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容与扯着嗓子顶回去:“到底是谁在造次!” 那袄僧举起一个玄色物事,一手举起火把:“再敢造次,吾将代表至高之神阿胡拉·马兹达降下神罚!” 一听到“神罚”二字,在院中缠斗的袄僧们纷纷停手。大理寺宿卫以为他们是要束手就擒,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脑往正殿冲,却在看清楚白袍僧手里拿着的东西时也木了下来。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玄铁球,一端留着一段引线,薛容与眸色一沉:猛火雷! 那是在西北战场上用来攻城的东西,袄寺竟然胆大包天到在寺内私藏黑火—— 突然之间,白袍僧的恼羞成怒,袖子上的硫磺味,南市档案上突然增多的木炭布施都有了解释。 这帮妖僧私藏黑火,绝非“守卫圣寺,降下神罚”如此简单! 薛容与一双眼死死盯住白袍僧,握着雁翎刀的手指节泛白,那么大的木炭量,这袄僧的手里绝对不止这一颗猛火雷! 她沉声说:“你可知私藏黑火乃是重罪!” 白袍僧桀桀笑了起来:“此乃宗教用物,何罪之有?” 神都海纳百川,对这些胡人宗教特别宽容,白袍僧似乎是料定大理寺不敢对这颗猛火雷多加置喙,脸上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神色。 薛容与在心中盘算,黑火的配方是一硫二硝三炭,按照南市署备案的数据,这两个月进出这间袄寺的木炭可以做上近千斤的黑火,这些黑火若是一起引爆,只怕半个太初宫都能给炸干净——这还不够朝廷发落这座披着袄寺皮的黑火作坊?! 她冷着脸,一双黑眸里泛着寒光,拖着雁翎刀朝着白袍僧逼近。 她每走近一步,白袍僧手中的火烛就距离猛火雷的引线更近一分:“竖子勿动!” 她唇边勾起笑意:“大胆妖僧,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言必雁翎刀寒光一现,朝着那白袍僧劈砍而去。 白袍僧高举猛火雷,立刻点燃引线,大喝一声:“下火狱吧!”便将那雷朝着薛容与掷去! 薛容与翻转过刀背,将猛火雷用力挥开,同时高声命令:“卧倒!” 须臾之间,一声剧烈的爆破声轰然响起,震得她耳膜剧痛,紧接着又是一声石料坍塌的巨响,薛容与抱头匍匐在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发现她将猛火雷挥到了正殿西南的那根火柱下,猛火雷爆炸开来,生生炸断了那根灯柱,灯柱上的火盆倾斜下来,仿佛天降流火,那些所谓拜火的袄僧一片哀嚎。 薛容与飞快回头扫了一眼,幸好大理寺宿卫训练有素,在猛火雷爆炸的瞬间就地卧倒,几乎没有什么受伤,可那些乌合之众的僧众却因为那猛火雷的威力和灯柱的倒塌伤亡惨重。 薛容与咬牙,她没想到这白袍僧真的会对着她丢猛火雷——这简直是弃她身边那些袄寺僧众于不顾,这白袍僧枉称长老! 白袍僧也没想到薛容与会把猛火雷生生挥回来,大惊失色,朝着薛容与大吼一声。 但薛容与此刻的耳朵里一片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提着雁翎刀快步朝着白袍僧冲了过来,仿若一头斗红了眼的凶兽。白袍僧猛火雷脱手,再无寸铁,终于在薛容与充血的双眼中感到了恐惧,朝着后寺夺路而逃。 但薛容与并不恋战,她见白袍僧遁逃出去,一刀劈开正殿正门——穹顶上光明神和黑暗神面目狰狞,而正殿中的祭台边,火盆中橙黄的火舌仿佛炼狱。 薛容与三两步冲了上去,挥刀朝着祭台劈砍下去,铮的一声,刀锋没入木台,铁刃翻卷。她拔了一下没有□□,便不再纠缠,朝着祭台一脚踹了下去。 被劈开半边的祭台露出里头中空的暗格,都是大小划一的香油瓶子,此时宿卫们鱼贯而入,薛容与命令道:“把这祭台拆了,所有瓶子统统带回大理寺勘验!” 众宿卫七手八脚地把薛容与劈开的那条缝隙撑大,整个祭台轰得一声散了架,瓶子散落一地,有香油流出来,顺着地砖缝隙渗透了下去。 “薛大人,地下似乎有密室!” 一个宿卫注意到香油渗漏,连忙说道。薛容与随手拔了一把雁翎刀,用刀刃撬起了地砖,仅仅露出一条缝隙,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便从里头窜了出来,薛容与脸色陡然晦暗,踩着刀背将整块地砖掀起,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入口立刻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大喊一声:“速去请宿卫支援,封锁南市,再派人全城搜捕那个逃脱的妖僧!” 大理寺中,伊斯咬死也不肯说出为何要袭击香浓,也拒绝承认和南市袄寺有过任何往来。 裴照揉着太阳穴,冷冷地说道:“就算你什么也不说,你方才也听到了,大理寺的人已经去了南市,很快有什么我们都会查出来,你现在咬死不说,也不能给你的上峰撑几个时辰。” 伊斯笑了一下,声音嘶哑:“能撑几个时辰也好。” 裴照沉下了眼眸:“几个时辰,你想要撑几个时辰?” 伊斯笑了笑:“都说大理寺裴少卿断案如神,您说我能撑几个时辰?” 裴照的手指在案几上扣了扣,心中隐约有些不安。这时姚之敬又一次走了进来。 “少卿,方才南市发生了爆炸……现在不知道伤亡情况怎么样。”他附在裴照耳边轻声说道。 裴照的脑海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立即吩咐:“查洛阳城门这两个月的记录,是不是有数量巨大的硝石和硫磺入城!” 说完,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伊斯:“我不管你们在盘算些什么,最终都难逃天网恢恢。” 伊斯道:“但阿胡拉·马兹达终将战胜阿赫里曼。” 裴照冷笑了一下:“怎么战胜,用黑火么?” 一瞬间,他在伊斯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他想要的错愕。 裴照刚走出大理狱,书吏们就把计算出来的结果呈报上来:“回少卿,这个月硫磺入城的数量也远超往年!” “回少卿,硝石数量比硫磺少些,但也比往年多了两倍!” 裴照手心立刻泛出一层薄汗:“查这些硝石硫磺最后流入了哪里!” “南市薛大人来报!” “说!” “袄寺下发现地道,恐怕藏有大量黑火,请裴少卿和卫尉寺速安排人手封锁南市,疏散附近商家!” “黑火?”裴照的心头突然一跳,一是为了他方才的猜测果然成真,二是—— 薛容与让他和杨开元安排疏散南市,那她人呢? “薛容与呢?”他急切地问道。 传话的书吏也从未见过裴少卿这样不持重的模样,微微一愣,随即说道:“薛大人带着人下去探了!” 裴照倒抽一口凉气:“备马!速去南市!”
第19章 .神罚 袄寺祭台下的地道入口极为狭窄,仅仅能容一人通过,唯有入口处透出来的一小方光线,堪堪照亮方寸之地,再往里,便是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薛容与带着两个宿卫下到地下,只觉得浓重的硫磺味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来。一个宿卫说:“薛大人,不掌灯么?” 薛容与怒白了他一眼——但在这黑沉沉的地底那个宿卫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她嘲讽的声音:“这下头说不定囤着上千斤的黑火,你现在掌灯,是想把我们都炸上天么?” 那宿卫立刻闭嘴了。 几个人摸着墙壁走了几步,前头像是万丈深渊,不辩深浅,每一步都有可能踩空。薛容与迈着小碎步娘炮一样地挪出不到一丈的距离,终于忍不住了,说:“我就不信这帮妖僧的眼睛就都被他们的大光明王开光过,能看得清这地下的情况,这里面肯定有能照明的东西!” 一个宿卫说:“或许是夜明珠?我们分头找着?” 另一个宿卫摸到一块冰凉锐利的物件,大声道:“等等,好像有东西!” 三人立刻禁戒起来,最后的那名宿卫手中的雁翎刀都拔出了小半截。 “这是什么?”薛容与突然在墙上发现了一块亮斑,在黑魖魖的地道中显得尤为瞩目。 两个宿卫齐齐看过来,那亮斑晃了一下,蓦地又消失了。 “什么东西?” “等等,你把刀再□□一点!” 带刀的宿卫听见薛容与这样命令,虽然不解,却依然照做,随着他雁翎刀的拔|出,墙上的光斑再次出现,而且还扩大了一些。 是刀刃的反光。 宿卫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入口有光的地方,以刀面为镜子,将一小块光源反射入地道之中。 随着刀面角度的变化,那块光斑顺着墙面一路向内,终于扫到了他刚才摸到的那个冰冷锐利的东西——是一面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铜镜。 “这帮袄僧的脑子还真是不赖啊!”薛容与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立刻朝着地道口等着的宿卫们喊话。 “你们把那个火盆挪过来点!” 地上的宿卫连忙将火盆往地道口推了推。 “再过来点,再过来点!对对对!等下,再回去一点!” 突然之间,地道内仿佛受到了大光明神的点化,骤然亮了起来,薛容与发现地道的两侧每隔几步都安有拱形的铜镜,铜镜的正中是平面,而外侧一圈是凸面,每一面的角度都经过精心的计算和摆放,从地道口透进来的方寸光线就在这些铜镜的反射下照进了密室内部。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窖,虽然那些光线不足以把密室照得灯火通明,却也足够让薛容与看清楚整个密室的结构:狭窄的通道约丈余,主室比较宽阔,却也不足以堆得了千斤左右黑火。此刻主室空旷旷的,墙角摞着的,是一些切割整齐的竹筒,和在隔壁祥和木器坊看见的竹筒一致。 进入主室,温度升高,但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却淡了很多。 “薛大人,这些是什么?”宿卫问道。 薛容与拿起那个竹筒,发现比普通竹筒沉里很多,在昏暗的地下她也看不清竹筒的细节,说道:“先出去,一批一批把里面的东西运出来。” 裴照赶到南市的时候,薛容与正坐在那袄寺断柱的废墟上,周围跪了一圈断胳膊断腿头破血流的袄僧,都是在方才猛火雷爆炸的时候受伤的受害者。他们一边哀嚎,一边伸冤,指天画地地发誓自己和那个丢雷的白袍僧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根本不知道袄寺正殿的地下还暗藏密室。 薛容与没有理他们,她手里把玩着一个已经劈开了的竹筒,一小堆黑火就洒落在她的脚边,旁边还有一根棉线。密室中堆积的竹筒源源不断地被递出,排开在袄寺的庭院之中,像一排排死去的老鼠。 方才袄僧和大理寺冲突的时候躲到不知道哪里去的徐录成又冒了出来,对着忙碌的大理寺宿卫指手划脚,又不断地对薛容与说些废话。薛容与就侧着头掏掏耳朵,大声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表舅!” 裴照一出现,薛容与愣了一下,裴照指着满地的竹筒问她:“这些都是什么?” 薛容与这时候倒耳聪目明了,举着竹筒:“从袄寺地下搬出来的东西。竹筒里填了一半黑火,用一条引线穿着,裴九,你觉得袄寺弄这些东西是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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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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