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庚松了口气,幸而这场大雨并未下上三天三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大雨初歇,本地县丞便上门拜见,本地县令的佐官即是县丞,姓张,个子矮小的中年人,眯眯眼时常笑着,不似县令那般拘束恭谨,反倒是谈吐幽默,是个心思活络之人。
梅庚始终勾着唇,似笑非笑地听他长篇阔论,待口若悬河的张县丞闭了嘴,才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话:“将临漳县近两年的账簿都寻来,本王倒是想瞧瞧,几十万两银子怎就凭空没了。” 张县丞面色一僵,呐呐着应下,额心却已然沁出了汗。 梅庚暗嗤,这点道行还想蒙骗他,即便是永安那些个成了精的老狐狸都办不到。 西平王执意要瞧账簿,当夜,数百本账簿便被送到了客栈来,梅庚瞧见时神色便暗了几分,随手翻开一本——嚯,先皇三年的账簿。 “这老东西送来的东西颠三倒四。”梅庚嗤笑一声,随手翻看了两本,“缺角少页,模糊不清,乱作一团。” “查不出什么。”楚策语气笃定,面色也不大好,“张礼源敢这么干,是要撕破脸的意思了。” 梅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么多银子,只要不是被扔进了漳河,想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这些老东西早该作古了,竟还留在人间作妖。” 楚策却紧皱着眉,低声喃喃:“他敢光明正大地宣战,若不是蠢,便是有所仰仗。” “见招拆招。”梅庚捏了捏小殿下柔软的耳垂,又凑近去把人整个揽进怀里,轻轻柔柔地问:“可有不适?” 楚策便顾不得其他,红着脸轻轻摇头,羞得不行,却没将人推开,反倒软软地倚靠了过去。 梅庚忍着笑,总算没再做什么,规规矩矩地搂着小殿下,“客栈外都是我的人,且先容他们两日,待查出赈灾银的去向再收拾他们。” 楚策早已习惯了梅庚的君子作为,心安理得地稳稳坐着,即使大多男宠都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但到底还不是可行那事的年纪。 夜深,皓月星火,雨后潮湿,数道黑衣蒙面的人影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与此同时,客栈内也窜出无数黑衣人,却未蒙面,刹那便刀刃相接,金石之声骤起,伴随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鲜红的血汇入水泊中,大片浓稠的殷红。 厮杀半晌,蒙面人似怕闹出太大动静,见势不好,撤得倒快。 剩下的王府暗卫面面相觑,又瞧了瞧满地的尸首,顿时面色扭曲起来。 走就走吧,倒是把你们兄弟尸体一起带走啊? 于是任劳任怨的暗卫们,彼此一个对视,一双手摁得咯吱响,当街猜拳——输的收拾。 输掉的暗卫们仰天望月,心中感慨,不仅要保护主子的安全,还要安安静静地把这些痕迹消掉。 —— 一连几日下来,虽又有几场小雨,但总是再未出现狂风骤雨,临漳仿佛又归于平静。 锦袍的男人俊美眉眼满是阴沉,指尖捻着密信,瞥了眼下面站着的黑衣暗卫,声音沉冷:“查不到?” 暗卫手都哆嗦,硬着头皮道:“王爷,属下们查遍临漳官员们名下商铺宅子,并无异常,甚至连其族亲也查了个遍,实在寻不到。” 梅庚未应声,满目沉郁之色。 这倒是奇了怪,若说贪墨银钱,那冯县令和张县丞都不像是富贵人家,难不成贪下来那些银子留着观赏不成? “那军中之事呢?”梅庚问。 暗卫闻声,又倒豆子般道:“统领本地将士的乃是邺州刺史,程轩。而那罗孚所言尽是实情,军中失踪之人,自四年前起,因失踪人数不多,故此也无人在意,若非此次回来的李忠,恐怕也无人能发觉不对。但失踪的这段时间李忠去了哪里,也无迹可寻。” 这简直一团乱麻。 半点痕迹都寻不到,梅庚也觉着匪夷所思,凡是做下的事,必定会留下马脚,绝做不到风过无痕。 “梅庚——” 屏风后传来一声悦耳的少年轻唤,很快身穿清贵青衫的少年便迈步而出,楚策笑道:“不妨事,贪污赈灾银一事暂且搁置,至于军中,倒是可从李忠下手。” 梅庚阴沉的脸色有所缓和,轻轻拉过了楚策的手捏了捏,“休息好了?” “无碍。”楚策笑意盈盈,给那暗卫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退下。 如获大赦的暗卫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刚出去便有几个同僚围上来,以气音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刚出来的暗卫洋洋得意,手一伸:“今儿可是王爷主动牵了五殿下的手,钱拿来。” 赢的欢天喜地,输的咬牙切齿。 —— 东街小巷,古旧木门前,站着一排人。 黑衣抱剑面无表情的秦皈扬了扬下颌,“就是这。” 众人瞧着院中的一张草席,里头像是卷了个人,便猜着了什么,当即面色都不大好。 罗孚也跟着点了点头,显然也曾来过,随即主动上前叩了叩木门,高声道:“李大嫂,在吗?” 不多时,房中走出了个身穿素衣的妇人,年轻的妇人红着眼眶,瞧见罗孚时愣了片刻,旋即猛地变了脸,愤恨道:“你还有脸来?!你不是说会保护他吗?!” 尖锐的声音夹带的恨意不是作假,罗孚一哽,“李忠他?” 妇人讥讽一笑,指了指院中的草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要杀他啊?!” 质问最终变为了嚎啕大哭,肝肠寸断。 梅庚目光深深地瞧了眼那张堪称廉价的草席,心也沉了下去。 死了?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死了?! 梅庚被那女人哭得心烦,又被拒之门外,索性也就不再搭理,直接喊道:“出来。” 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个黑衣人,他对梅庚行了礼,便道:“王爷,一个时辰前的事,已经派人去告知王爷了,并非死于他人之手。” 突如其来的暗卫让那妇人的哭声也小了不少,方韧惊呆了,木然地瞧向了秦皈。 秦皈大发善心,低声道:“罗孚来的那天,王爷就派人来保护李忠了。”说完瞧见方韧呆滞的模样,顿时感慨,凭他的脑子应当很难理解。 “继续。”梅庚面不改色,暗卫也无甚波动地继续道:“忽然倒地,没有预兆。” 先前就已经不人不鬼,梅庚虽然猜测他恐怕命不久矣,却没料到自己竟然只晚了一个时辰。 暗卫又道:“这两日有不少人试图动手,甚至方才还有人来抢尸首。” 梅庚冷冷一笑,“好生看着,找人验尸。” 这临漳可当真是没有王法了,先是追杀身有官职的罗孚,还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劫走李忠,竟然连尸体都想捞走。 梅庚神色愈发冷峻,身边几个人吓得连喘气都放缓,唯一神情自若的只剩下楚策,他轻轻扯了下梅庚的衣袖,轻声:“也是好事,既然想带走他的尸体,就证明尸体上有什么不能被我们发现的线索。” 左右人已经死了,梅庚再咬牙切齿也没办法,便将视线放在了哭得昏天暗地的妇人身上。 梅庚本就是个俊美公子,加之方才与暗卫的一番对话,那妇人并未过于抵触,反倒是哭哭啼啼地答了他的话。 只说李忠回家不过八天,始终胡言乱语,不吃东西不喝水,一个看不住便往外跑,为此甚至将他捆了起来,可他还是能挣开绳索跑出去——也便是梅庚在街上遇见李忠那日。 但究竟是从哪回来的,还是毫无头绪。 回客栈的路上,梅庚神色依旧阴沉,脸上的阴云比此刻临漳天上的都多,眼看就要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向来耿直的秦皈悄悄地给楚策使了个眼色:快哄哄。 楚策耳尖一红,直接当做没看见。 刚回到客栈,便听说冯县令已经带着妻子回了先前的草屋,梅庚闻言只是冷冷一笑,当即下令:“给本王把那个程轩带过来!” 不仅如此,还直接传令下去,唤冯县令和张县丞准备好——开堂审案! 程轩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稳重男人,并不是五大三粗的莽汉,反倒颇为英俊,被带上公堂时身上还穿着戎装。 冯县令高坐公堂,左下方坐着张县丞和师爷,师爷姓蓝,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削瘦男人,那男人个子不高,整个人都显得极瘦弱,因此面上的皱纹也很多。而右侧落座的,则是梅庚和楚策,后面站着柱子似的秦皈和方韧。 不待冯县令审案,梅庚便淡淡问道:“程轩?” 程轩笑了笑,俯身行礼,“末将程轩参见西平王,参见五殿下。”言罢,又道了句,“操练将士,王爷唤得急,未来得及换衣,望王爷海涵。” “无妨。”梅庚似笑非笑,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冷色,随手将一本册子甩地上,一声厉喝:“你军中将士无故失踪,为何隐瞒不报?” 程轩刷地白了脸。
第七十章 淬毒冷梅 程轩几乎下意识地瞧了眼张县丞的方向,旋即干笑了两声:“王爷这是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军纪严明,军中向来……” “够了。”见他还死撑着不承认,梅庚骤然冷下声,“带罗孚上来。” 罗孚上堂,程轩脸色仍旧难看,二人对峙一番,分明已经证据确凿,程轩见已经瞒不住将士失踪一事,索性便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再问,便是一问三不知。 梅庚便冷眼看着他狡辩,心说这人倒也不算太傻。 自知这事儿认下便会闹大,索性什么都不承认,如此一来,即便是真让梅庚查着了什么,他最多也就是个渎职之罪。 不过既然这乱麻之中已经寻到了线头,梅庚自然有的是办法撬开程轩的嘴,当堂便以渎职罪名将程轩革职待办,关入大牢。 冯县令仍旧是那副怂样,愁眉不展道:“王爷,这…您将程大人革职,那这军中该如何是好?” 梅庚随手一指罗孚,“由罗孚暂代刺史,给本王好好查一查那失踪的将士到底去了何处。” 刺史监察一方,梅庚给了罗孚权,也是给自己添了个帮手,这临漳水深超乎他先前所料,不得不谨慎行事。 罗孚当即应下:“下官领命。” 如此一来,临漳的其他官员仿佛如临大敌,原本以为西平王安静了几日,便是不打算动手,谁知这一出手便将刺史给下了大狱。 煞星果真还是那个煞星。 煞星西平王也很头疼,怎么都寻不到那银两去了何处,死去的李忠身上也没寻出什么,仵作验尸后只说是得了不知名的急症暴毙,摆在眼前的线索倒是不少,可每一个似乎都没大用。 又是万家灯火时。 “这冯县令身上确实查不出什么。”楚策也紧皱着眉头,手里拿着密信看了又看,低声喃喃:“平日除了常去棋社下下棋,便再无其他。” 他刚说完,梅庚便倏尔抬头,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棋社。” “明日去瞧瞧。”梅庚从楚策手里抽出了密信,又将装着甜糯热粥的瓷碗塞给他,“你吃些东西,罗孚已经带人去审程轩,他必然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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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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