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魁祸首还靠在床头,一副饕食过后的满足感,他五指做梳,仔细地整理着床上人散乱的发,“缓过了吗?”温润的声音像是潺潺清泉,透过耳膜直达心底,滋润了这副疲倦的身体。 “……”小太监侧躺在他身旁,闻言,乖乖地点了点头,而后像是怕他看不见似的又“嗯”了一声。 皇上听到他的肯定之后,利索地翻下床,捞起小太监就往汤池那边去。 一路上小太监都是将头埋在皇上的怀里,生怕守在御池旁的太监看到他的脸。 皇上看着他欲盖弥彰的小动作轻笑了声,“你胆子就没大过。”笑声带动胸腔微震,听得小太监耳根通红。 小时候小太监就是胆子和老鼠一样,要说没有长进也不对,至少现在的胆子像只兔子了。 他是宫里的一个太监随着先皇御驾亲征时在胡人营帐外捡来的,那太监心软,瞧着孩子长得干瘦,又哭得伤心,壮着胆子抱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可小孩子的哭声那是说止就能止住的,没一会就引来了众人的围观。 “阮公公?你是随军打仗来了,怎得还带着个孩子?”发问的人长着粗犷的络腮胡,双目瞪起来如铜铃般大小,声音大得震天响,他刚一出声,本就腿软的阮元扑通一声抱着孩子跌坐到了地上。 本来这婴儿进了帐篷之后就止住了哭声,可过了一会,就莫名其妙地又哭了起来,急得阮元直跺脚,手上攥着襁褓的力道也越发大了,头上的汗直往外冒,他屏着气小声念叨,“你别哭了,唔唔,别哭了,嗷嗷嗷,别哭了呀!” 他正哄着怀里的哭包,突然门帘就被掀开了,一群身材高大的男人蜂拥而至。 阮元怎得都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和这群大将军凑到一块,这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挤着脑袋要看他怀里的婴儿。 阮元生怕他们一掌把孩子劈死,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包袱,死命地埋着脸不让他们看。 “阮公公,这孩子是拉了吧,你这样抱着回头再把小孩儿给闷死。” “对啊阮公公,你这别坐着了,快起来吧!” “阮公公……” 将军们围着阮元,七手八脚的要去捏他怀里的白娃娃,就在他们吵嚷间,帐内刮过一阵疾风。 草原上的风都是强劲的,常常吹得人站不住脚,现在猛地扫过一阵大风显然是有人进来了。 刚刚还在咧着大牙哄逗小孩的络腮胡立马挡到了阮元身前,人还没转过去,嘴就先骂起来了,“他娘的!谁呀!这娃娃娇嫩得很……” 看清来人后,络腮胡利索地跪到了地上,又顺势给了自己一巴掌,“小的口不择言还请皇上恕罪!” 来者身着铁甲铠胄,面貌硬朗,眼神阴翳,眉宇间透着狠戾,周身散发着威严的气息,那是帝王才特有的气势。 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阮元,沉声问他,“哪来的孩子?” 阮元早就被吓傻了,可怀里还死死地搂着孩子,小身板剧烈地抖着,细听的话还能听见他牙关打颤的声音。 李宴走到他面前,看他还是一声不吭,忍耐像是烧到了头,走到他身侧,抬脚就将阮元踹了出去。 阮元心里正发慌,不知怎得自己倏地就飞了出去,他抱紧怀里的婴儿,落地后滚了两圈撞到了桌角才堪堪停下。 将军们就势想上去将阮元搀起来,可被皇上阴狠的眼神劝退在原地望而却步。 李宴那脚只用了有两成力道,可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阮元那里承受得住,他倒在地上,疼得五官都绞到了一起,嘴唇惨白毫无血色,脑袋嗡嗡地响,腰部更是疼得直不起来,蜷成一团护着怀里的婴孩。 李宴冷脸走过去,死死盯着他怀里的襁褓,“朕问你,这孩子是哪来的!?” 说着拎起阮元的前领,抬起胳膊就想扇上去,阮元紧紧地闭着眼睛,缩着脖子用气音颤颤巍巍地回,“捡的,奴才从,从营帐外捡的。” 皇上听到之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当真?这不是你的孩子?” 阮元吓得直打哆嗦,“皇上,奴才哪里来的孩子啊,奴才...” 李宴一想,着实是荒唐,阮元能不能生孩子,自己应当是最清楚的,现在一想,自己刚刚的行径像极了无理取闹的怨妇,这么一想,霎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狠狠捏了一把阮元的肩胛骨,起身往营外走。 “皇上,这孩子...”阮元看着他要出去,连忙膝行两步,想把孩子留下来。 李宴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留着吧。”说完大步出了营帐。
第5章 这场征战结束地异常的快,左右不过一个月便班师回朝。 回宫后,阮元向监礼司申批了间独院,上头的人都知道阮元得宠,二话不说给了他间向阳的空院,这院子离养心殿不过是隔着两堵墙,阮元看到院子的时候眉毛拧得都能夹死个苍蝇了,可这院子光线好也安静,倒是适合小孩子住。 他抠着小手权衡了下利弊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搬了进来。 阮元是李宴的贴身太监,按规矩是片刻不能离了皇上的身边,可皇上竟然发了善心,给他降级,成了守夜太监。 这下虽说俸禄少了,可白日里就有了工夫照看孩子,阮元霎时倍感欢喜,连刚刚结下的郁结也消了些。 操劳了一天回去后,瞧着床上睡得安稳的白团子,心头的柔软快要溢了出来,阮元趴在床边拿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白团子的小脸蛋,自己在边上傻笑。
“别笑了!”正玩得开心,突然屁股上挨了一脚,正要转身跪下,就听见一道压抑的清脆声音,不是李宴。 阮元缓缓地转过头,就见平日里与他交好的赖公公揣着手站在他身后。 “吉祥,你怎么,”阮元话还没说完,赖吉祥就压着嗓子厉声打断了他,“你没脑子是不是!你出去办事,也不知道把孩子给我送过去,就这么在这儿放着,我再来晚点,你儿子就让人给活埋了!” 最后一个字刚落音,阮元的瞳孔倏地散圆了,“哐”地一声瘫软在了地上,哆嗦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 赖吉祥看着阮元被吓得不轻,连忙上前把他搀起来,许是腿太软了,试着站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赖吉祥干脆随他一块坐到了地上,揣着手在旁边看着他。 阮元试了几次,最后才堪堪从嗓子眼里发出几声颤音,“真...真的?” 赖吉祥软着身子倚在床边,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是真的呗,你走了之后,我不放心,想着和你一块儿搬过来,我背着包袱刚到门口,就瞧见徐妃娘娘手下的一个宫女抱着你儿子,旁边一个小太监还拎着一个铁锹,显然是,”他话没敢说完,怕把阮元给吓晕过去。 阮元现在还没缓过那阵后怕,只觉得有东西堵着自己的喉管,憋得他难受,心脏也是快要冲出来一样,张着嘴巴发不出一点声响。 “别急了,回头咱两个轮班守着,小家伙身边有人就成。”赖吉祥一边安抚着他一边给他捋着后背顺气。 阮元缩着身子愣愣地盯着地面,半响才开口跟赖吉祥糯糯地说了句谢谢,而后又像是想不明白似的,弱弱地问他,“徐妃娘娘,她,她为什么要,要,要杀了我儿子呢?” 赖吉祥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闷笑了两声,调笑道,“因为你受宠呗!女人的心眼小得很,这个徐妃也是个不怕死的,皇上让你带回来的也敢碰,往后咱们小心着点,总能护好这小家伙的。” 阮元皱着眉头,一脸委屈的模样,赖吉祥看他傻乎乎的觉得好玩,伸手捏了一把他脸上的肉,安慰道,“别想了,以后留点心就成。”说着把阮元搀到床上,两人分坐在小家伙的两边,盯着这个软团子看,过了会儿赖吉祥猛地问他,“这孩子叫什么呀?也没见你喊过他乳名。” 阮元现在眼里噙着泪,猛一听有人和他说话,瘪着嘴,瞪着大眼委屈巴巴地看着赖吉祥。 “没完了是不?别瞪了,我问你这孩子叫什么呀?”因着怕吵醒软团子,赖吉祥是压着嗓子说的话,这呵斥的语气传到阮元的耳朵里倒是多了些疼爱的意思。 阮元也学着他低声说道,“没名字。” 赖吉祥一听就火大,孩子孩子看不了,名字名字起不上来,哪有这样当爹的? “这孩子之前是你养的吗?你能养这么好?”赖吉祥没好气地问他。 阮元埋着脑袋,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嗫嚅了句,“鲁将军和刘左使帮我带的...” 赖吉祥被他气得半天说不出句话来,压了半天的火,最后很铁不成刚地咬着牙说了句,“成,那现在想一个吧。” 起名字这事倒是难不住阮元,乌漆漆眼珠一转,张口吐出了两个字,“阮勺儿。”
第6章 日子若是安生了,时间过得总是很快的。 这两年许是因着皇上当年严惩了徐妃,也或是阮元不再做近身太监不招人眼红了,那些麻烦事过了头半年也就断了,两个太监带着一个奶娃子在这深宫里头僻出一处清净地方日子也是能凑活。 过了两轮春秋,阮勺儿也能说几句话下地趔趄着走两步了。 今天是阮勺儿的生辰,后晌的时候阮元出了趟门,晚上回来怀里就多揣了一个刚睁眼的狗崽子,刚一进门他就语调带笑地朝屋里喊,“阮儿,看阿爹给你带了什么?” 阮勺儿自个儿在屋里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下午,猛地听见自己阿爹的声音,迈着小碎步就往院子里跑, “阿爹!想,想,阿,爹。” 阮元长得矮,三岁的小娃娃就能到他膝盖靠上一点,被阮勺儿闷着头冷不丁一撞差点坐到地上,“快看,小狗,蓝眼睛的呢。”他堪堪站住身子,蹲下身就要让阮勺儿去看,急切的模样像是个着急讨赏的孩子。 阮勺儿蹭了一会儿阮元,吸够了他阿爹身上的香味才蹭磨着从阮元的衣襟里钻出来。 他刚一抬头,鼻尖就对上了小狗崽胖乎乎的肚子,吓得他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阮儿别怕,软乎乎的可舒服了,你摸摸。”他带着阮勺儿的小手按了按狗崽子的小尾巴,瞧着阮勺儿不那么怕了,才让他两手捧上小狗崽,自己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抱起来往屋里走。 “小阮儿,阿爹往后白日里就不能陪着你了,你自己在家和小狗玩成不?”阮元把两个小东西放到凳子上自己蹲下身仰着头细声细气地和他打着商量。 阮勺儿的乖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听他这话后也不闹只是撇着嘴蓄着泪,手指头搓着小狗崽的爪子,埋着自己的小脑袋瓜鼻腔里哼出个“嗯”字。 阮元正打算哄哄阮勺儿,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干,干爹?”阮勺儿听见动静后,放下狗崽子,狠狠地抹了把泪,迈着两个小短腿往门口倒腾。 平日里没人过来,阮元也不担心,任由阮勺儿独自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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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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