弃了将陆二姑娘接进宫的打算。 且当年二姑娘早已有了与旁人的婚约,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老侯爷与老夫人气得要与其断绝关系,将人远远送去了寺里。 直至生产,都从未去看过一眼。 陆行心下舍不得这个妹子,快马加鞭赶到寺里,却逢陆兰难产,整整两天一夜,孩子的哭声是落地了,陆兰却断气了。 圣上心中有愧,且对陆二姑娘的情谊也不是假的,这么些年心心念念,全补偿给了陆世子。于是世子爷就是将天捅了个窟窿来,圣上也能替他兜着。 因着这一层缘故,彭公公拿陆九霄是当祖宗看的,比对宫里的皇子还上心。 只是近些年,圣上这江山坐稳了,人也老了,便频频念起往事,越发的不满足。愈是到了立储的时候,他就愈是惦记陆世子。 还常常夜里叹道,他与自己年轻时,最是相像。 其中之意,可想而知。 彭公公竖起耳尖,便听宣武帝道: “朕知晓,不说了。只是朕近日思来想去,总觉得近些年太纵着他,寻思着给他安置个合适的差事,也算养养他的性子,你这个做父亲的,可有好的提议?” 陆行眉头一皱,脱口而出道:“他心思不在此,还是罢了吧。” 闻言,宣武帝有些不乐意了,微怒道:“你这个做父亲的,怎就半点不惦记他出息!” 陆行漠着一张脸,硬邦邦道:“陆家祖上的荫蔽,够他造了,微臣不盼他出息,只盼他能安安生生一辈子。” 末了,他又堵了一句:“一个朝臣之子,何以使圣上费心,只不过添人口舌罢了。” 这话噎得宣武帝一滞,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添人口舌,谁说不是呢? --------- 坤宁宫。 “哗啦啦”一声,小几上的杯盏茶盘尽数落地,乒铃哐啷碎了成好几瓣。 “皇上真这样说?”女人的嗓音因激动难耐而有些尖锐发颤。 小太监将脑袋嗑在地面上,颤道:“回娘娘,是。” 李氏静了一瞬,倏然扬起嘴角,狰狞地笑了两声。你说圣上专情么,这后宫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被他宠上天去的贵人妃嫔,隔个 三五年就能蹦出个新的。但你要说他无情么,瞧,一个死去的陆兰,二十一年了念念不忘,连带着宫外的陆九霄,都能轻而易举得到她得不到的一切,恩宠,偏爱 ,云云尽是…… 她这些年本想相安无事,那陆九霄缺甚,圣上给,她也给,区区一个永定侯世子,比宫里的皇子日子过得还要好。 只要圣上不打陆九霄的主意,她就睁只眼闭只眼,可为何他偏要?! 此时,大宫女祥月匆匆撩开帘子,“娘娘,二公子递牌,说是急见娘娘,奴婢听说因着上回圣上发怒那等事,国公爷近日就要将他送去寺里。” 闻言,李氏冷笑,“一个陆九霄他都搞不定,那好好的马儿,没踩死陆九霄也就罢了,还惹得圣上下令严查,本宫还要他作甚?成日只知招惹是非,本宫看他去寺里诵诵佛经也挺好。” 这就是不见的意思了,祥月了然,欲屈身退下,又蓦地被叫住。 只听李皇后道:“你等等。” 说罢,她起身书信一封,交到祥月手中,嘱咐道:“小心些,务必要国公亲启。” 祥月慎重地应了声是。 --------- 自干清宫出午门,落日的余晖给巍峨皇宫镀上一层朦朦金光。 陆九霄负手走着,秦义时不时瞥他一眼,挠一下脑袋,再瞥他一眼,碰了碰鼻尖,再再瞥一眼…… 直直撞上男人那双不耐烦的眸子。 “你有事说事,吞吞吐吐作甚?”陆九霄斜他一眼。 秦义这才道:“茴香姑娘,昨儿被个小掌柜堵在百香楼逼着唱曲,她不愿,两边争执时摔下了楼。” 陆九霄皱了下眉头,她一个唱曲的不愿唱曲,生出这种事端,怪得了谁? 他莫名其妙瞥了秦义一眼,似是道:这种事同我说作甚?我是大夫吗?我还能瞧病不成? 秦义心下戚戚,人家茴香姑娘,可是为了世子您才不愿给旁人唱曲啊…… 不多久,行走至马车边上,陆九霄当真丝毫没有心地就上了马车,也没问一句茴香的伤势,这等无情,不得不让人叹服。 就是秦义,也深深折服。 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各处的酒楼饭馆,都是人流高峰。 一股股肉香味儿弥漫整条街道,叫人闻着,都顿生食欲。 陆九霄鼻尖微耸,不知怎的,喉间漫出一丝清甜的骨头汤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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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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