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以后,晋安王与章太尉在偏殿觐见,萧玉山实在头疼,只想着父皇为何留这许多辅政大臣?虽说是好意,只是弊端也大,一来,门阀势力阻碍皇权,教萧玉山束手束脚;再者,花心思与他们周旋,也格外劳心劳力。 纵使心中这般想着,萧玉山却不能轻易得罪了二人,笑问道:“两位爱卿还有何事?” 晋安王素不信神鬼玄学,更不求佛问道,自昨日得知皇帝领了两名虚鹤观小道回宫,已不快许久:“老臣听闻,陛下昨日亲临虚鹤观,后又带回两名小道。” 消息传得真正是快,萧玉山心中只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宫里的事情外头也未免太容易得知了些。 “老臣以为,那些道士骗口张舌,不可轻信。”晋安王素以长辈自居,与萧玉山说话之时,多有劝勉之意,“陛下正值风华正茂之年,何必笃信命格,一心求仙问道?” 此言一出,一直默不吱声的章太尉不着痕迹地挑了眉——任谁都能听得出来,晋安王是在隐射,皇帝以天命之说为由拒立惠妃为后一事。 萧玉山自也听得出言下之意,心里头只笑话晋安王愚笨,章太尉都不曾为女儿抱不平,他又何必一再提及这等事情? 说到底,还是自恃身为皇帝叔父,身负忠君之名,才敢一再拂逆。只是如他这般的老臣,万万动不得,至少如今的萧玉山是无法枉顾悠悠众口,不顾根基未稳,贸然与他们争锋相对。 打不得骂不得,还万万开罪不得,只能时时周旋,以退为进。 “父皇曾有言,虚鹤观乃福泽丰厚之地。”萧玉山面含笑意,全然一副听进谏言之状,回道,“自矿场一案起,寡人忧思难眠,昨日前往虚鹤观,为的是祈福,求的是国泰民安。” 萧玉山满口胡言,神情却极是认真,眼睛微眨的功夫,便四两拨千金似的转了话头:“说到那矿场一案,如今已交由安风着手查办,还须晋安王协助。” 晋安王只道:“老臣定将鼎力相助。” 章太尉由始至终不曾多言,也不知打着什么算盘。萧玉山将眸光投向他,故意问道:“章太尉可还有事奏报?” “老臣是在忧心矿场之案。”章太尉面色沉郁,满是忧思,“先是苦役无故暴/动,再是尚书郎叶大人失踪,现如今,风言风语已传遍京畿。” “矿场暴丿乱一事乃玉琮监管不力,如今陛下赐他将功折过的机会,必不负陛下之命。”萧玉琮乃晋安王之子,晋安王再怎的忠君爱国,也免不了护短的私心,“再者,玉琮已在萧山周遭寻人,只望叶大人能安然归来。” 只怕是有些人并不愿叶文卿安然无恙,萧玉山不动声色地望向他们,适时流露出忧戚之色,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番话——如若当下便说出叶文卿已安然归来一事,这二人又该面露怎样的神色? 至于矿石外流一事,若说仅有晋安王家作假,其余士族并未参与其中,只怕任谁都不能信。那些实打实的矿产不会凭空消失,哪怕只查一番如何暗中运出的,便能牵扯出一整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
第10章 十、初露端倪 (上) 安风接手矿场一案之事,一经传开,真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安风之父官拜太宰,安家乃煊赫朱门,同为士族之流,本不应涉足风波之中。只是安风似乎另有所想,决意要为皇帝办好这一桩惊天大案。于是乎,背后又滋生出许多风言风语。 天下从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风言风语绕着京畿转上一圈,不出半日便又传到萧玉山耳根子下。 “外头说的是,士族之间唇亡齿寒,安风担下此案,是为不智。” 叶文卿候在萧玉山身侧,将所听所闻一一道来,仍旧身着蓝灰道袍,作那小道打扮。 “兴许外头以为,安风为建功立业而疯魔了。”萧玉山放下茶盏,笑得意味不明,一点“笑靥”落在面颊,反衬得别样风姿,“你怎么看?” 叶文卿忽而想起安风那张冰块似的脸来,本该说些场面话蒙混过去,却不由道明心中所思:“依下官看来,安大人乃纯善耿直之人,定忠君所托,即便有建功立业之心,也实属人之常情。” “寡人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萧玉山望着叶文卿,眸光如炬,似能洞穿人心,“大好男儿,哪个不想功业有成,鲜花着锦?” 此话一语双关,既说安风,也指叶文卿。叶文卿心念一动,忙不迭恭恭敬敬行礼。萧玉山将此情此景看在眼里,并不曾多言,只命他先行退下。 少顷,储栖云走进来,眉眼间笑得狡黠,真正似个狐狸:“怎样,可试探出尚书郎的心意来?” 原来,方才萧玉山问及安风,是为试探叶文卿之心。 回想方才叶文卿所言,萧玉山将长眉一挑,仅说了二字:“有戏。” 叶文卿素来敬小慎微,于他而言,安风不过是点头之交,方才能说上几句,实属破天荒。 带到萧玉山如此这般将事情说出来,储栖云反倒不以为然,连连摆手:“只怕叶大人只为同僚的情分,不知安风的心思。” “陛下既然保了这一桩媒,何不好人做到底?” “我可不曾保过媒。”萧玉山亦是连连摆手,有意效仿储栖云的模样,“常言‘媒人’当不成,许是要变作‘霉人’。” 只因“媒”与“霉”同音,坊间多以此调侃,历时一久,便又成了风俗。 储栖云又起了诡辩的心思,谐谑道:“好端端的,你怎会迷信起来?” “我若不迷信,你‘命中贵人’一称白捡来的不成?”萧玉山含笑相讥,眉眼却是灿烂,流连之间宛如星河灿烂,“也对,本就是白捡来的。” “此言差矣,陛下试想,天下攘攘,古往今来,有几个能成皇帝的‘命中贵人’?”储栖云不仅能辩,更爱辩,一张口便喋喋不休,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千百万人中仅我一人,怎会是偶然撞大运白捡来的?” “玉奴儿,我是你命中定数啊。” 他本是个心道心不定的,偏又生得眉目俊朗,有出尘之色,眼下忽然敛去笑意,朝着萧玉山望去,竟似漾起粼粼波光,极是情深。 这人满口歪理,却教萧玉山辩驳不得,本只想拿浆糊封了这张嘴。谁知抬眼便见这烦神情,萧玉山不知为何,心弦犹被拨动,只将方要脱口而出的话尽数咽回去,转而道:“谁许你胡言乱语的?” 萧玉山不爱听人提及幼时名字,宫人自是避讳,储栖云偏生胆大包天,总爱拿此事逗他,故意曲解道:“我说的是肺腑之言,那一字算得胡言乱语?” “你方才叫谁玉——”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萧玉山恍然大悟,“好啊,险些被你带偏了去,你是故意戏耍我!” “误会误会!”储栖云忙不迭辩驳,只是话尚未说出口,便听闻王公公在外通传—— “安大人回宫了。” 宫室之内,两人互望一眼,心有灵犀。储栖云会意,敛去嬉笑神色,退出门外,寻叶文卿面圣。 不多时,安风便已站在萧玉山跟前,面如冰块,一如既往。安风这次回来,对外称是例行奏事,实则带回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原来,安风着手此案时,并未从萧山矿场下手,转而细审在押人犯。现如今,三名鼓动□□的领头人消失无踪,留下的人犯不过是从众的小角色。叶文卿审案时,并未从这些人当中查出有用之事,而安风近日重审人犯,却发觉不寻常之处。 就在昨日,安风夜审人犯,只听一人无意间提及,暴丿动只闹了一个多时辰,便被压制,极为迅速,矿场也未有损失。 百余名苦役大多是青壮年男子,晋安王世子一个时辰便将暴丿乱平息,未免太过顺利。安风不动声色地记下可疑之处,今晨又连番审问数人,每回总要偶然提及此事,得到的供词大同小异。 “此后,臣暗查过镇守萧山矿场的人手,果然有异常之处。”安风虽是耿直,但不愚笨,大事跟前更是心细如尘,“在苦役暴丿动前,矿场曾增加过兵力,每回只添两三人,一来二往,暗中加派了好些人手。”
“如此看来,倒坐实了此案乃是经人谋划所致。”一切尽在萧玉山意料之中,如今听闻安风所言,自不会惊愕。 大赦前夕谋划暴丿乱,偏又不愿矿场失控,意图明确得很,便是要使得萧玉山进退维谷。那人计谋阴险,与此同时,却也漏出马脚——最不愿萧山矿场失控的,除却晋安王一族,还有何人? “萧玉琮不可能凭空调来兵力。”案情才查到这一步,便又牵扯出另一桩大事来,萧玉山面色一沉,如笼阴云。 京畿之内,兵卒竟能不经上报而随意支派,事后又不着痕迹地调遣回去,任谁听闻都不免心惊胆战。于萧玉山而言,就好比利剑悬于头上,猛虎睡于卧榻。 安风忧心不已,叶文卿亦然,此事好比要将天给捅破了去,二人皆不敢妄言。 “此事先不许声张,去散布另一个消息。”萧玉山思忖之后,说话间便望向叶文卿,意图不言而喻。 叶文卿忙不迭躬身行礼,安风见得此情此前,心领神会,却不由追问:“时机已经成熟?” 萧玉山并未解释,说得言简意赅:“自然。” 许是出于私心,安风仍在犹疑:“只是叶大人——” “安大人,陛下说得正是,此时时机已然成熟。”叶文卿朝他望过来,言语之间面含浅笑,好似才从鬼门关游历而归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在下已失踪五日之久,幕后黑手定以为可高枕无忧,此时若是散布消息,必教他们露出马脚。” 叶文卿说得字字在理,也正是萧玉山之意,安风来回望向那二人,心知此事已无可改变。 叶文卿由始至终都怀揣凌云之志,若教他龟缩一隅安然度日,反倒是折辱。末了,安风也只有在心底暗自叹息一声,躬身领命。 安风自幼便是萧玉山侍读,相伴成长数十年,他有哪些小心思,萧玉山一眼便能看出十之八九。可叶文卿并非雏鸟,无须旁人时时庇佑,既已决心做那振翅欲飞的雄鹰,萧玉山自也乐于成全。 倒是安风这个木脑袋,办案的本事怎就不能匀一分给谈情? 萧玉山忽又想起储栖云来,至于那个人,若是谈情的好本事能匀一分来办正经事,怕是没有什么办不成的。 等到议事完毕,安风与叶文卿先后推门而出时,储栖云仍旧守在外头,不曾离去片刻。王公公站在另一侧,眼看着这个光景,便又显出人情练达的乖觉来,与储栖云笑道:“储栖道长怎还不进去?” 储栖云会意一笑,与王公公作揖,迈过朱红门槛,再度走进去。萧玉山站在窗扉侧畔,望着窗外大好春光,脸色却是阴沉沉,只留一室寂静。 储栖云只稍稍一张望,便晓得萧玉山正烦恼不已,不合时宜的玩笑再解闷,此刻也说不得了。于是,便见他脚步一转,复又退出去,不知又想到哪个稀奇古怪的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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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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