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似乎又觉得语气有些生硬,再补充了一句道:“不过人没事就好。” 说完,徐录成就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朝着杨开元和裴照拱了拱手,又要踩着他那惊天动地的步子离去。裴照却叫住了他:“徐大人之前是去过哪里了么?” 徐录成不解地转身,只见裴照指着薛容与榻沿上的一片白印,双眉深锁。 这白印子是他之前扑上去的时候,肚子蹭上去的。今天徐录成穿了一身素色锦缎圆领袍,白灰沾上去并不显眼,徐录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果然又蹭了一手的白灰,同样疑惑道:“今儿个我哪里也没去啊。就一早去了趟鸿胪寺,然后又去了趟南市见这个小杀坯,之后就又回了鸿胪寺见了突厥使团……” 这就是他一早上“哪儿也没去”的行程。 裴照皱着眉头:“突厥使团今天进城么?” 徐录成点了点头:“就带了几车毛皮香料,说是有骠骑千匹,也没见着影子。突厥现在真是穷酸的一点都没法看了——哦,这灰一定就是那时候沾上了,我翻了翻他们送进鸿胪寺的皮子,一手的灰……” 裴照将那榻上的白灰捻了一搓下来,在鼻尖闻了闻,复又问道:“你确定么?” 他的表情太过于严肃凌厉,反倒叫徐录成没法笃定了,慌忙摆了摆手:“这……也不好说,也可能是南市……” 裴照沉声道:“先去趟鸿胪寺。”
第23章 .突厥 自我朝建国以来,与北方突厥的争锋就一直未断, 直到太宗年间, 突厥内乱, 北方边境才保持了数十年脆弱的平衡。但这平衡实际上危若累卵,一旦突厥的狼崽子们回过神来,就会朝着中原富饶丰美而广阔的土地红了眼地狂扑。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一蹶不振着。 默咄可汗是南部突厥这几年突然崛起的一支,能在短时间内横扫这么些部落, 其实力是不容小觑的。他若肯归顺自然是皆大欢喜,但如果不归顺, 我朝朔方一代的节度使就不得不时刻紧盯,不敢懈怠。如今默咄派来使团求和并参加大腊,是女皇最乐见其成的结局,对这头刚收服的狼崽子, 当然也必须小心,不可随意欺凌。 因此鸿胪寺卿扎哈尔度知道裴照要来查突厥使团,半个肝都一揪一揪的疼。 白天大理寺和薛容与在南市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大批胡人,他这个鸿胪寺卿还没来得及安排各国使团,又要分心去安抚神都的胡人,活生生给增加了一倍工作量,看到跟着裴照进来的二世祖徐录成, 剩下的半边肝也忍受不住了。 “扎大人, 脸色这样不好?”徐录成领着裴照驾轻就熟地进了鸿胪寺, 仿佛走进的是自家的后花园。扎哈尔度知道徐录成将来要做突厥的驸马爷, 于外交大有裨益,不敢得罪,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水,强扯出一张笑脸迎上去:“徐大人,裴大人。” 裴照冷着张脸。他原本长得清隽,只是一夜未眠,眼下挂了不小的乌青,加上刚从上清院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扎哈尔度想起这两年这个青年人渐渐传出的“冷面阎王”之名,没由来冒出一声冷汗,问道:“裴大人到鸿胪寺来是要查些什么?本官一定鼎力配合。” 鸿胪寺一上午忙得晕头转向,此时还没有接到早晨太初宫内出事的消息,扎哈尔度原来是以为那南市袄寺牵扯到外国细作一事,需要鸿胪寺配合,可没想到裴照却说:“我怀疑这次进洛阳的突厥使团携带了大量未通报的物品。” 扎哈尔度一双灰蓝的眼睛瞥了徐录成一眼,可那二世祖正揣着袖子,仰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全然一副与此事无关的态度。 扎哈尔度有些为难:“这个,涉及外国使团,还是圣人特意关照过的使团,大理寺恐怕不能直接查,此事交给鸿胪寺来便好。”说罢,立刻唤来书吏,要去调阅突厥上呈的贡礼册。 裴照说:“但此事事关明日大腊祭典,如今宫中已有贼人伤了燕王殿下,并不仅仅是外交之谊就能这样简单处理了。” 扎哈尔度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这位“燕王”是谁。倒是徐录成往他身旁凑了凑:“薛家大郎缉贼有功,赦封为燕王啦。就刚才的事情。” 扎哈尔度倒抽一口凉气,感情是那个“徐录成第二”,二十五了都还未娶妻封爵的神都新一代纨绔之王薛容与。他不是公主之子,最多封个国公的么,如今怎么一跃成了亲王。 这镇国公主家的权势,眼看着就要压过东宫那边去了啊。 裴照冷冷道:“大理寺奉命调查此事,希望扎大人还能行个方便。” 他虽然语气里还带着三分客气,但眼神早就已经透露出佛挡杀佛的锐利,扎哈尔度思忖了一下,只得妥协:毕竟薛容与当场封了燕王,可见女皇器重,他也没得为了一个突厥而得罪权势滔天的镇国隆昌公主。 他错开了一步,道:“今日突厥送来的贡礼才刚刚登记,还未入库,请裴少卿这边走。” 突厥送到鸿胪寺的东西主要是羊皮和香料,礼单上还有一批骏马,尚未进洛阳。 那些羊皮的成色还不错,羊毛细软绵密,香料也看得出来是名贵的东西,这回默咄可汗确实下了血本了。裴照抬手摸上那些尚未入库的羊皮,果真如徐录成所说,沾了厚厚一层的灰。 裴照问:“他们押送贡品进洛阳的时候不用什么遮盖一下么?” 徐录成连忙替人家解释:“能运进来已经不错了,默咄这两年东征西讨,里子掏的一干二净。从突厥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实属正常。”不然为什么要向我朝俯首称臣,还不是为了能有些时间喘息。 他在自己华贵的衣袍上抹了抹,又拍下来一片灰,颇有些心疼自己衣服的料子。 裴照的手指捻了捻那灰,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道:“这块羊皮我要带回大理寺。” 扎哈尔度巴不得把人赶紧送走,他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做,连忙道:“可以可以,裴大人请。” 裴照抬起眼睛来,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无端叫人心生恐惧:“扎大人不妨通知一下突厥使节,很快大理寺就回来找他们问话。” 扎哈尔度闻言,双腿一软差点也要跌倒在地——人家才刚刚进洛阳,你就要找他问话?还让他扎哈尔度前去通知,这不是把他立成活靶子么! 上清院里,薛容与翻了个身,压到了肩膀上的伤口,一下子给疼醒了。 她本来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在空气不流通又满是硫磺味的密室里待得太久,加上一夜未眠消耗了过多体力,所以才昏睡不醒。此刻醒来,一睁眼看见的是杨开元,又抬手摸到自己肩膀上的伤包扎得严严实实,惊得魂都要吓飞了:“六六六六六六哥?” 杨开元被她和裴照拖了一夜未休息,又被她拽着衣角,此刻正歪着头打盹,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面上十分惊喜:“哟,燕王殿下醒了?” “燕王?”薛容与一头雾水。 杨开元笑着解释:“你缉贼有功,皇祖母赦封你为燕王了,明日就可与宗嗣一起前排观礼,你的位置就在我阿耶的下首。” 薛容与惊喜至极,几乎要滚下榻。 惊的是她突然从一个浪荡子变成了亲王,明天还能站在最前观礼,亲眼看着她的母亲和外祖母登上祭台。喜的是她既然已经被赦封燕王,说明身份尚未暴露。 杨开元拦了下她,把她按回榻上:“医女嘱咐你要好好休息。” 她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医女?” “裴少卿在工部发现了祭台中空的图纸,发觉你会出事,第一时间派人去镇国公主府上延请了。” 薛容与按着肩头和腹部的绷带,心想,原来是自己府上的医女包扎的,怪不得什么都没有泄露。她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摸到了枕头边上那枚大理寺少卿的鱼袋:“裴日轮人呢?” 她往日耍赖溜嘴皮子不正经的时候“裴九”,“裴九郎”,“裴九哥”轮换着喊,只有心情大好的时候才会恶作剧似地叫他一声“裴日轮”。杨开元看出她心情不错,想了想方才裴照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叹息道:“你倒是封王加爵功成名就了,裴少卿还得接着追查真凶。” 薛容与摸了摸鼻子:“那他回大理寺去了?” 杨开元道:“好像是有了些硝石的头绪。” 薛容与一掀被子:“那我去找他。”说着,麻溜地套上靴子,仿佛方才肚皮上破了个口子的人不是她。 杨开元喊住了她:“容与!” 薛容与一边艰难地把胳膊往袖子里伸,一边转过头来:“我没事儿的六哥,我皮实得很。” 杨开元的神色里有些辨不分明的情绪,似乎是心疼,又似乎是不解:“你还要继续和裴照追查?” 薛容与的神色晦暗了下来:“你也看到那老鼠的死法了。还有他们说周询也是。六哥,十八年了,我忘不了。” 杨开元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帮着薛容与把外衣穿上了。 两人再次抵达大理寺的时候刚刚过午时,加班了半天一夜的大理寺书吏们正三三两两捧着饭盒蹲在庭院里头进昼食。东西像是隔壁小酒肆订的,一小盘水煮菜叶里几乎没有半颗油星,书吏们就着清汤寡水扒拉了几口麦饭,放下饭盒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薛容与立刻不好意思继续啃手里那半块路边顺手买的胡饼了,做贼心虚地塞进怀里,背着手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低着头往后面去的姚之敬:“你们少卿呢?” 姚之敬在那个“工头”尸身拉进大理寺的时候就听说了薛容与的光辉事迹,此刻的态度早已经和前夜里的不屑天差地别:“薛大人来了!我们少卿在提审呢。”他翻了翻手中的记录,道,“少卿一下午要审工部郎中江士铎、永泰坊逮到的那个假袄僧、和韦氏女有关人等,哦对,还得审突厥使臣。”他掰着指头数了一下,等少卿审完,他还得把人犯口供归档录入案卷,总之今夜又是个不眠之夜,他只觉得自己的黑眼圈要掉到嘴角边了。 薛容与在路上已经听杨开元把工部的事情讲了一遍,知道有个叫江士铎工部官员的牵扯其中,但实在是没想到他还要提审突厥使臣,裴照的胆子肥得没边了啊! 她问道:“审人家使臣做什么?” 姚之敬不知道鸿胪寺的事情,挠了挠头,皱着眉头:“大概也和此事有关。” 薛容与心肝儿扑通一声颤了一下,这里头还有突厥人的事儿?她大步上前,朝着大理狱飞奔而去,姚之敬没想到她这个伤员还能如此身手矫健,惊得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地上,匆忙忙挂在冠上追赶她:“薛大人!裴大人特别关照您不能进大理狱去!”
第24章 .真相 裴照照例端坐在案几之后,一夜奔波疲惫给他那张端方的脸上染上了三分阴郁之气, 看得一旁狱丞都发憷。 面前还是蜷成一团, 神情却始终保持讥诮的伊斯。裴照任大理寺少卿两年, 伊斯是他见过的几个嘴最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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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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