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恨不置可否。 “我爹他知道吗?” “他是知道的。” 呼延东流突然开口,“沈昱诚这些年一直接济救助流散各地的西凉百姓,这也是为何我不把账算在你们拥霞山庄上。若是当年与他易地而处,我不会比他做的更好。他破了祝巫阵法,未曾越过昆仑,便就回青州了,甚至没有取祝巫性命。” 可是却杀了灵蛇沼的苏厄……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在沈放脑中无端跳出。 “我听说,祝巫是齐棣派人杀于狱中。” 呼延东流颔首同意道,“这是无相楼的消息。” “难道这不是真的?” “消息的源头,本就是我们释放出去的。” “祝巫没死?” 呼延东流摇摇头,“齐棣确实想除掉他,不管对谁来说,祝巫都是个隐患……” 这话沈放听在耳里,颇有深意。 “但是我不相信齐棣的人能除掉他。当时齐棣的身边还没有陆红月。” “而且祝巫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他一定躲在世上某个地方。” 李无恨缓缓走到了沈放面前,“对不起,师弟,骗了你们。” “此事不可原谅,但是,”沈放眸中情绪复杂,内心挣扎着终究是伸出手抱住了李无恨——但是,但是既然你还活着。 “……小师妹,二师兄,山庄的所有人都会很高兴的。” “那日在豫州,我遇到了跟着我的呼延东流,得知他是西凉皇子,还有他这些年的忍辱负重,听他说完计划,便决定相助于他,毕竟,我的家人全是因齐棣而死。” 他轻轻道出了惊心动魄的往事。 “战事焦灼,有风声传来,一名厉害的剑客到了昆仑相助大梁铁骑……” “那一夜,我们全家人,整宿未眠。翌日便传来大梁铁骑越过昆仑的消息。” 他神情痛苦而愤怒。 “后来,流浪的我被师父接回山庄……” “得知师父就是那位可怕的剑客,我曾数次尝试加害师父……但每次都被师父发现,原以为他会杀了我,或者赶我离开,可他依旧留我呆在山庄,甚至教我剑术。” “我选择荒雪剑的那一日,我看到了他的眸中的痛苦。我想,师父他,一定早就预料到了今日。” 沈放将李无恨抱得更紧了,然而李无恨却是轻轻推开了他。 “师弟,眼下你知道我并没有死,是不是轻松多了……” 沈放心道,是啊,他应该轻松了,但实际上却是有涩意在心里越积越深,拉得他往下沉:在拥霞山庄的那些年,他原以为所有人同他一般,把练剑遇到的阻碍当作人生的全部烦恼,却不知他的师兄,他的父母,却是身负往事的阴翳而饱受煎熬。 大师兄的那些笑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眼里的四季山景、春水落英、朝霞明月,与自己眼里的何曾一样? 大师兄的孤独和痛苦,他连半分都不曾了解。 “我也多想和你一样,看见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其实他们都还活着……” 沈放听见自己道:“我爹一向待你如子。我待你,亦如兄长,而陆英她更是……” 看见李无恨的眼神,他没有说下去。 “所以,你一定明白,我非杀齐棣不可。” 沈放默然,“你们要我做什么” “送剑谱入宫,觐见之时,杀了齐棣。” 虽然早有猜测,沈放听到他们亲口说出时,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杀了他之后呢。” “我们的人会助你逃离皇宫。齐棣一死,皇宫大乱,朝廷各路势力会优先考虑后事。” “可陆红月必然会在齐棣身旁,我不一定能得手。” “他已然赶赴沧州,会被北荒的人拖在那。” “我就算成功逃走,秋后算账,新君和朝廷也不会放过拥霞山庄。” 沈放毫不退避,直言不讳道。
“春秋十九落入大梁皇帝手中,拥霞山庄本就是名存实亡,武林各家再无翻身之地,任由朝廷奴役,你宁愿这般么?”李无恨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师弟,你若杀了齐棣,就是英雄,是武林的英雄……” 沈放内心某处隐隐开始动摇,但又觉得说出这番话的李无恨可笑而陌生。 “这些,都不是你真正的理由,你是因为齐棣。” 没想到呼延东流却是看出来他心中所想,沈放迟疑了片刻,道,“身为皇帝的齐棣,罪不至死。” 李无恨猛地看向沈放,眼神多了一份狠厉。 沈放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无恨,此间此景,早就超出他的理解。 “罪不至死?”李无恨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强压着对沈放的不满和怒意,“死的人不是你爹,不是你娘,不是你真正在乎的人!你当然觉得他罪不至死……可我已经原谅师父他了,不可能再原谅齐棣……难道我父母该死么?西凉百姓就该死么?” 沈放无可辩驳,他知道李无恨说的是对的。 呼延东流平静地看着沈放,似乎对他方才说的话不感惊讶,“如何,李无恨,虽然他是你朝夕相处了十几载的师弟,但是却如我所料。” 听到这,李无恨神态一时呆愕,终究是痴痴地笑了笑。 “师弟,你可以走,但是,还需要你留下两样东西。” 沈放听出了李无恨声音里的寒意,皱起了眉,察觉到了异样。 “第一样东西,借春秋十九一用。” “第二样东西……”李无恨停下了话语,呼延东流在这时轻轻道,“进来吧。” 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推门而入。斗笠外沿一圈黑纱垂直及地,将同样身着黑衣的身躯笼罩在内。 如是守丧。 沈放认出身形,正是方才那个躲在红帐之后的“落凤公子”,而此时,他周身散发出怨毒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真的是这得月楼的“落凤公子”?还是说,另有其人。 男子来到他们中间,面朝沈放,抬手掀开了斗笠。 “这!” 沈放太过震惊,以至于失态到脱口惊讶了一声。 在他面前,出现了另一个沈放,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沈放,他就像是面对着一张镜子——可是镜子里的沈放的眼瞳却是黑色的,而非是沈放那琥珀色泽的眼瞳。 这一双幽黑的眼睛里满是恶意和怨念,死死盯着沈放。 “你应该认识我。” 另一个沈放幽幽开口,沈放如从噩梦中惊醒——有些熟悉,但隔着四五载光阴,比记忆中的那个人的嗓音,要稳重了许多。 “你没死……” “对,我没死,还成了方晴最喜欢的模样,”沈放神情的痛苦似乎给了他莫大的愉悦,男子嘴角微扬,“你的模样。” 方堤的突然出现,令沈放右掌上的疤痕痛痒无比,宛如陈旧的伤疤生出了腐烂的血肉,而此时,沈放脑中一个念头跳出: 呼延东流不知用什么办法,把方堤的脸弄成了自己的模样,方堤要替代自己进入皇宫!他们早就预备了这个计划! 方堤的五官和沈放一模一样,无可挑剔,可在身形上略显瘦削单薄。但是,最大的破绽并不在这。 深爱过萧念锦的齐棣,一定会意识到的破绽是—— 那双眼睛! 沈放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无恨,“李无恨,你要我这双眼睛?” 他面前的那个男人一脸阴沉,如为了复仇而从地狱归来的怨魂。沈放在那一刻明白,真正的李无恨确实早已死去。又或者说,沈放所认识的那个大师兄,本就不存在。 洛阳城的天空上,如兽的一股墨云吞下了银月。倏然,鸟雀藏伏,蛩虫瑟缩,万灵不敢妄动。
第75章 狂云作雨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写着写着,听到窗外一记闷雷,夏季的暴雨骤至~~~应景啊~ 天色变得如此快,所有人都有些意外,主楼和别的庭院里传来走动的声响,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停歇。 高处有窗格被推开的动静,似有人临窗远望,那人看不见这边的对峙,安静地翘首以盼一场春雨。 “二位不会是要联手对付区区沈某一人吧。李无恨,你若想用我的眼睛来报仇,还得凭自己本事来拿。” 李无恨摇摇头,笑了,“师弟还是那般机敏,知我荒雪断剑,这一路上又被你的乙未剑压制了这般久,已是强弩之末,我与你比剑,必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师弟,你是否忘了一件事?” 沈放眼睛微微一眯,“没错,你既然没死,荒雪的怨念,以及我所见到的那一抹残留的剑心,又是怎么一回事?” “剑再有灵性,可终究非人,是无法被欺骗的。” “那你的剑心……” 李无恨以双指划过剑面,然而剑身沉寂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沈放记得,从前只要李无恨这般做,荒雪剑的便会在剑身上结出晶莹的雪花纹路作为回应。 小时候,陆英最喜欢看李无恨这般抚剑,她总会对着美丽的荒雪剑咯咯笑个不停。 李无恨同沈放一样,也想到了陆英,但他却记得,那时师妹眼里的光亮比剑身的更加纯洁剔透。 “师父教我的剑法,我在决定帮助寸草之时,便已自行散去。” 两人一时无言,半响,沈放道,“如此,那就无需喊我师弟了,既然我们已做了各自的选择,那就为之生死以赴吧。” 他看向一旁的呼延东流。 “说得好!”呼延东流站了出来,“沈兄弟方才既说是觉得意犹未尽,今日在下便好好露一手。” 听他那豁达的语气,似乎这不是一场为夺沈放眼目的凶残恶斗,而是寻常的江湖比试——若沈放输在他手下,不过是罚酒三杯,一笑泯恩仇罢了。 眼看呼延东流就欲抽刀而上,沈放突然道,“慢着。” 当着三人的面,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快速地瞥了一眼,却是紧锁起了眉头。纸上写的东西,可是跟呼延东流刀法的破绽毫无关系。但是字迹,却是熟悉至极,他曾无数次在沈昱诚的书房看见。 “事毕,尔已是自由身,速速离开洛阳。” 事毕?何事毕?肯定不是送剑谱一事,他这才刚到洛阳。自由身?意思是不需送剑谱入宫了?速速离开洛阳?洛阳有大事发生……这自然是废话了…… 若倒过来看,到底是什么事完成了? 不对,归墟子让自己等待什么天机,而自己却是受迫在此时打开了,这不是很矛盾么?归墟子声称这上面写着呼延东流刀法破绽,但是又让自己等候时机,他怎么能预见,呼延东流何时会上门找自己麻烦呢? 此时再想,果然处处都是说不通的地方。爹和归墟子显然联手隐瞒了一些事情。 “沈放,没想到你也有害怕的一天。” 方堤尖刻的声音打断了沈放的思路。沈放抬眼,见方堤已是退至角落,神情轻蔑而嘲讽,目光里满是期待。他以为沈放流露的担忧,是因怕了呼延东流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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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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