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家伙跟着奔波了整日,没怎么吃东西,更未曾休息,如今勉强打起精神来,却还是能瞧得出倦色。 楚策端着热粥,如玉眉眼蕴着凝重与沉思,忽而轻轻道:“官银的下落,张县丞应当知道,或许军中的失踪将士,也与这官银有关。” 梅庚并未否认。 官官相护,那么一大笔钱,绝非某个人便能私吞,或许……这些官员都有经手。 而这也是最棘手的可能性。 这些官员之间的龌龊,就如同扎根在泥土之中盘根错节的树枝,若想斩草除根极其困难。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细雨,门忽而被推开,秦皈携着绵绵细雨的湿气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官银找到了。” 如一颗石子,蓦地掉入了水中,激起千层浪。 程轩的府邸内有个暗室,官银珠宝便堆积在里面,原是朝廷给百姓的救命钱,却被随意散落着藏匿起来,用不到,但也不愿给。 事到如今,梅庚查的早已不仅是官银的去向,有人胆敢在他面前杀人灭口,想杀的还是朝廷官员,既然寻着了程轩的把柄,借此从他身上挖出些什么便不难。 故此,梅庚只吩咐道:“先莫声张。” 秦皈诧异扬眉,最终还是颔首应下,转身去办。 “你先歇着。”梅庚起身,习惯性地摸了摸楚策的脸颊,“我去会会这个程轩。” 外面阴雨绵绵,浓郁的黑,不见光亮。 梅庚撑着伞,走进了那一片黑暗中,于街上回眸瞧了眼,便见二楼灯火阑珊,少年凭栏而立,好似在这无边的孤寂永夜燃了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刑房,日久凝固的乌黑血迹散发着腥臭,摇曳烛火微弱。 罗孚和程轩仍旧在对峙,程轩虽被革职查办,但一个渎职之罪自然用不得刑,罗孚带人过来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 程轩活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罗孚的用意,硬是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罗孚气极,又无可奈何,直到梅庚冒着雨过来,浑身的水气,衬得他更为沉冷。 踏入大牢的那一刻,梅庚便仿佛融入夜色,背后是纯粹的黑,收敛了所有的压抑,不再是那柄未出鞘的剑,而是一把锋利的、沾了血色的利刃。 自永寂的黑暗中来,身上燃着鲜红的业火,张扬的眉眼皆是戾色。 瞧见与白日那个沉稳西平王截然不同的梅庚,罗孚惊诧不已,他早知这个年轻王爷不简单,平日里高深莫测,现在倒像是彻底显露了凶戾的本性。 瞧见西平王气势汹汹而来,程轩也心里打鼓,面上却平静得很,不动如钟地与西平王对视。 梅庚也不急,唇边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偏首望向罗孚,轻笑道:“罗大人,审犯人可不是这么审的。” 让他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着,审到明年怕是也审不出什么来。
罗孚当即让位,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西平王上。 西平王坦然站过去,随手将还滴水的伞丢在地上,负手瞧着程轩,缓缓道:“剜其髌骨,备一瓮,置温水,将程大人放置其中,添火加柴,不出一炷香时间,他知道什么便会说什么,何以至今都无所进展?”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待他微扬的尾音落下,程轩已然面无人色,满头冷汗,双唇哆嗦,眼里惧是惊骇,他怎也想不到这看似年轻的王爷竟如此狠辣,不过寥寥数语,却仿佛字字沁血。 梅庚余光瞥见罗孚脸也白了白,暗道了句没出息,笑得却无比粲然,谈笑风生,“不过也罢,本王嫌麻烦,左右那官银都已经寻着了,程大人府中暗室可不大牢靠,如今罪证确凿,不若先抄了家再说,依我朝律诛其九族,便不必再审。” 说着,便转了身去,似当真打算离开。 程轩被他几句话震得耳畔嗡鸣,贪下的东西在哪他心知肚明,被梅庚这般说出口,本就惨白的脸更是难看,从容镇定眨眼间灰飞烟灭,只剩灰败与恐惧。 “等…等等!” 梅庚闻声驻足,回过头去,俊美容貌于昏暗烛光下,肖似夺人心魄的艳鬼。 美得极其凌厉,是淬了毒的梅。 他启唇,似是讥诮:“怎么?” 程轩白着脸,呐呐着道:“我……我乃朝廷命官,便是要定罪,也该是刑部,你……你无权如此!” “呵。” 凉薄低笑,男人微挑了眉,似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程大人敢私吞官银,便是笃定了天高皇帝远,本王又有何惧?” 程轩终归是无言反驳,一个时辰前他还得意洋洋,那罗孚是个死脑筋奈何他不得,梅庚还未及冠自然也不必忌惮,谁知现在便要被这位还未及冠的王爷送上了死路。 他颤了几颤,瘫坐着,却又忽闻那凶残的王爷轻声道:“程大人,若你说出军中失踪将士的下落,将功折罪,或许本王会考虑从轻处置。”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隐瞒的机会,程轩早已吓破了胆,满脑子都是自己被剜掉髌骨鲜血淋漓的惨状,又或是在瓮中被活活煮熟,断断续续的声音也抖个不停。 “是…是张县丞的人,他们用官银买兵,并未说要做什么,一个月只要三四个,对内便只说有机密任务,对外宣称人已死,随便给些银两打发了家人便是。” 梅庚听得没头没尾,又觉着程轩是个没脑子的,不禁反问:“你就不曾问过他们要人做什么?” 程轩莫名其妙地反问:“用几十万两银子换几个人,我为何要管他们要人做什么?” 西平王感慨了句财令智昏,又更加确定程轩没什么脑子,淡声:“你将那些士兵送去了何处?” “喂下迷药,送出军营,自会有人带走。”程轩答,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嗤笑一声,“管他送去哪,大楚还不知能保住几日。” 梅庚便明白了,程轩倒也有意思,知道大楚这般下去恐怕气数将至,早早地为自己做打算,在其职,谋的却是自己的未来。 见过卖女人卖孩子的,卖五大三粗的将士,还是头回见。 该知道的都问得差不多,梅庚也懒得同程轩多言,只嘱咐罗孚将人看好,莫要出了岔子。 疏雨未歇,打湿了幽海般墨蓝色的衣角,男人在雨中撑着伞,走得极慢。 程轩为了银子把将士卖出去,那么一大笔钱,足够做他的封口费,为了那些银子,程轩绝对会将这事儿瞒得滴水不漏,他是个只顾着贪财的,竟连前因后果都不清楚,便收下了官银。 然而此事永安没收到半点风声,便绝非张县丞一人能做下的事,收买程轩合作,又借着程轩刺史身份替他们遮掩,倒是好算计。 直到走回了客栈,梅庚也没想通,一个月买三四个将士到底能做什么? 庚爷又开始变态了,他真的好狠,狠毒等级比黎枢还要高()
第七十一章 张县丞惨案 梅庚是个执拗性子,决定了的事便要一路走到底,恰如当年钟情于楚策,谁劝都无用,至死也爱他。 临漳的一笔糊涂账算不明白,回了客栈后梅庚也点着烛火苦思冥想,茶放凉也没尝一口。 后半夜时缠绵小雨初歇,梅庚小憩片刻,做了个似真似假的梦。 绥和二年时,正是新秋,淮水汛期,水患泛滥,饿殍遍野,永安城的铺子都关了许多。 出征前见他的最后一面。 新帝初登基便天下动荡,本就瘦弱的新帝又瘦了一大圈,夜里入宫时,他伏于龙案看奏章,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将那削瘦的新帝挡住,更衬得他单薄至极,仿佛被这万里江山压弯了腰。 “此次出征,凶多吉少,梅庚,朕允你辞官。” 他笑着,云淡风轻,但神情认真,仿佛只要梅庚点头,便放他离开一般。 “末将,宁战死。” 脱口而出了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梅庚在心里苦笑,他能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真实,却只能身不由己地继续下去。 像身在其中的看客。 那之后他们如挚交般说了许多话,分明是已经不再清晰的记忆,但此刻却极真切地在眼前重复,直至他转身离开,仿佛重新得到了身体掌控权,蓦地回过了身。 彼时,他不敢回头,怕瞧见心心念念了半生的人,便再无法从容赴死。 烛火明灭处,芝兰玉树的天子孤身独立,明眸内是铺天盖地的悲戚难过,如单薄脆弱的蝶,随时可能飘然落入深谷。 他仿佛没瞧见梅庚回过了头,只苦笑着说了句什么,震得梅庚脑中嗡鸣。 “传密信,若梅庚战死,朕定倾举国之力,同西夏不死不休。” 蓦然惊醒,烛火早已燃尽,入目便是端坐身前的如画少年,梅庚怔忡了片刻,年长些的楚策与少年楚策的脸在眼前似乎重合起来。 ——朕定倾举国之力,同西夏不死不休。 凿凿之言犹在耳畔,纵使明知是大梦一场,梅庚却忍不住心颤——那是要放弃大楚。 “怎么了?” 耳边传来清润悦耳的少年声音,梅庚一时回不过神,竟伸手将人揽入了怀死死搂着。 “梅……梅庚?” 楚策红着脸推了推他的肩,羞恼气急,索性做出个被轻薄的可怜口吻哼了哼。 梅庚却并未如往常一般松手去轻吻他额心,反倒是更加重了几分力道,梅庚闭着眼,反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梦,楚策怎会为了他放弃大楚的江山,若真如此,前世也不至那般收场。 足有半晌,梅庚方才松了手。瞧见怀里已然白了脸的楚策,微怔片刻,旋即于他额心落了个安抚的吻,缓声道:“抱歉。” 意料之外的失控,梅庚心生愧意,又沉默着轻抚了下楚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宠物。 然而宠物此刻的脸色极不好,他晨起便听闻梅庚半夜回来便在空房秉烛彻夜,寻过来却发现这人支着额角睡过去了,一时心软没叫醒他,结果也不知梅庚又是怎么回事,把他摁怀里恨不得捏死似的。 …有那么一刹那,楚策还以为梅庚什么都知道了,吓得魂飞魄散。 从梅庚道歉起,楚策就知道秘密还是秘密,松了口气的同时抿起唇,硬是逼红了眼眶期期艾艾地瞥了眼梅庚,倒真像是个受了欺负的可怜少年,甚至尽职尽责地抽了抽鼻子,才小声哼了下。 并不搭理西平王。 梅庚一时无措:“……” 也不知道小孩闹得什么别扭,就算方才疼了也不至如此,几下思量也知道楚策是故意为之,犹豫片刻,在戳穿楚策的小把戏和陪小家伙演戏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西平王把五殿下抱上膝头,沉痛道:“是本王错了,殿下宽宏大量,不与本王一般计较,嗯?” 楚策脸色一僵,狐疑地打量过去,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又郑重其事地颔首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两人都竭力忍着笑,偏偏目光交织便是缱绻,都是干净矜骄的少年,对视之下便都怔忡起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1 首页 上一页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