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刀没入肩胛骨,薛容与几乎疼得失去知觉,牙关咬合,从胡人的肩膀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那胡人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疯狂地乱甩,企图把薛容与从他的身上甩出去,薛容与一双手收得越来越紧,只觉得这胡人再不投降,自己也快要窒息了。腹部的血,肩胛骨的血不住地往外流出去,她只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开始失去温度,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胡人的挣扎终于变得绵软无力,握着短匕的手也滑脱开来,薛容与随着他小山一样的躯体倒在了粗糙的砖石地面上,心里想着:别我把这人弄死在这儿,也没人来救我出去。 复而又想:有人去通知裴照祭台有异了么?外面会不会还有什么人等着弄死咱俩?裴照这个小子断案不错,功夫却是一塌糊涂,别被人伤到了才好。 接着又想:哎呀这里的味道实在是难闻透了,老子这辈子都不想闻见这个味道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身边的胡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气息,薛容与压在他的身上,眼睛重得睁都睁不开,就在她合眼的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密室的入口处透出来了一丝微弱的天光。 那光线带着外界冷冽的空气灌进来,薛容与似乎瞧见了门口那人一片绯红的衣角。 裴照让工人们撬开石门,刚漏出一条缝隙,就闻见一股血腥味混着黑火味扑鼻而来,一旁跟过来工部侍郎吓得双腿都在哆嗦,手中的图纸都拿不稳:“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这祭台中还建设有密室呀!当初江士铎只说建祭台中空既可以省石料,又可以加快工程进度,没有说过中空的部分还能给掏成一个密室,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个从正四品下的侍郎,忙不迭地撇清关系,在裴照这个从四品上的少卿面前不惜自称下官。裴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双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细线,整个下巴崩出了一条锋利的弧线,那表情叫工部侍郎如芒刺在背,几乎要跪趴在地。 裴照转过头来,看着那石门终于被移开,连忙躬身钻了进去。里面没有任何照明的工具,一团漆黑,只靠着门口堪堪投进来的一小片光源,他看清楚了薛容与身上那件染血的短袄。 “速去镇国公主府延请医工!”
第22章 .燕王 杨开元接到薛容与遇刺消息的时候,还在南市处理她留下来的烂摊子。 她行事过分直率, 对于杨开元这种官场上混迹得一身油滑的人来说, 这份直率还有个不好听的称呼叫“莽撞”。她倒是把南市的袄寺拆了个底朝天, 但剩下的烂摊子全得他们卫尉寺来收拾。 但他实在是惊异,薛容与才和裴照进宫一个时辰,竟然身受重伤? 待他赶到太初宫上清院时,只见偏殿外跪了一众太医署医工, 裴照盘腿坐在廊下,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上午的日头下显得尤为颓然,全然不似夜里那个运筹帷幄的大理寺少卿。 “容与如何了?”杨开元急忙问道,“为什么不让这些医工进去?” “我从公主府请来了一直照顾她的医女,现在正在诊治。” 杨开元抬头望了一眼偏殿紧闭的大门, 里面没有一丝声响,皱眉:“多一个医工也好多一重保障……” 裴照乌黑的瞳仁沉了下去,不再搭话。 杨开元见他这幅样子,越发心急如焚,佩剑都没解,就跨上廊去推偏殿的移门。裴照这时候才低喝一声:“莫要打扰医女用药!” 杨开元一头雾水:“容与毕竟是我的表弟,现在她身受重伤,我怎能不急?” “你急又有何用?难道圣人不急么?如今赦封容与的诏书就在此处, 只待她醒来, 就授燕王宝册!” 果然, 就在那群低头跪坐的医工旁边, 还跪了一队黄门,捧着一份诏书,不知道门下省是本着什么心情匆匆拟出来的,杨开元认识那个黄门,正是女皇身边有头有脸的内侍。一个公主之子,外姓郎君,还未成亲,便已经赦封亲王,这是天大的荣耀——而这荣耀越大,只能说明殿中薛容与的伤势越凶险! 杨开元紧张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清漆木门终于被打开,从里头走出了一个四五十岁,面容端肃的女人。 那女人正是公主府的医女,她一双平静如枯河的眼睛扫了裴照一眼,才开口说道:“郎君已经暂无大碍了,大约不久便可醒来。” 两人如释重负,联袂踏入殿内,那医女站在那班太医署医工面前微微福身,声音冷冽:“有劳各位了。” 几个医工各个都是背着女皇“治不好薛容与就全去陪葬”的怒火,在上清院门口跪了一遭,事情被这个隆昌公主府上的医女解决了,皆是长出一口气,擦着脑门子上的汗站起来,连连说道:“哪里哪里,有劳娘子。” 医女也不和他们多相互奉承,背着药箱款款离去。 殿内裴照和杨开元分坐薛容与两侧榻角。薛容与因为失血过多,此时面色还是一片青白,但表情比裴照刚把她从祭台底下密室中拉出来时,要舒展了许多。 裴照想起她彼时浑身浴血模样,止不住地发冷。 杨开元坐在薛容与头侧,想去看她伤势,裴照立刻阻止:“才刚包扎上,别碰了,小心裂开。”杨开元只得作罢,幽幽望了裴照一眼,转而开始询问案情:“容与是如何受的伤?” 裴照说:“我们顺着袄寺的线索查至太初宫,觉得祭台有异,所以我先去工部调档,容与在这里查看其它还未来得及造册的东西。我至工部,工部侍郎万分推诿,不肯交出图纸,我威逼利诱才看到祭台建造图,没想到它竟然是空心的。” 杨开元绷紧了下颌,半晌才说:“工部为了加赶工期,减少支出,用竹替代了大理石建造了祭台的骨架?” 裴照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冷厉:“不错,这竹制的骨架虽然也能承载祭台的重量,但是一旦将几处薄弱处填上灌了黑火的竹筒,再引燃,整个骨架就会崩溃,而祭台上的大理石就会坍塌。如果在大腊祭典之时引爆黑火,届时台上的圣人、公主,台下的文武百官或都不能幸免。” 杨开元闻言,面色铁青:“竟然如此恶毒!” 他复又看了一眼薛容与,眸子里带上了一丝不掩饰的心疼之意:“这么说来,容与就是在现场勘破了他们的意图,被那歹徒恼羞成怒刺伤?” 裴照已经从当时在场的工人和礼官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点了点头:“他们将黑火装在编钟之中,被容与发现,那狂徒将容与引入了密室,放下石门。我们在现场找到了遗落的火石,或许那狂徒是准备提前炸掉祭台,和容与同归于尽。” 杨开元从裴照那里听到了薛容与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惊险,长叹一声,将手放上了她冰凉的额头。 裴照的眼角动了动,复而又垂下眸去:“此事从策划到实施皆环环相扣,提出用竹架设祭台的工部郎中江士铎已经被押解回大理寺,我一会儿就要去审。逃脱的白袍僧还未抓到,但至少大理狱中还有一个伊斯。” 杨开元问:“此案能结案了么?” 裴照道:“姑且吧,但还有诸多疑点。其一,杀害周询的毒物只能靠服用而发作,周询是怎么把毒物入口的?其二,牡丹还没有下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我们目前翻查出来的所有黑火,数量和这两个月洛阳硝石的进出量相符,但是比较木炭和硫磺,还是差了三成:我怀疑现在城中还有没有完成的黑火,就在等最后一批硝石进城。” 杨开元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略微凹陷的面颊,不仅是薛容与,面前这位大理寺少卿也是一夜未眠,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虽然祭台之困已经解除,但此案后续盘根错节的牵扯,还需要他一一理顺,杨开元就这样看了他良久,劝他休息一下的话语还是没有说出口去。
裴照站起身来,说:“容与这里麻烦杨兄,我先告辞。”说罢转身欲离去。 此刻薛容与却是像有感应一般,突然喉咙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裴照的脚步顿时一滞,便瞧见薛容与紧闭双眼,眉头深锁,一只手费力地抬起来拽住了杨开元的衣角,唇边逸出两个字来:“阿弟……” 杨开元哑然失笑:“这时候还不忘占我便宜,我可是你的阿兄!” 但薛容与拽紧了他的衣角之后,复又沉沉睡去了。 杨开元的衣服被她用力拽住,动弹不得,想要裁断衣料,却又觉得此举意味荒谬,便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看着呆若木鸡的裴照:“这……她算是醒来了么?” 裴照一瞬间回过神来,立刻垂下眼睛掩藏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说道:“大抵是醒来了。” 杨开元并未注意到裴照瞬间的失态,叹息一声:“她倒是从小命大得很,小时候她与她阿姐偷吃杏子过敏,她阿姐就这样去了,她倒是捡回一条命来。” 裴照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不敢相信道:“她……阿姐是吃杏子过敏过去的?” 杨开元说:“据说是如此,但她阿姐那时候本来就生了病,被杏子一激,根本回天乏术。” 裴照不由自主地追问:“是什么病……” 杨开元看了他一眼,正要作答,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惊呼,端的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祖宗怎么搞的,我不过去了趟鸿胪寺,她就躺在这儿了?” 来者正是神都洛阳中号称“无所事事第一位”的鄞国公徐录成。他把木地板踏得咚咚直响,像是一颗皮球似的滚到薛容与榻前,看见她苍白着脸双目紧闭,面上立刻泛上了三分真情七分假意的心疼来:“我的表外甥!一个时辰之前还不是好好的么?” 裴照认得他,就是在南市袄寺前上蹿下跳的那位,他行了一礼,淡淡道:“徐大人。” 徐录成扑在薛容与身边,拍着榻板嚎啕,仿佛躺着的是他的亲儿子。 杨开元连忙按住了他,说道:“表舅,容与没有大碍。” 徐录成这才住了嘴,红着一双眼睛,抖着腮帮子道:“那就太好了,我就怕我的衣钵没人继承。” 徐录成这个浪荡子还能有什么衣钵,但放眼整个宗室,论顽劣能和他比肩的也就只有薛容与一人了——然而今天薛容与却洗心革面,还帮大理寺立了大功。 他瞥了一眼门口还跪着的捧着诏书的黄门,道:“容与明儿个就能站在宗室之列观礼了吧?” 杨开元道:“是的,他已经赦封燕王了,明日站在家父下首。” 徐录成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绿来,杨开元那位“家父”明日可是因病没法参加大腊,站在他下首的薛容与实际上就是宗嗣当中的第一位。这下子镇国公主一家的食邑可就翻倍了,娘是亲王爵禄,儿子也是亲王爵禄……他撑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起身,酸溜溜地说:“这小子倒是好福气,老婆都没讨上就是个亲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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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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