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放没有理会,方堤又道:“你看不上方晴,她丢了方家的脸,再也练不了剑,成了废人一个,所幸最后在神武阁的人手里死得糊里糊涂,于熟睡中被乱刀砍死在床上,我想,她死前连个声响都来不及发出……” 他有意刺激沈放,语气极尽恶毒和漠然,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泛红。 呼延东流抽出了刀,一股冷冽止住了两人渐渐有些失控的情绪。 以往,呼延东流挥刀是无声的,沈放早就发现他的那把乌黑长刀,是把“哑”刀。 而此时,他一刀挥出,却有虎啸龙吟之声。厉啸而过的刀风在庭院里肆虐,噼里啪啦,豆子炸裂的声响充斥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刀锋在空气中跳跃袭来,刀气如金石炸裂,闪烁出萤火虫一样的光。 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弹指间。一个拇指大的萤火虫落在沈放肩头,顿时一阵尖锐的剧痛蔓延开来,那处已是皮开肉绽。同时,只见一片白光朝他面门削落。沈放一个侧闪而过,知只要慢了片刻,身子便是被在刀下一分为半。 “南宫负云定然不知道,你原是藏了几分。” 沈放忍痛笑道,提剑而上——轮到他出剑了! 两个迅捷的身影对冲而上,李无恨直到这时才有些惋惜他这些年的功力在一朝一念间,付之东流。 该后悔么? 他叫道:“沈放,你宁愿拼死以斗,也不肯交出眼睛么?一个齐棣值得么?”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呼延东流的快刀之下,渐渐落于下风,甚至伏低乱滚的沈放还能笑出声。 沈放早已看出,呼延东流无伤他之心,只是想耗尽他的心力,又或者是等雾茧发作,擒获自己。 “谁说本少侠要拼死以斗,我不想死,我还有想做的事,想见的人。” 沈放语气疏狂,仿佛浑然不觉处境之劣。他心头默默跟了一句:“若是再也看不见他,我该有多难过。” “可他若见我这般狼狈,该是觉得解恨,还是会伤心呢?” 想到这,手上剑气萌生,霎时间,乙未剑周身罡风环绕。沈放一脸乖戾与执拗,脖颈上,青筋露出,额侧太阳穴狂跳。 看见沈放这幅神态,立于墙角方堤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因为这正是记忆里对他动了杀心的沈放的样子。 骤然,所有人都未看清沈放的步伐和刺剑,只见他身如流云,乱步绕庭,同时,天上的墨云竟似被他的剑所吸引,滚滚斜出,云浪如黑白两色交织的江河,奔涌向洛阳得月楼这方寸之地的小院。 九天之云乃雪意的故乡,李无恨只觉得这股自天而来的剑气有几分熟悉,但更多的是他尚未到达的境界的陌生。 剑气的飘逸、清旷以及渺远,都是荒雪剑不及的。更重要的是,无雪之寒寂,反而有种源源不断的蓬勃生机: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清凉的云气拂面而来,登时充盈小小的庭院,就连呼延东流都不得不屏息敛气,横刀回防。 刺剑声嗤嗤不绝 ,沈放那不可捉摸的身形犹在神游,仿佛漫步于云端,潇洒中透出狂气,正以剑指点江山。 一瞬间,全身的清凉之感被尖锐的痛楚替而代之,他低头定睛一看,周身都是剑伤,最深之处的大腿处,已可见白骨。 听见一声惊呼,呼延东流飞身而上,护在方堤身前。 而周身血迹斑斑的李无恨则呆站在原地,神情复杂,有震惊,有怅然,“你学了春秋十九……” 呼延东流心下也猜出了几分,此刻也不免心下喟叹,“只是使出了几分,便有这般威力。” 就在三人万般狼狈之际,庭中,云气忽凝,随着沈放身形的僵滞,剑气顿消。 若这般剑气再维持多数秒,呼延东流便要受重伤,可他心中竟依旧有些可惜——此般让他大开眼界的云中一剑是如此匆匆。 而在他对面,那使出这般惊鸿一瞥、世上无双的剑法的人,却是情况大为不妙。 沈放的口鼻在往外冒血,他抬起手擦掉血迹,却是有更多的血涌出。而他的手指在做出这一个动作后,竟是开始痉挛。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沈放的身体本就无力承载这般剑势。他仓促拟出,便是放手一搏,耗尽了心神。只要多坚持数秒,他便能重伤在场之人,乘机逃出。 然而,也许是天要绝他,雪上加霜的是,雾茧恰好发作。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在失控地颤抖,周身百骸难受至极。他甩甩头,艰难抬起手,朝自己未受伤的左肩拍出一掌,同时大吼了一声。 天上的墨云再也无力托载那般丰沛的水量,雨恰在此刻轰然落下,将他的吼声掩于暴雨之中,像在为少年剑客送行悲歌。 洛阳城被包裹在了潇潇雨幕里。庭内地面多了一洼洼积雨。呼延东流在雨中叹了口气,一切的发生,甚至不需要他动手。 沈放猝然向前扑倒,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不及他做出任何反应,两个人影出现在他两侧,把他托举起来,同时,他听到了一串陌生的足音,闻到了药香。 浓郁的药香,把他呛得连连咳嗽,他神智清明了一些,看见一个郎中模样的男子淡淡扫了他一眼。 “别怕,我手艺很好。”男子轻声宽慰道,抬手死死按住了沈放的脑袋,迫使他仰面而躺。还有两个人,分别扣住了沈放的手腕和脚踝,沈放感到自己被放在了一张木板上。 雨越下越大,庭院里的积水渐渐相连,成了一整片浅池,池面跳动着密集的水珠,如一轮银镜,在时间的流逝里,在不断重复的某一刹那,不断被打碎,复原,打碎,复原。 听着单调的雨水,沈放昏昏入睡,男子没有夸大,他确实手艺很好。他翻开沈放的右眼皮,干脆利落地挑出了他的右眼。 沈放立刻失去了右边部分视野,他的左眼发了疯一般狂眨着,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想离开现在这个身体。 未待沈放喘口气,男子故技重施,利落地把他的左眼珠挑出。 “如何,我说得没错吧。”男子冲沈放得意地笑了笑。 在彻彻底底的黑暗中,沈放感觉到自己的嘴无声地张了张。 蓦地一阵风呼啸而过,一人飘然而至,抱住了他。沈放感到自己离开了那张木板,整个人腾空而起。 药香消失了,他闻到了熟悉的酒香,想起自己今夜来到一个叫得月楼的地方,得月楼是洛阳最好的青楼,他来此,是自作多情,来赴故人约…… 没一会儿,酒香消失了,他闻到了淡淡的花香,是桃花,还是杏花?他只知道,梨花的香味极淡……
日后,是不是得叫那人在身上撒些什么味道,这样才方便自己一下子认出来。可,若是那人不肯呢? 沈放任由思绪乱走,直到一双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试探,摸上了他的脸庞。 倏地,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耳畔响起。 沈放霍然睁开眼,仿佛从一个云雾缭绕雨水充沛的梦里醒来,只见他朝思暮想的庄离正在暗淡的月色下,冲自己温柔地眨着眼。
第76章 意犹未尽 作者有话要说: 诶T T 一炷香前,正是雷电潜踪、风云变幻之时,两个身影稳稳立于得月楼顶,望向那个剑光纷纷的庭院。四周浓密的云海成了他们极好的遮掩。 一人极为清秀,身形纤细高挑,风勾勒出那细腰窄胯的轮廓,而他身边那人更是消瘦如柴,但两人都有一双极亮的明眸。 方才在三楼一间雅室推窗望远的,正是其中一人,庄离。他见到李无恨没死,心中的惊愕之情也才刚刚平息。 “你那沈放不仅果断……运气还不错,中了北荒的雾茧,想到要学这云雾般的剑意,对我来说,还真是锦上添花,如鱼得水。”苏厄托着下巴,含笑道,“不然,多亏了我那弟弟,以东流对灵蛇沼武学的理解,很难不察觉到这场雨水的不对劲。” 庄离心道:倒也没有很果断,不过我就知道,迟早他会越了那破规矩,偷学起春秋十九。 紧接着,他又意识到苏厄那句话的别扭,什么叫“之前皆是要么直呼沈放的名字,要么称他为沈昱诚之子,这会儿怎么改口“你那沈放”了。 这一路上,两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不少事,苏厄从灵蛇沼域的风土异闻说到昆仑西凉的高远苍茫,庄离则说起了焉支山的星月与山谷。二十载光阴的错过与缺席所留下的空隙,仿佛渐渐淡化。 苏厄和徐一苇一样,都去过很多地方,但是区别在于,每当庄离问起见闻,后者总是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几句打发,仿佛都没有什么意思。而苏厄却不一样,他描绘得栩栩如生,庄离听着就如身临其境,对那些地方有了向往之情。 听苏厄说起昆仑山巅之险峻,空气之极寒,他就跃跃欲试,想看看自己的轻功是否足以笑傲山巅,摘星揽月。 而令庄离更为感慨和诧异的是:明明刚蹲了十几年地牢出来,苏厄说话思考的样子依旧文质彬彬,以庄离有限的结交来说,甚至谈得上温文儒雅,跟那个冲动暴力的大祭司弟弟完全是两个性子。但是,实际上相处下来,又会发现苏厄的言词颇有深意,简直杀人诛心。 比如此时此刻,一句突兀的改口,“你那朋友”。 “他身处下风,就算使出这一剑,也已是强弩之末,但看你样子,倒不担心?” 听到苏厄问他,庄离双手抱于胸前,“那自然是因为你在,这就和师父在身边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这大概就是强者的魅力吧。” 他冲苏厄咧嘴一笑,本是想拍个马屁,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苏厄听了会不会多心 ——怎么又和师父相提并论了? “那个,你不会一不高兴,就不救沈放了吧。”他小心翼翼道。 “救他是举手之劳。” 庄离吐了吐舌头,心道:确实,比起你们这一代老狐狸,连呼延东流都还嫩了些。 苏厄见状,似猜到他心中所想,苦笑着摇了摇头,“何况他使出这么一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看那漆黑如墨的云层,是不是轻轻一拧,就要滴出水一般。” “比喻妙啊。” “他兴的势,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诶,他撑不下去了。”苏厄声音一顿,“记着,一旦幻术结成,积水的镜面是有缝隙的,千万不要对那院子里别的人出手,呼延东流会发现——” 何须他说,庄离已然行动起来,一个跃起,藏形于云中。他的流云身法和当下的处境简直是相得益彰。 苏厄隔着层层云障,抬头望去,明亮的眼睛第一次现出了蛇瞳之形。 …… “放心,他们被困入苏厄的雨中,丢了我们的踪迹,你先在这顺下气息。” 庄离话音刚落,雨点渐渐疏落了起来,在他身后,云破月出,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泽,在沈放眼里,如谪仙下凡。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0 首页 上一页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