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道:“多谢款待,送进去吧。” 萍儿摆好碗筷和菜品,回头望了沈恪一眼,又飞快地从饭笼的抽屉里拿出一副黄金口枷,摆在右侧的坐席上面。 “这……也是大少爷的心意,为沈公和香梅公子增添乐趣。”临走时,她红着脸道,“没其它吩咐,奴就先下去了。” 沈恪出于礼节,并没有过多关注萍儿的举止神态,只当小姑娘认生而已。 这时,香梅听见动静,醒了。 卧榻的屏风里传出细细嗦嗦穿衣服的声音。 沈恪搁笔侧目,看见一个纤细动人的影子印在屏风上,和山水画融为一体。 “梦里闻到桂花糕的味道。”香梅在梳头,动作娴熟而轻快,“醒来正好就是吃饭的时候,哎,快活,快活。” 沈恪道:“我还有几篇文章要读,你先吃吧,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他这么说,其实也是想让香梅自在一些。从前用饭,香梅会点很多的山珍海味,当他的面却只吃一口,然后偷偷把好的全留给舟儿;如今香梅变得矜持,却又总只夹面前的青菜,依然吃的少得可怜。 “我不饿。”香梅走出来,眼里还带着朦胧睡意,手扶着屏风,“我等你吧。” 沈恪道:“有你爱吃的米糕。” 香梅歪头,眨了眨眼:“真的?”显然是起了兴趣,没再等沈恪回答,飘身就往餐桌去。 沈恪一笑,执笔蘸墨,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他知道香梅喜欢米糕,十六年前就喜欢,如果香梅很享受这份点心,那他就觉得是自己也吃了最好的点心。 可就在这时,小鹿似的欢快脚步突然顿住了。 “守之。” “怎么了?” “这,是……” “哦,挺丰盛的吧?萍儿说是曾大少爷的心意。”沈恪道,“让你用,你用便是。” “萍儿可还说过什么?”香梅问。 “没。”沈恪道。 香梅也没再说别的,只应了一个好。 沈恪侧过脸,见香梅的影子是静止的。 “除了米糕,其它几道菜也要吃。”沈恪补充道,“多吃,吃完。” 筷子触碰瓷器,响声清脆,却伴随着一声隐隐约约的啜泣。 沈恪这才察觉异样,放下书卷,径直走过去拉开屏风。 “谁让你这样?!” 菜色是诱人的,杯中盛着美酒,香梅端端正正坐在桌旁,手里拿着筷子,乍一看就是在吃饭,没什么不正常的。 只是桌面落满碎屑,杯子旁边积着一滩透明的液体,细看既不是酒也不是汤,而是从香梅的下巴尖一滴一滴流下来的。
香梅的口中咬着一个金环,金环连着链子绑在脑后,叫他无法咀嚼更无法吞咽,只能可怜巴巴地伸着舌头舔食菜品。 “唔……唔唔……” 此刻,香梅被沈恪一声呵斥,颤抖的手再也拿不住筷子,整个人惊慌失措哗地跌坐在地上,只羞耻地撇过脸去,扯过衣袖徒劳地遮掩着,却越擦口水流得越多,活生生呛了一口,憋得脸庞通红。 沈恪连忙揽住香梅,一手解开链子,把口枷摘下。 香梅喘着气,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担心弄脏沈恪的衣服。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没想到居然……”沈恪拍着香梅的背,给他顺气,“他们居然会送这种龌龊之物来!萍儿!萍儿!” 沈恪正要严肃追究,忽然,手臂被怀里的人紧紧扯住。 “无妨。”香梅脸色苍白,却挤出一丝笑,死活不让沈恪再大声喊人,“一场误会罢了,他们也是一片好意,以为送这些个玩意儿,你会欢喜。” 沈恪道:“我要向萍儿问清楚。” “萍儿能知道什么?越把事情闹大,我越难看。”香梅苦苦劝道,“我不在乎旁人的脸色,只要知道你对我好,就足矣。” “真是苦了你。”沈恪掏出丝帕,轻柔地擦过香梅的嘴角,“以后千万别做这等傻事,还要说多少遍,你不必取悦我。” 香梅道:“明白。” 沈恪道:“听进心里没有?” 香梅怔怔地点了点头。 沈恪抱香梅起来,坐回桌子旁边。 香梅空洞的目光落在米糕上。 米糕几乎没动,仍是松软白亮泛着油光,香气腾腾的。 “我也是太粗心了,来,自罚一杯。”沈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拿起一块米糕,递到香梅的面前,“我陪你吃,好不好?” 香梅接过来捧在手心,唇角扬起,似是愿望得到满足的孩子。 沈恪提起酒壶,又倒满一杯:“说起米糕,小时候家里穷,吃的都是我娘用粗粮做的又涩又苦的那种糕,所以一到临安我就奇怪了,这玩意儿怎么能卖得和肉一样贵?” 香梅端详许久,咬下一口糕,细细品味着。 沈恪道:“直到我吃过一次,唉,才发现味道比肉还美啊,我当时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出人头地,再把爹娘接到临安,一辈子享福……” 香梅道:“那为何又辞官?” 沈恪叹息:“因为后来经历过许多事,我发现,我最怀念的其实还是娘亲做的粗粮糕饼。” “你没有错。”香梅点了点头,“那我也说一说,第一次吃米糕的故事吧。” 沈恪道:“你说。” 秋夜微寒,香梅把衣服裹得紧了些,淡淡笑道:“从小我就见惯了金银珠宝,也闻惯了油腻肉腥……只是那些前厅和楼上花房里的好东西,对于我们这些后院里生养的孩子们来说就像彼岸灯火,明明看得见却怎么也摸不着。我用各种各样的方法,爬窗户,躲床下,甚至趁他们欢爱的时候开门缝钻进去,就只为偷吃桌上摆着的那些无人问津的点心,结局却都一个样,便是被罚不准吃饭。有一天我饿极了,看见一扇门没有关紧就傻愣愣地闯了进去,那时黑灯瞎火,一个肥胖的老员外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注意他看我的目光,只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一块糕点。” 沈恪欲言又止,又喝了杯酒。 “他告诉我,这是桂花米糕,又香又甜,是很好吃的。”香梅顿了顿,咽下口中的糕,继续道,“但是要吃到那块米糕,就得先给他看……我虽然心下奇怪,但还是答应了他,没办法,我太饿了,当我吃到米糕的时候别提有多满足……于是我明白了两件事,首先是米糕很好吃,其次是,想要得到米糕最好的办法不是偷,而是用自己去换……守之,那年我六岁。” 香梅说完这些话,把衣服拢得更紧。 沈恪给他打了一碗鹿肉。 香梅没有拒绝,接过来就往嘴里扒。 吃完了,香梅放下筷子,看向沈恪:“所以我打小就是这样儿的,你所认识的芙蓉楼里出淤泥而不染的逸云公子,只不过是老鸨为抬高我的身价让我披上的一层人皮,实际上从六岁起我就接客了,趁年轻任性过几次,仅此而已。” 沈恪一杯接着一杯喝酒,直到有了醉意。 “可你仍然有一颗温热的心。”沈恪胡乱地抓住香梅的手。 香梅的手是僵硬的,似乎不敢相信沈恪在听说如此的不堪之后,还愿意碰自己。 “你……还是愿意……娶我吗?”香梅小心试探着,说到娶这个字,突然笑了。 “我不会改变心意。”沈恪态度坚决,“你也别成天胡思乱想。” 这一夜,沈恪被烈酒灌醉了,神志模模糊糊之间,只知道是香梅搀扶自己到床上,还端来醒酒汤给他喝,替他擦洗身子。 他的头很晕,抱着香梅就沉沉睡去,梦里还和香梅一起吃到了娘亲做的粗粮糕饼。 他做了决定,一定要亲自解开香梅的心结。
第七章
曾府烧尾宴如期举行,夜里,正堂灯火通明,高朋满座,戏班在唱曲子。 曾老爷端起酒杯:“来,各位亲朋好友,曾某摆这酒宴,是为答谢昔日沈公提拔之恩呐!第一杯酒,曾某敬沈公!” 沈恪应付了几句,一饮而尽。 在坐的人里面有一个是曾老爷的友人,名叫闫赴,是金陵闫氏族人。 这回闫赴的小儿子得罪朝中权贵下狱,还是托曾老爷找到的沈恪,沈恪这两天再动用人脉关系救出来的,所以,遇着沈恪本尊,闫赴是感激不尽,一个劲拉着沈恪喝酒,脸红红的,边说话边感动得涕泪横流。 酒过三巡,沈恪拉着半醉的闫赴到一处假山后面。 “闫公,我还真有一件事想问你。”沈恪道。 “你说。”闫赴拍了拍胸脯,“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一个人。”沈恪道,“昔日临安城的逸云公子,欠了令郎不少珠玉的,还记得吗?” 闫赴听了,挠着耳朵,思索良久:“是有这么一件旧事,但听犬子说,近段时间一位不知名姓的人突然就替他把债给还了。” 沈恪道:“我想知道更具体的事情。” 闫赴道:“恩公认不认识扬州富商刘冬生?” 沈恪道:“卖香料的刘氏?我听过名字。” 闫赴道:“说来话长,那逸云公子在临安的时候,有回春化雪之名,传说和他春宵一晚,身上病痛皆可消无,真真受万家追捧,可正是这名声传到宫里,被皇上得知,一纸密诏就把逸云赐给了宣王爷,而那宣王爷性格暴虐,让逸云公子如何愿意?” 沈恪静静听着,晃动手中酒杯,心里苦涩。 这些他都知道,可当年的他年轻气盛,被逸云当众羞辱一番便甩袖离开,待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回来已再也找不到逸云的一根头发丝儿。 而闫赴作为外地人,只听过流言,显然对沈恪与逸云的陈年旧事不甚了解,也对逸云还活着并且就在府中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恩公,你怎么了?”闫赴关切道。 沈恪清了清嗓子:“我无碍,只是有点累,你继续说吧。” “哦,好。”闫赴道,“那逸云不肯从王爷,趁夜从窗户挂绳子逃走了……他是逃难期间认识的刘冬生,刘冬生收留他几个月,帮他躲藏到风波平息,倒还提过收他为男妾,可毕竟商人不讲情义,不到一年刘冬生就厌倦了,转手把他卖到扬州的妓院去,威胁他卖身替他赚钱,给他换了一个花名,叫什么我忘了。” 沈恪道:“他在扬州境况如何?” 闫赴倒是无关痛痒,笑了笑道:“说来惭愧,因为刘冬生的败家儿子赌钱输了,常拉客人去嫖他当做偿债,犬子就在其列,所以大概知道他那时候还是很红的,模样好,唱曲子又好听,依然是光鲜亮丽的美人儿,不然犬子也不至于给他花那么多银子……” 沈恪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有犯过事吗?” “可不就是犯事了么。”闫赴说道:“一次正在玩乐的时候,突然刘冬生的娘子冲进来,追着他要杀,却不小心踩空楼梯摔下来,被自己手里的剪刀扎进了脖子。” 沈恪沉默了片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