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娘也喝下了杯中的酒,看着元思蓁道:“你定是觉得,我已权势滔天,再没有不快活之事。” 而元思蓁却摇了摇头,“即便是皇帝,也有身不由己之事,或许,还会比寻常人更多。”她这话倒不是凭空而说,而是这些日子在李淮身边所感受到的,皇帝并不能随心所欲,他要想着社稷安危,想着黎民百姓,想着权势制衡,喜怒不形于色,好恶掩藏于心,偶尔只有那么点空隙,能自私地偷偷闲。 “是了,你是个能有体会的!”尤三娘的语气,像是这才想起来元思蓁已是皇后,“我刚坐上皇位之时,将碍眼的人铲除得一干二净,老皇帝的儿子都让我杀了几个,可日子久了,我也越来越不快活,这劳什子皇帝,并不能随心所欲,我要忌惮边关的戎狄,要想着律法赋税,还总被臣子规劝,时时考虑所作所为是否有利于社稷,可真真成了这龙椅的奴隶。” 元思蓁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若是让那些汲汲于皇位而不得的人听到这番论调,怕是要气死过去。 “再到后来我郁郁寡欢,每每都想若是当年没有入宫,该是怎样一番场景。甚至早早给自己修起了陵墓,想着下了地府,能有快活日子。”尤三娘不以为然地说:“老皇帝剩下的几个儿子都极是恨我,后来的延英帝欲意宫变,其实我早就察觉,却也没有了兴致去压制他,甚至......” 不等她说完,元思蓁便打断道:“甚至给他递了刀子,利用他对你的恨意,刻意引导他将聚煞的阵法布置在皇陵中,其实,是为了你自己修成不化骨,再肆意活上一回。” 尤三娘听完,默然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 元思蓁早在皇陵之时便觉得那阵法不像是压制墓主,倒像是为了要引起尸变。若是尤三娘刻意而为,倒也说得通了。 但她仍旧震惊于尤三娘的大胆,为了重活一世,竟愿意去尝试这样的法子,将死后的自己炼制成千年不化的僵尸。 “所以你心中的执念,并非是为了尉迟善光,而是为了随心所欲,不再身不由己?”元思蓁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 尤三娘托腮撑在桌上,若有所思地说:“可以这么说,我死前的那段时日,无时无刻都痛苦万分,等到宫变之时,反倒长舒了一口气。饮下毒酒后,心中是从没有过的畅快。我想我应是解脱了,下一辈子,就能凭着心愿,去找冬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开饭馆?”元思蓁想起生意红火的淮南记,试探着问道。 “开饭馆怎么了?”尤三娘耐心解释起来,一点儿没有气恼元思蓁的质疑,“做自己喜欢的菜,每日也能吃吃喝喝,还能数着越来越来多的银钱,这还不快活?而你身为皇后,虽说能享世间荣华,可哪一样金银又真正是你自己的?” 元思蓁摸了摸鼻子,她也时常有这样的感慨,现下穿金戴银反倒没有以前数着小荷包里的银钱高兴。 “若是以后我不想开饭馆了,便寻些别的趣味,反正已是不死之人,多得是时日蹉跎,总归是自由自在的。”尤三娘点了点她的酒杯,用眼神在询问她可要满上。 “不了。”元思蓁又沉下了声,眼神冷肃地看着她道:“听你这意思,料定我收不了你?” 尤三娘嘴角的笑意更深,举止之间泰然自若,丝毫不将元思蓁的威胁放在眼中,“你心中担忧的,一是我还有狼子野心,这我已全然说与你听,相信以你之聪慧,定然能猜出我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而二,不过是担忧僵尸阴邪之气,危及尉迟府上之人,尤其是尉迟善光。”尤三娘扭头看向窗外的方向,那一处正是推杯换盏,喜气洋洋,“我已修成不化之骨,并非寻常僵尸,阴邪之气能藏于躯体之中,待到要化入尘土,才会四溢而出。再者,我活着的时候确是真龙天子,有真龙紫气萦绕,压制阴邪。可以说,不到死时,我与你,与尉迟善光,与活人没有任何不同。” 元思蓁倒不是不信这话,她确实从没有在淮南记,或是在尤三娘身上感受到阴邪之气,而在皇陵之时,她传国玉玺所带的龙气也将皇陵中的僵尸都驱赶了开来。 但她心中还是有些打鼓,毕竟要放任一个这个厉害的僵尸留在世间,何况还是她父母兄长的府中。 “皇陵里你的心腹臣子,可还会来寻你?”元思蓁又问。 尤三娘轻笑一声,“不早就被你烧得差不多了吗?” “可还有些早就进了长江底水路。”元思蓁想起在江底三清道观见到的密密麻麻的黑影,仍是有些后怕。 “他们嘛......”尤三娘稍稍想了会儿,“潮水退下,始终会从江底而出,与其让他们流窜,倒不如引来长安,让你全收为功德,也算我为山河社稷图出一份力,弥补炼成这群僵尸的过错。” 元思蓁当即一愣,不是因为尤三娘要引僵尸一事,而是因为她知道山河社稷图一事。 尤三娘瞧出了她的惊愕,解释道:“这有何惊讶的?我既然做过皇帝,这般关乎天下安危的事情,总归是有路子知道的,否则,凭我一个从不钻研的道法的深宫妇人,哪里会知道将自己炼成不化骨的法子呢?” 她这话中之意,是自己也得过道门指点。元思蓁仔细一想,前朝本就兴道,常有入世道人被尊为国师,况且也不止她师门这一脉为着山河社稷图奔波,尤三娘做皇帝之时能知道一二,也是情理之中。 “你可还有不解之事?”尤三娘又看了一眼窗外宴席的方向,见元思蓁仍旧一脸严肃,便轻声问道:“再不多问些,新郎官可就要进来了。” “我还......”元思蓁心中极是纠结,可她也听到了尉迟善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尤三娘起身将桌上的酒杯收好,挑眉看着她道:“你若是坏了我的新婚好事,我可是会记恨上的!更别说不到我执念消散那一日,你还没有本事将我诛灭,真要打起来,尉迟善光可不会帮你,他现在可不知你是她妹妹。” “......”元思蓁语塞,咽了咽口水才问:“你怎么连这事也知道?” “闻出来的,你与尉迟府上众人的生气极其相似,又听他说过用掌心血引你回来之事,便能猜到。”尤三娘不以为意地说,已是伸手要将元思蓁赶出去,“你从边上的窗户走,正门会碰见。” 尤三娘不给她多说一句的机会,就推着人往窗户边赶。元思蓁还未从知晓她前世之事的震撼中抽离,又得知她竟然知道山河社稷图和自己身世一事,不由心中乱成一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待她终于反应过来之时,一只脚已经跨出了窗户,而门口也传来尉迟善光的开门声。无奈之下,元思蓁只好先钻了出去,再跃回了房顶之上。 她今日明明是要等尤三娘执念消散再收她入灯,可现下却是全然做不了此事。而且,若是尤三娘方才所说是真,那她岂不是这辈子都收不了她了? 元思蓁头一回有些手足无措,但也不愿现在就离去,万一尤三娘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执念还是与尉迟善光结为连理呢? 今夜她还是要守一守,以防万一! 于是她便趴在房顶上,专心听起里头的动静,丝毫不觉听人新婚墙角是件不应该的事。 屋里的尤三娘又坐回了红帐中,摇曳的红烛将她的脸庞映得娇艳无双。尉迟善光喝了几圈的喜酒,已是有些醉意上头,看着尤三娘的娇羞模样,也藏不住自己嘴角的笑容。 他走到尤三娘身边,轻抚着她的脸,若有所思地轻叹道:“这般场景,仿佛前世就曾盼望过一般。” 尤三娘闻言心中一恸,她以为自己早就将前世的痛楚抛在脑后,可此时才发现,仍旧是深埋在心中的尖刺。 她也抚上尉迟善光的脸庞,心中更是决意这一世要好好任性而活,不再留遗憾。 看着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尤三娘终是唤了一声许久不曾唤过的...... “冬郎——” 元思蓁默默又从屋顶爬了起来,轻叹了一口气,只觉自己这般极是不合时宜不解风情,便颇为无奈地落了地,离开了尚书府。 罢了,以后再收了她也不迟。
第141章 番外三之二 了无牵挂(花鳞) 功德圆满后花鳞又在长安城待了好几个月, 才准备要回钟皇山。 她一直是个性子冷清的人,即便在长安城的这段时日有意思极了,但要离去之时, 并没有太多的留恋。 之所以还留了一段时间, 一是她心有所感师父应该已经坐化,而以师父的性子,绝不会留下遗骨让他们来收拾,回去之后也只能瞧见他用术法留下的残影, 倒是不必如此着急回山。 二是她虽不留恋这里的热闹,但却惦记着城里的妖鬼邪魅, 在此处攒些小功德, 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前一日打坐之时, 忽觉灵台一震,仿佛在虚空中听到了钟皇山上的潺潺流水声, 她便知道,是时候要回山了。 既然要走,花鳞是绝不会再磋磨。 功德圆满后她仍然留在御药阁里当小太监,吃穿用度本就是宫里的,要带走的东西少之又少, 只花了半刻钟, 就将行囊都收拾好了。 在皇宫的这些日子柳太医对她极是照顾,念着他这点情谊,花鳞便留了几张独门丹药方子,塞到了他平日背着的药箱里头。 再将御药房中她要负责的洒扫、熬药等等事物一一做完,才换下太监的衣服,穿上许久没穿过的明黄襦裙,拎着轻飘飘的行囊, 离开了御药房。 待到要出皇宫之时,花鳞却有些犹豫,她前些日子已经跟师姐道过别,现在真要走了是不是也应该去给师姐知会一声? 但再从此处折回金銮御院极其麻烦,元思蓁在皇城里设了好些阵法,障眼法在这儿已经没有了效用,她要回去躲过禁军是极其麻烦。 就在她思索间,忽然听到脚边有石子滚落的声音,便抬头往后看去。 只见墙上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跟了她许多回的影卫孟游。 “你为何又跟着我?”花鳞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别的影卫,便歪了歪头问他道。 自从她功德圆满后,这个缠人的影卫就没有再继续监视她,想必是得了李淮的命令,而今日又在此,是在打什么主意? 孟游闻言从墙头翻了下来,走到她身旁才瞧清楚那一身女装,表情极其古怪地说:“并非跟着你,方才无意中瞧见,才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因着御药房离宫墙极近,花鳞根本就没躲躲藏藏的心思,直接明目张胆地走在路上,只偶尔留意一下巡逻的禁卫,没想到却恰好被孟游瞧见了。 孟游真不是在说谎,今夜不该他在圣人身边护卫,原本是想出宫歇歇,谁知在路上却瞧见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大晚上的咋一看还以为是女鬼,待发现是花鳞后,便有些好奇地跟着,直到她方才停下来犹豫。 至于他出宫为何要走这条绕到御药房的路,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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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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