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音乐结束,她才施施然起身,宣布祭典结束,随后和太史令一同下台。 百官要等公主离去之后才能按次序退场,裴照走出太初宫的时候薛容与已经在宫门外等了许久了,她那身厚重的礼服一点都没有影响她矫健的身手,捞鱼似的单手把裴照从人群中捞了出来,气息颇为不稳:“裴九,你有没有觉得退场的曲子有些不对啊?” 裴照点了点头:“低音太多了。” 薛容与说:“你也觉得钟还有问题是吧?我得回去看看。” 于是两人又折返回祭台下。太常寺的官员还在做着最后的清扫工作,整个祭台一片萧索。礼官看见薛容与,像是看见了亲爹,满脸堆笑,躬身下拜:“燕王殿下!” “免礼平身。”薛容与虚扶了一把,“钟还没拆吧?” 礼官说:“没呢没呢。”他忙不迭把薛容与迎到编钟之下。昨日要不是薛容与发现及时,今天他可就要埋在黑火堆里了,自然对她有求必应。 几个乐官正在和工人一起拆卸最上层的小纽钟,下层的大钟因为太重,还悬挂在架子上。 薛容与看见架子旁边靠着击钟用的锤子,上前拎起来,果然最大的那把是个铜首。 她问乐官:“击打缚钟一般不是用木槌么?这次换铜锤是为什么?” 乐官一五一十地回答:“这次的曲子要用低音,别的钟到不了那么低,但缚钟以木槌击之声韵过长,所以改用铜锤。” 薛容与试着用铜锤击打了一下缚钟,声浪沿着手柄传来振得她虎口发麻。她笑了一下:“这还挺辛苦。” 乐官无奈地说:“是呀,但为了礼乐完备,下官辛苦一些又算什么?” 薛容与说:“你这一首曲子下来可不得连续击打这钟几千次了?” 乐官点了点头:“可不是,这次的新曲大量使用缚钟,下官要快速捶击,还得避免铜锤擦花钟面……”他似乎是意识到在薛容与这个宗室王爵之前抱怨这个有些不合适,立刻住了嘴。 薛容与手指沿着铜钟的错金钟面摸了一圈,上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她说道:“可这也无法避免吧。” 乐官白着脸点了点头。 薛容与又说:“那击钟的时候,不是也会火花飞溅?” 乐官干巴巴笑了一下:“……也没、也没那么夸张。” 薛容与揣着手不说话了,一双眼睛抬起来幽幽地望向裴照。裴照之前只觉得退场的音乐和往常的祭典不同,倒没想到那一层,但听完薛容与与乐官的对话,心头立刻一片清明:“这次的曲子是谁定的?” 乐官说:“是……是周大人。” 死了的周询。 裴照两道剑眉蹙起:“开场女帝登台的时候还是木槌击钟,退场换成铜锤,也是周大人定的?” 乐官想了想,不是特别肯定地说:“是吧……至少是周大人首肯过的。” 周询擅音律,太常寺下属五署之中对太乐署最为严格,大小事宜都要过目,太乐署令就是个花瓶摆设,而周询本人就死在太乐署的巡查之中。 裴照说:“周询应当不知道铜钟有异。” 他想起昨夜佩姬的小镲舞,铜镲摩擦迸射出点点火星,若改为铜钟,正是引燃钟内黑火的妙法。薛容与也正是由此设想,才折返至祭台查看。 但如果一开始不引燃黑火,等到女帝从祭台上离开之后才击钟引燃,很难伤到女帝,反而是当时正在台顶,跪坐于铜鼎之下的隆昌公主,命在旦夕。 薛容与从牙缝中摩擦出了一句话:“看来他们想要的,只是我阿娘的命啊。”
第28章 .小舅舅 裴照被某个可能性惊得遍体生寒,问薛容与:“昨夜公主府上可有出什么异样么?” 薛容与说:“我们姑且假定幕后黑手就是想要弄死我阿娘。那他选择在大腊祭典上, 文武百官面前干这事儿, 是为达到什么目的?” “众目睽睽之下, 让此事一发不可收拾。” “我阿娘何德何能——哦不,她确实挺能的。想杀她的人如过江之鲫,但这么大张旗鼓地要她命的,我还真想不出来有谁。唉裴九, 你说洛阳城中,我阿娘死了对谁最有好处?” 裴照静静地看向薛容与, 一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流连却吐不出。 薛容与摆了摆手:“六哥不在,你就说吧。” 裴照叹息一声:“你都暗示得那么明显,还得我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薛容与丢给他一个白眼:“就算全神都都觉得会是他干的,我和阿娘也知道不能是他。” 可目前确实这个人的嫌疑最大。 公主是以暂代东宫的名目, 随侍祭典的,徐皇嗣是废帝,就算现在人还住在东宫,再次被立储的可能性也已经渺茫了,女帝的子女在洛阳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公主死了,最大的获益者还能是谁? 以裴照大理寺少卿的逻辑,肯定是要好好查查这个抱病在身, 连大腊祭典都不出东宫一步的皇嗣的。薛容与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徐皇嗣会为了一个还没有定数的储君之位, 用这种惊天动地的手段来对付公主。 她说:“这事继续查的话, 你看六哥要避嫌么?” 裴照沉默了片刻,没有作答,薛容与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你是在默拒了。”她把手又插回了袖子里,好像这样揣着就能驱散一点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凉气似的。 “我知道旁人都说我外祖母一家君不君臣不臣母不慈子不孝的,但我觉得倘若皇室中还存有一丝真情,那必然就是小舅舅和阿娘之间了。” 裴照知道徐皇嗣和隆昌公主只差了一岁,自幼一起长大,兄妹感情深厚。当年隆昌公主出嫁之时,还是晋王的徐皇嗣哭得比彼时的天后还要惨,在酒桌上直抓着驸马的衣袖,威胁他:“阿妹是我杨家的珍宝,你这竖子若敢对吾妹不尊重,孤王定有百种方法磋磨你!”之后又哭天抢地,累得晋王妃把他从宴席上拖走才算完。此事虽然成了他早年的一个笑柄,但兄妹之情由此可见。薛容与的父亲早逝,她幼年时期对于成年男子的全部依赖都给了徐皇嗣,相比那个只剩下一个灵位的驸马薛佒,徐皇嗣在情感上更像是她的父亲,这也是她和杨开元关系非常的原因。 “这里头一定有诈。”她笃定道。 先入为主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裴照也能理解她对徐皇嗣的敬爱,顺着她的话说:“若是有人嫁祸皇嗣,那更要查出此人是谁了。” 薛容与斩钉截铁地说:“对!竟敢挑拨小舅舅和阿娘的关系,活得不耐烦了。” 她不由分说地,抓起裴照的手臂,要带他往东宫去。 徐皇嗣虽然在东宫闭门不出,但也未曾闭门谢客。东宫宫人全都认得薛容与,见到她来,也没人拦,立马出来一个年长的女史,引她进门了。 徐皇嗣正在东宫悠游自在地喝茶。 他是女帝的幼子,轮到他做皇帝还是因为上头几个哥哥全都被废了。但他皇位也没有坐多久,太后的权力日渐膨胀,野心也直指那把龙椅,他素来懦弱,在几个门客的建议下,更或是在对母亲的畏惧中,上了一张禅位表,细数自己的过失和母亲的英明,直接把皇位给了她。 可见在宫廷存活,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紧事,他现在还有命留在东宫享受,而不是像他另外几个兄长一样或是死或是被赶到鸟不拉屎的地方种地,就足以证明他的软弱并非一无是处。 薛容与比通报的宫人跑得还快,徐皇嗣还没来得及放下茶杯,就看见薛容与顶着太阳冲了进来。 “啊,容与啊。大腊结束了?” 在东宫里吃好喝好心情放松,徐皇嗣倒是圆润了不少,两颊泛着健康的红光,一点都看不出是个抱病在身,不能出门的人。
“小舅舅身体可好些了?”薛容与撑着膝盖喘息了一会儿,问道。 徐皇嗣把茶炉放在炭火上,扫了一把花椒,道:“你还担心我的身体?听说你昨天在祭台那里受了重伤,立马就封了亲王,我这儿闭目塞听的,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薛容与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靠着徐皇嗣烹茶的火炉,暖着膝盖,一边指了指还立在一侧的裴照说:“这就是大理寺裴少卿,昨日就是为了他们大理寺的差事把我给弄得骨头都散架了!” 她在徐皇嗣的面前一副告状精的嘴脸,裴照听见自己心里头无奈的轻笑,面色却依然端正:“下官参见皇嗣。” 徐皇嗣非常和蔼地招呼他一起来吃茶,说:“此前朝堂上也是见过,裴少卿青年才俊,让人印象深刻。” 裴照没有接话,朝堂上见过他……那时候这位徐皇嗣还是“皇上”。 但此刻徐皇嗣就像是一个邻家大叔,揣着手笼烹着茶,一边问“花椒多点还是姜多点”,一边唠叨儿女子侄又不让他省心:“容与啊,舅舅也知道你和裴少卿是国子监的同窗,如今裴郎官拜九寺少卿,你倒好,听说最近越发放浪形骸了?” 薛容与抖着腿:“所以这不就立个功捞个燕王做做呗。” “爵禄有什么用,转眼就消失的东西。人还是要有点正经本事才行,我就是这么教导开元的,血脉说到底不能给你保证什么,你若能靠本事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才,才没人敢对你下绊子。”他这话说得掏心掏肺,俨然一个慈父,可薛容与从来就不爱听人说教,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这些刚刚灌进她耳朵里的谆谆教诲给倒出去,敷衍地说:“是是是,小舅舅,外甥我都听您的!” 徐皇嗣用一套洋洋洒洒的“为官做人之道”起了个兴,才切入正题:“你礼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来东宫寻我,还带着裴少卿,是为了什么事?” 薛容与沉默了一下,她拽着裴照来找徐皇嗣不过是一时起意,因为一想到有人想要一箭双雕地谋害她母亲和舅舅,便怒发冲冠,路上也没来得及在肚子里打一遍腹稿。 可此时贸贸然在徐皇嗣面前说“有人似乎要杀害公主并嫁祸你”,似乎又有些不合时宜。 她的手在膝头搓了几下,礼服上立刻出现了两道明显的褶皱。 裴照看出了她的窘迫,抢白道:“是想请问下皇嗣您,对江士铎这个人还有没有什么印象?” 薛容与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神色微妙。 徐皇嗣似乎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会儿这个名字,才道:“哦,江士铎,是工部郎中吧?记得是嘉和年间提拔上去的,人倒是有些本事,只不过脑子有点轴。” 嘉和,正是他在位时的年号。 江士铎是他在位时拔擢上去的,女皇继位后也没有撸下来,工部郎中这个职位说大不大,但掌宫城建造,若真想对宗室不利,可动手脚的地方太多。更何况那张备受怀疑的图纸,就是出自他的手。 徐皇嗣抿了一口茶,幽幽地说:“怎么了,江士铎的信息应该吏部都有,大理寺想要查随时都可以查,来问我这个不管事的人,是因为里面还有什么重要的关节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7 首页 上一页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