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数了数地上的竹筒,不过百余个,他掂了掂其中一支竹筒的重量,说:“这些竹筒挨个爆开来也就听个响。远不比铁壳的猛火雷威力大。” “少卿,薛大人,就这么多了。” 裴照狐疑不决:“就这么多?” 薛容与说:“好像这袄寺也没有其他的密室了。就这些黑火,换算成木炭,远不及南市署登记的量,其他的东西能去哪里?” 裴照说:“先把这些东西送回大理寺去。” 薛容与从那堆废墟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了,那个假袄僧你审出什么来了?” 裴照答道:“嘴很硬,还没审出什么。” 薛容与摸了摸鼻子:“你说,那个牡丹用了祥和木器坊做的毒琵琶轴杀害了周太常,然后被袄寺的人谋杀,袄寺的人又用祥和木器坊的竹筒装黑火,还私造猛火雷。这里头,有什么关联么?” 裴照说:“倘若造黑火,和谋害崔张周三位大人,都是袄寺主谋,这里头定然有逻辑关系。他们不太可能做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牡丹是周氏一案的遗孤,你之前说过,如果不仔细查,很容易就把周询被杀一案定成周氏余孽作乱。他们难道是想用周氏案来掩盖私藏黑火的事情?” 薛容与想了想:“你会用杀人案来隐藏自己藏黑火的事情么?这里是袄寺,就现在搜出的这么点黑火,在鸿胪寺说是用来供奉他们那个‘大光明王’的,扎哈尔度盖一盖也就过去了。但是杀人案,杀的还是太常卿,这个扎哈尔度再盖都盖不过去,这说不通。” 裴照又说:“那牡丹毒害朝廷命官,是随机的么?或者是按照一定的顺序,从崔相到张侍中再到周太常,似乎也没有什么逻辑——除了周太常一案她确实有足够的动机,崔相和张侍中好像和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逻辑关节始终打不通,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徐录成在两人谈论案情的时候插不上话,又甩着一身肥腻的油脂去骚扰伤员:“啧啧啧,你们长老搞出来的猛火雷还能把这大理石的柱子炸断?那他还能朝着你们丢?你们不是他亲弟子吧?”
薛容与睨了一眼她那个聒噪的表舅,转过头来对裴照说:“你还要不要去现场看看?” 裴照道:“行,或许还能发现和韦氏女一案有关联的线索。” 两人走进殿中,大殿除了正中央的火盆被移开,祭台碎得一塌糊涂之外,其他地方依然宝相庄严。裴照抬头看了看穹顶上的琉璃彩画,说:“这些琉璃好像还挺新。” “他们半年前好像刚刚翻修过,这下面的地道也是新挖出来的。我问了袄众,那个逃掉的白袍僧是一年前从波斯总坛新来的,翻修寺院也是他在主持。不过作为一个才来洛阳一年的波斯人,他的官话说得还真够流利的。哦对,据说这些琉璃画都是他领着人亲自画的,琉璃是在西市的琉璃坊订的。是信徒们筹集的制作琉璃的硝石,我估计这批硝石中很大一部分就变成黑火了。” “这个可能性很大,我查了近两个月的进洛阳的硫磺和硝石,硫磺的数量也有异常,硝石少一些,但数量也超过往年。还有一个疑点,硫磺和木炭的量虽然大,但硝石比前两者的总量还要少些,我怀疑还有一批硝石没来得及进洛阳。” “硫磺和木炭用的多,洛阳进进出出的也不会有人刻意去查,硝石无非就那么几个用途,一口气大批量进城肯定会惹人注意,这也正常。要不要通知城门严查最近进城的硝石?” 裴照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现在城中肯定还有没有做完的半成品黑火,还有已经完成的黑火必然也不止院外的那么多,狡兔三窟,除了这个袄寺之外肯定还有别的藏匿黑火的地方。” 薛容与背着手叹了一口气:“我看这长安城里头那么多宗门寺院,就这袄教最神叨叨,连藏匿黑火的事情都敢干出来。” 裴照不置可否,绕着圆形的正殿转了一圈,突然问道:“那琉璃上画的是创世?” 薛容与看了眼彩画,说:“对啊,袄教不就是这么些东西么?拜火,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和黑暗神阿赫里曼的战斗,光明战胜黑暗……啧啧啧,我看着这大光明王的脸怎么看着和那白袍僧那么像?怪不得他丢猛火雷的时候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替大光明王降下神罚,脸可真够大的。” “光明战胜黑暗,你刚才是不是说白袍僧管猛火雷叫大光明王的神罚?” “是这样,怎么了?” 裴照的神色蓦然暗下来:“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再撑几个时辰,阿胡拉·马兹达就将战胜阿赫里曼。 ——黑火是代替阿胡拉·马兹达降下的神罚。 ——猛火雷威力巨大,连大理石的石柱都能炸断。 ——太常卿周询在筹备大腊祭典时被人杀害。 他说:“我大约知道了剩下的那些黑火会在哪里了。
第20章 .编钟 腊月初七,辰正,太初宫正东。 为了筹备女皇登基后在神都洛阳的第一场大腊祭典,此处拔地而起了一座通天高楼。九十九级台阶皆是汉白玉铺就,每级台阶三丈宽,两侧雕有各种姿态的龙凤和龙之九子。祭台最上方是一座巨大的九足铜鼎,铜鼎上竖了一株拇指粗的檀香,足有一丈三尺高。明日大腊祭典之时,会有司仪点燃这支檀香,女帝将在这株檀香燃尽的时间内完成祭典的全部流程。 镇国隆昌公主此刻站在祭台之下,辰正的阳光落在香鼎之上,仿佛一只巨大的日晷。明日她将站在祭台右侧,代替她的兄长,暂行东宫之职,随侍她的母亲完成这场大祭。 太常卿周询死了,但大腊祭典的筹备不能停止,太常寺少卿薛仪临危受命,成了筹办这场祭典的第一负责人,此刻他正在和镇国隆昌公主核对典礼流程,但镇国公主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殿下,宫里是有什么事么?”薛仪停下了核对,问道,“您看起来像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公主摇了摇头:“是容与那个孩子,昨天一夜未归,似乎是掺合进了周大人的案子里了。” “容与这两年越发孟浪了。”薛仪叹了口气,“小时候看着还与三郎很像,现在却……” 三郎是薛容与的父亲,薛仪的同胞弟弟薛佒,当年也是洛阳城里有名雅正端方的君子。 公主叹息一声:“我怜他幼年失怙,对他疏于管教,如今这个样子,实在是有辱薛家百年大族的门风。” 薛仪安慰道:“容与这孩子终有一天会醒悟过来的。殿下,他同大理寺的裴少卿在一处也不是坏事,所谓近朱者赤,裴照是目前洛阳城里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有他为榜样,容与说不定也能闯出一番事业来。” 公主的眉心始终凝滞着一抹忧虑:“我就担心容与她最近几年放浪形骸,失了分寸。” “我记得当年容与和裴家那个孩子在国子监的时候亲密无间,并称‘神都双璧’,裴照这两年虽然有些冷血的传言,但和容与毕竟是同窗,又是密友,想来也会担待着点。我记得河东裴家还有几个娘子待字闺中,或许可以考虑和裴家联姻?毕竟我们薛家和裴家的郡望都在河东,两家也是旧识,公主若是不便出面,也可让我的内人替您去择选。” 公主说:“我何尝没想过要让容与成家?罢了,这孩子想要如何便如何吧,如今我也是管教不了她了。” 两人便又说回祭典流程上来。 薛仪此前一直是周询副手,对祭典流程也比较熟悉了,他领着公主登上祭台之后,说:“待女帝奉上三牲五谷,祭拜四方天地之后,公主需要跪送圣人下台。圣人需要独自走过九十九级天阶。等圣人下台之后,公主才能再随下来,万不可在圣人还未离开祭台时就妄动。” 公主说:“我知道了。” 薛仪又说:“鼎中香柱上画有刻线,公主须得记得燃至每道刻线时圣人该做什么,时时提醒圣人,以免错过吉时。” 他林林总总讲了很多细节。祭天之时文武百官和各国来使都在祭台之下跪列,只有司仪的太史监监正和公主才能随着女帝登上台顶。女帝年迈,虽然身体康健,但不比公主耳聪目明,因此作为随侍的公主需要随时监控流程,担子很重。她心中暗自祈祷,明日祭典,可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于是她四下望了望。 祭台之下,匠人进出如同忙碌的工蚁,依然有一辆辆货车频繁进出。公主问道:“祭台还未修缮完毕么?” 薛仪回答:“还有一批祭品礼器没有送达,等完全筹备完只怕也离祭典也就几个时辰了。这几□□廷里接二连三地出了这些事,弄的有些人心惶惶。工人很多都心不在焉。”他叹息了一声,对此也颇为无奈。 公主自然听说过那些和大腊有关的市井传言,说道:“能在祭典之前完成就行。” 薛仪道:“这点应当能保证。” 两人巡完祭台,又折返太常寺商讨其他的细节,就在两人离去后不久,薛容与匆匆赶来。 他时常出入宫禁,祭台未竣工之时便经常来工地瞎溜达,又是薛少卿的侄子,太常寺的人都认识她。她随手揪住一个太常书吏,问道:“我阿娘来过了么?” 书吏毕恭毕敬地回答:“公主殿下和薛少卿走了一会儿了,此刻应该已经到太常寺了。” 她又看了一眼忙忙碌碌的工地,问道:“祭台还没修完么,一车一车往里头运的是什么东西?” 书吏说:“礼器。本来应该昨天就到位的,但是周大人出事儿,这些东西今儿个才送进太初宫来。” 薛容与掀起盖着车的竹帘,里头清一色的铜雕,全是神兽的样子,她问道:“这些一会儿放哪?” 书吏答道:“祭台四角八方。” 薛容与敲了敲那些铜雕塑,没有发现什么古怪的地方,转头看向裴照:“裴九,你确定么?” 裴照说:“我也只是猜测,如果不是真的最好,但若是真的,这就是毁天灭地的大事,所以不得不谨慎一些。”随后,他转身问那个书吏,“你们建造祭台,筹备礼器祭品,这些东西的记录在哪里?” 书吏看他绯色官服,腰间又配大理寺牙牌,从善如流地回答:“建造祭台的图纸和记录都在工部,但因为祭台刚刚竣工,礼器祭品也还没来得及造册,所以没有送去大理寺备案。” 裴照说:“我去调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疑之处。” 薛容与道:“我再在四处看看。” 祭台巍峨耸立,庄严如同浮屠,有工匠用石灰在台下画出百官站立的区域,薛容与走过去问礼官:“我应当站哪里?” 礼官答道:“薛郎没有爵禄,只应站在后侧。”他遥遥一指。 薛容与叹息一声:“那到时候连我阿娘的脸都见不到。” 礼官安慰道:“明日公主和圣上会从这条主道上走过登台,薛郎何惧见不到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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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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