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天子还在家宴上露面,是给足了东山郡王颜面。 早前国中就有传闻,天子在被罢黜为废太子的时候,就蒙受过东山郡王的恩惠。后来这些年,也一直是东山郡王府在支持天子。 如今长风初定,国中百废俱兴,天子去年登基,眼下后宫空置,都说这次天子来东山郡王府,应当是提亲的…… 家宴上歌舞盈袖,觥筹交错,一直持续到入夜很久。 东山郡王一面同旁人说着话,也不时看向主位上的天子,天子今日的举止有些奇怪,饮了很多酒。 东山郡王看他。 …… 等宴席结束,旁人陆续辞别。 也都是东山郡王府的世子在应对,东山郡王同李裕一道,在后苑苑中散步。 “老臣见陛下今晚饮得有些多,秋风寒凉,怕是会头疼。”东山郡王看他。 李裕笑道,“没事,余伯,朕就今晚想同一起走走。” 东山郡王更加确定天子心中有事。 “陛下没事吧?”东山郡王目睹担心。 李坦根基稳固,而且党羽众多,又掌权多年,这些年天子同李坦对峙的不易,东山郡王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东山郡王几乎都和他一处,所以早就亲厚熟络,也自然会担心。 旁人口中所说,天子这趟来顺城找东山郡王府提亲都是无稽之谈。权且不说天子不会有这个意思,这些年他都同天子一处,自然知晓天子心中装着过世的温印,他也不会将自己的孙女,外孙女往天子跟前送。
天子想同他一道走走,是想同他说话。 东山郡王心知肚明。 而李裕也如实道,“朕没事,就是,今日家宴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到眼下都没有缓过来。” 东山郡王笑,“梦到温印了?” 李裕也笑,“瞒不过余伯,是梦到温印了,还有父皇,大监,还有余伯你……” “哟。”东山郡王不由擦了擦汗。 这里除了他,好像都过世了…… 李裕似是也反应过来,不由笑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东山郡王也笑,“老臣知晓。” 李裕双手背在身后,淡淡垂眸,“余伯,我做了一个很荒诞的梦,但又莫名觉得很真实。就是,好像忽然一切回到九年前,舅舅出事,父皇被李坦软禁,我在离院清醒,一切都从头来过……” 东山郡王目露诧异,但没打断。 李裕继续道,“梦里很多事情都经历过,但定州那场大火,我没有同伍家树和安润一道离开,而是折回了娄家,去找温印,温印还活着……” 东山郡王见他眼底隐隐碎莹,知晓他是想念温印了。 “她一直活着,我同她大婚了,还在明和殿看书……”李裕哽咽。 东山郡王知晓,一直以来他都让自己尽量忙碌,也尽量不去想早前的事。但等到南巡告一段落,诸事落下,心中总是会有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是紧绷的弦断了。 东山郡王开导,“陛下,老臣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再有一个年头就十年了,如今朝中诸事落定,许多陛下早前尽量不去想的事,眼下也都跟着慢慢浮上心头。陛下心中有遗憾的,下意识里总会不断去想,譬如,知晓温印当时会死在娄府的大火里,所以会想若是当时折回了娄府会如何。陛下想救回一个人,这样的执念太深,所思即所梦… …” 李裕看他,“余伯,这个梦很长,很真实……” 东山郡王叹道,“那陛下,您再好好想想。在梦里,是不是温印,先帝,大监这些陛下想念的人还活着,旁人的轨迹并没有发生变化?” 李裕迟疑看他,脑海中想起了安润,想起温兆…… “是。”李裕沉声。 李裕驻足,看向眼前的倒映着灯盏光晕湖面,波光粼粼,又在秋风下吹起了涟漪,李裕继续道,“我还梦到,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他没说起娄长空和温印…… 东山郡王也驻足,同他一样面朝着眼前的湖泊,温声道,“那现实当中,这两个人是不是一个人还活着,另一个人已经死了,而且,这两个人还有关联?” 李裕眸间诧异看他。 东山郡王尽收眼底,也知晓自己说对了,继续同天子道,“陛下,人的梦有时很奇怪,就因为两个人中一个活着,另一个死了,所以我们在梦里才会把他们想象成一个人,因为这样在下意识里,我们才会觉得这样的梦是真实的,因为他们是一个人……” 东山郡王说完,李裕也反应过来。 低头丧气笑了笑,而后应道,“是啊,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东山郡王看他,“陛下,这趟南巡结束,先不着急回京,多给自己一两个月时间吧,人有时也需要慢下来。” 李裕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 翌日,东山郡王府苑中。 “陛下明日要走?”余淼一面煮茶,一面看向天子。余淼是东山郡王的孙女,李裕待她亲厚。 方才李裕散步时,见余淼在煮茶,应当说,是在学煮茶,李裕不由想起早前的事,还有梦里的事,所以李裕上前一处。 余淼问起,李裕应道,“不等明日了,晌午之后就走。” “哦。”余淼一面应声,一面手忙脚乱。 李裕温和笑道,“在煮云州珀珞?” 余淼点头,“嗯,我看书上说,云州珀珞要配盐煮。” 李裕笑,“是,但是要先下茶,后下盐,你这样煮不对。” 余淼看了看眼前:“……” 余淼尴尬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煮的不好喝。” 李裕莞尔。 余淼前一刻还很沮丧,下一刻又斗志,“再次来一次。” 李裕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但最后大抵还是煮出来了。 “陛下,您尝尝。”前三沸为精华,余淼将第一沸恭敬盛给他。 但等了许久,对方都没有接。 虽然知晓不应当,但余淼还是偷偷抬头看向天子,只见天子眼眶红了。 “陛,陛下……”余淼惊呆。 李裕起身,“无事,朕有事先走了,茶先不喝了,你慢慢煮。” “是。”余淼起身,朝着天子福了福身。 李裕转身,脑海中的思念蜂拥而来。 “水沸了,现在下盐还是晚些再下?” “先下茶。”温印轻声。 他感叹,“我这看着像不像行家?” 温印笑,“不太像。” 他凑近,“也是,煮茶是次要的,主要是看你。” “那我要喝茶,这次换你煮。” 李裕红了鼻尖。 如果温印真是娄长空该多好,那她还活着。 但如果温印是娄长空,在那场他没有折回的那场大火时,她遭遇了什么…… 李裕攥紧指尖。 如果梦里梦到的都是真的,那温印是特意避开他的,一直在他身后,却再没见他。 李裕悲从中来。 ——人的梦有时很奇怪,我们在梦里才会把他们想象成一个人,因为这样在下意识里,我们才会觉得这样的梦是真实的。 李裕心底若钝器划过。 他是魔怔了…… 温印,早就不在了。 *** “陛下,老臣就送到这里了。”东山郡王亲自恭送圣驾至顺城外。 天子听了他昨晚的话,这一趟南巡倒是真不着急回京了,放空两月。天子身边跟随的人,也都脱下了禁军装束。 旁人眼中,天子还在顺城的东山郡王府下榻,天子可以去散散心。 “多谢了,余伯。”李裕看向他。 东山郡王伸手捋了捋胡须,笑容可掬道,“能替陛下分忧,是老臣分内之事。” 彭鼎上前,“主家,马车备好了。” 李裕转向东山郡王,“留步吧。” 东山郡王朝他拱手,“老臣恭送陛下。” 余淼也在身后,朝他俯身。 李裕看了看她,“下次有时间,朕再饮你煮的茶。” 余淼笑了笑。 等李裕上了马车,彭鼎等人也跃身上马。 马蹄声声,浮尘扬起,看着几十骑护着马车渐渐远去,余淼也扶了东山郡王起身,“爷爷。” 东山郡王温声问道,“你同陛下一道煮茶了?” 余淼附耳,“爷爷,我还看到陛下哭了……” 东山郡王握拳轻咳两声,“没大没小的。” 余淼赶紧噤声,但脸上有笑意在,“爷爷,陛下是不是想起谁了?” 东山郡王看了看自己的孙女,又看向远去的那几十余骑,只剩了一片扬尘,东山郡王叹道,“是啊,陛下是想起温印了。如果温印还活着,应当是中宫了,陛下也不会到眼下还自己一处……” 余淼好奇,“爷爷,温印是早前永安侯府的二小姐吗?我听他们说起过,陛下还被幽禁在离院的时候,只有温印同陛下一处,陛下后来能从定州脱身,也是因为温印的缘故,但是温印没逃出来,被烧死在大火中了……” 东山郡王叮嘱道,“这件事是忌讳,别在天子跟前提起,这么些年过去了,天子身侧一直还空着,是天子心中的位置已经有人了,谁做中宫都不重要,无非是摆设。” 余淼笑道,“可我看陛下连摆设都不想要……” 东山郡王没有再出声。 想起逼宫那日,天子同李坦在大殿中争执,想起天子拔剑杀了李坦,也想起尘埃落定时,天子离开宫中,在离院坐了整整三日,到第四日上才回宫…… 再后来,就像没有任何事情一般,整个人一心赴在朝事上,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停歇,每日都在明和殿中,没有一刻旁的时间,也不想旁的事情。 他也听利安说起过,天子有时夜里醒了,会整宿睡不着,就在成明殿中看折子到天明,然后洗漱上朝。 天子是勤于政事。 但凡事都有过犹不及。 所以这趟南巡,原本也是他和何相商议的,天子心中郁结,要么靠时间一点点淡去,要么离开京中,到处多走走,许是会换幅心境…… 无论之前如何,但这次在顺城见到天子,比以往好多了。 忽逢乱世,父母兄弟都亡故,一直陪在身边,一路走来的夫人也没了,换成谁都需要时间。 “走吧,兴许下次见天子,天子就不一样了。”东山郡王再次捋了捋胡须。 一侧,余淼一面搀着东山郡王,一面轻声道,“爷爷,陛下这趟是去哪里?” “爷爷哪里知道?那是天子的事,不打听为好。”东山郡王说完,余淼会意。 *** 李裕要去的是项城。 项城就是顺城边上,穿过鸿山,三五日路程就到。 他是想去确认一件事情。 项城是最近的地方。 李裕喉间轻咽,又嘱咐一声,“路上快些。” 彭鼎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是,主家。” “都快些。”很快,李裕再度听到彭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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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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