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所有魃族人一样,天生体格精瘦,瞳孔漆黑似夜。 大祭司的目光汇聚在魃垂下的右手,眸子流露出困惑。 魃右手的无名指不见了。 大祭司蹙眉,眸子带着危险的光,警觉地走向侧边的院子。方才,魃的傀儡正是与自己的蛇侍在此处交战。 那本是由仆人专门料理花草的院子,此刻已成一片焦土。 在院子的正中间,是一具巨大焦黑的扭曲蛇尸,漆黑的蛇头保持着昂扬向天的状态,血口大张——在被献祭前的最后一刻,他的蛇侍依旧在渴求着血蛊的垂怜。 蛇尸是不完整的。在大祭司以鳞镜之术映照的伤害生效之前,蛇侍就被魃的傀儡切割了尾部的一块血肉。 血肉落在一旁,在雨中微微颤动。颤动的来源,是那只细小的青蛇。她正在贪婪地进食着——显然,她对蛇伴的哀悼不过只维持了片刻,饥饿是更为强烈的驱动,而吞噬蛇侍的部□□体,会让她更强。 在大祭司看向它的一瞬间,它弱小细长的身躯猛地一缩,朝后飞快地爬了开去。 大祭司的怒火压过了悲恸。 傀儡是魃族以焦枯之人身体的一部分组成的人形死物,供魃族驱策。魃族还有不少秘密是大祭司所不知道的,因此,他必须保证这个傀儡在自己手中化为碎屑,否则,会有他难以估计的隐患。 眼下,这座庭院里,并没有那个戴着斗笠的傀儡的存在。 他逃了。是那个消失的无名指的问题。 雨势渐渐转弱,云层后依稀有了朦脓的月光。大祭司飞身掠向墙顶,一眼看见了墙外树下的斗笠。 是那傀儡匆匆逃走时留下的东西。 看来,那无名指果然驱策了这个傀儡,还让傀儡不再惧怕雨水。 大祭司放弃了追赶,尽管距离魃中蛊也不过是半柱香时间,但他毕竟年少时在昆仑见识过傀儡替魃族攀越雪山的身手。 哪怕此地只是平原,哪怕他的武功身法再诡异高深,他也只是个活生生的人,而要想追上一个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知疲惫的并且是极有可能得到了一点魃的意识的死物,都是不可能的。 他回到了魃所在的院中。 魃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态,失去生机的头颅微垂,那失去无名指的右手在大祭司看来是如此的刺眼。 这场倾盆大雨,这座庭院,所谓的拜谒宣州知府,本就是只是为了抓住齐棣派出的斥候设下的陷阱。 只是,大祭司和那个人都没有料到,神武阁斥候中,居然有魃族之人。 大祭司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那个人真的不知道么,还是有意…… 大祭司摇了摇头,提醒自己血誓之约一事。他必须将魃的傀儡出逃一事告知那个人。 他轻轻击掌,“唤醒”了魃。 所有中蛊之人,会在两个时辰前的任意节点醒来,并忘记前后发生之事。 魃的眼睛眨了眨,自如地笑着道,“大祭司,你的蛊惑对我来说不管用。” 大祭司面无表情,显然早已习惯。他眼看着魃□□而出回去复命,身后隐隐带着一道蛇影。 大祭司则来到后院,寻了一辆马车,坐在了车夫的位置。 那条赤蛇察觉到他的情绪,并没有多加骚动,而是默默爬进了车厢,蜷缩在了一角,安静消化着腹内的食物。 冷月之下,马车碾过湿漉漉,泛着银色的色泽的路面,渐渐远去。 雨停了很久之后,死寂一片的知府院内,那具可怖硕大的蛇尸忽地一抖,传来皮干一点点裂开的声音。 先是一个焦黑的手臂,紧接着是同样焦黑的半个身躯和头颅,一个“人”从蛇尸内挤了出来。 宛如一个野鬼,他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先是轻车熟路地穿堂过院,找到护院平日所住的房间,摸出一身衣物换上,紧接着,翻出墙外,来到方才大祭司所在,拾起地上的斗笠,重新戴在了头上。 沉默的“护卫”看向北方,念叨起那最后时刻,魃交给他的一个名字。 “嘲风。”
第21章 少年心事 沈放的人生来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节点。在某种意味上,他对庄离所产生的这种混杂着“着迷”与“眷恋”的感觉并不陌生,只是,上一次他感到这种心情时,是在他第一次接触到剑的时候。江湖人士茶余饭后偶会提起的关于他小时候童言无忌的那些逸事或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并非无稽之谈。 三岁识剑,四岁得剑,七岁弹剑振清音得剑意…… 十四岁那年,出于好奇与发育极好的身体的自然反应,他初次尝试自渎,可不过数日,他便已能压制堪堪成熟的身体的本能欲求,专注于对剑道追求。自那以后,他更将乙未剑视为知己。当得知大师兄二师兄和小师妹之间复杂的感情纠葛后,他只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情,三分嗤之以鼻,七分唯恐避之不及。 可当他在那璀璨的星夜的见证下,凝望着庄离的眼眸时,却再次体会到了幼时第一次舞剑时的那般神往,整个身心不自觉就被吸引到了庄离身边。此时的他想了解、靠近庄离,就如当年的他想通透关于剑术的一切。 他抽丝剥茧,只道原来一切皆有迹可循:他于拥霞山时对庄离的宽容大度;他在下山后与庄离偶遇时内心的那阵错愕与狂喜;他一路上对庄离的顾及与考虑。甚至,他将那把贴身的短剑给了庄离。几次让庄离走,也许还带着直觉的抗拒。 ——也许早在看庄离的第一眼,他就已经躺在了那片时而幽寒时而燃烧的清潭之下了。对人间情爱一无所知的沈放直到决堤的那刻,才意识到暗潮之凶险。 一剑可断骨肉生死,却断不掉情爱和妄念。 经过一夜的煎熬,东方既白时,沈放半是坦然半是妥协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眼下的问题是,庄离不是器物,是个活生生的人,沈放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与心情去摆弄控制。所以,他到底是应该有所期待,还是自我消解?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一阵歌声将沈放的心思拉了回来,他身旁的庄离已将竹帘卷上,面朝着不断后退的道旁柳树,轻轻唱着异域的歌谣。 他们已出了枫浦郡,行了一日一夜。 庄离唱得悠扬,思乡的苍凉曲意淡了几分。他的侧脸在晨曦中似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光,像是林间的清霜,手温一触即融。 那是一张叫沈放如何也看不厌的侧脸。完美的下颚弧度,修长洁白的脖颈。他只看了一眼,内心便有千万只蓝色蝴蝶展翅飞舞。紧接着,蝴蝶悉数化作一阵海潮在胸腔内狂啸着卷上礁石。 心猿意马的沈放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歌声中。 “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那处纤弱的喉结,像是被春风吹动的花苞般微微颤动。 沈放慌张地挪开目光,拿起脚畔的乙未剑。金属的冰凉触感叫他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在心中暗暗想到:如果可以,沈放希望这世间会有另一个沈放和另一个庄离,于大好春光中无牵无挂地策马同游。而不是在这本是为了遮掩而用的马车之中。 庄离自顾自唱着,对身侧之人的纷纷思绪毫不知情。一曲罢,只听沈放问:“这是北荒的歌谣?” “据说是很多年前远嫁到北荒的梁国公主所吟唱的歌,后来几乎人人都会唱上几句。” 沈放带着淡淡的笑意道:“你唱得很欢快,似乎不是此曲应有之意。”
庄离耸耸肩,俏皮地眨了眨眼,“也许吧,据说她最终也爱上了那儿。” 沈放下意识脱口道:“为什么?” “谁知道呢,人心总是会变的,今日爱,明日怨,反之亦然,不是么?” “也许她只是接受了现实呢,她已经不再是一个王朝的公主,而是另一个王朝的后。” 庄离耸耸肩,“耽溺于往事毕竟不是活着的人该做的事。” 沈放闻言一凛,收敛了心神:从小流离失所的庄离有时候确实要清醒现实得多,自己此刻关心起儿女情长,是幼稚且无益的。更何况他甚至并不完全清楚,庄离陪自己送剑谱的目的。 “倒是你,这两日见你你魂不守舍的,又想什么呢,沈少庄主。” 沈放讶然,没想到庄离全看在眼里,思绪激生便要解释,却听车夫一声惊叫。 “出什么事了?” 歌声戛然而止,沈放掀帘而出,以为有人拦路,却见前面道旁竟是躺着不少人,有几个人正在哀嚎扭动。 看那些人的打扮和随身所携兵器,显然是武林中人。 “停车在路边。”沈放吩咐道。 “这也许是沿途绿林干的……”那车夫不安地提醒道。 “莫慌,停车。” 车尚未停稳,沈放一跃而下,环顾着满地狼藉。庄离早已探出头来望了半天,“看出什么名堂了么,他们都是被何人所伤?” 沈放问离他最近的那个中年刀客, “那公子问你,你们都是被何人所伤?” “你,你们又是何人?” “在下沈放。” 那人神色一变,注意到了沈放背上的剑,确信无疑。其他哀嚎之人更是停下叫喊,齐齐看了过来,“沈公子!” “客气客气……怎么,你们这么多人都是要替我夺剑谱么?” “正是!我们听说无相楼的人已经回到澜州了!” 他们是怎么知道无相楼的拿到了剑谱? 沈放不动声色地思忖道,又听另一人道:“……听说无相楼的人从碧落刀手上夺走了剑谱,我们便早早来这,谁知被他们从暗处偷袭。” “沈公子,您快给我们解穴!”见沈放慢慢走回到马车边,其中一人忍不住大叫。 沈放为难道,“各位是出于一片好心相助,可前路凶险,为了各位身家性命着想,请恕在下爱莫能助。” “哼,沈公子怕不是担心拿回剑谱之后,被我们大伙阻挠上路吧!” 沈放微微一笑并不辩解,“你们伤不及命,一个时辰后,待可以活动自如了,记着上药。”说罢,将随身带着的金创药留在路旁,不顾此起彼伏的“沈公子”,催促车夫赶路。 “看来又有人赶在了我们前头。”沈放又问那车夫,“离澜州还有多久?” “过完前面那个石桥,就要到涿鹿原了。” 接下来,沿途再见到有受伤的武林人士,沈放也只是将所剩无几的金创药抛在了道旁,并没有再下车。 庄离戏谑道:“沈公子施这些伪善的小恩小惠倒是拿手。” 沈放挑眉,不以为然,但也没有替辩解。 “他们是不是没有死?”庄离突然问。 “谁?”沈放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马镖局那批真正的镖师。” “为何这么问?” 庄离扭头看着沈放,“这几日我算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好人就会在两难之时做多余的事。” 沈放被看得心头一跳,抬手刮了刮自己的鼻尖,“又被你猜中了,救他们还费了不少心力,不过,这也不是我一人的决定……”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0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