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的剑眉挑了起来,徐皇嗣果然远没有外界所传那样不谙世事,反而心思细密得很。但他看了看薛容与的脸色,很明显她现在并没做好把他俩的推论告诉徐皇嗣的准备,于是只是道:“昨日薛容与受伤一案和他有些牵扯,但目前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所以在排查。” 徐皇嗣又叹了口气,神色颇有些心疼地看着薛容与:“今晨开元过来请安的时候,说这案子已经结了,没想到你们还在查。” 薛容与挠了挠头:“咱们查得有点深了,似乎触动了某个人的底线,逼着他匆匆扔了个□□出来。但他越这样掩饰,其目的只能是越险恶,所以我们来看看江士铎这儿能有什么突破口——但未免打草惊蛇,所以来东宫问问看小舅舅你有没有什么印象。” 徐皇嗣说:“虽然江士铎是在嘉和年间拔擢至工部的,但因为此人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对他的印象不深。哦,唯一有印象的事是,他此前任虞部员外郎的时候上过一张水井图纸,当时河北大旱,按他所绘的图纸掘井能比普通井多三成的水量,他也是因此立功,迁任工部郎中。那个挖井方法据说是塞外沙漠里牧人旱季储水之法。法子很妙,所以我还记得他。” 薛容与舔了舔唇,似乎从徐皇嗣的话语中窥见了一丝天光:“江士铎不是什么名门吧?” “寒门举子。” 天后摄政十几年,广开科举之门,朝堂中的寒门举子不计其数,江士铎是顶不起眼的一个。薛容与和裴照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个寒门举子,实在是有些过于见多识广了。 他俩双双起身告辞。 出了东宫之后,裴照问她:“你到底还是没有把我们的推论告诉皇嗣,那公主那里要去禀告么?” 薛容与摇了摇头:“小舅舅说白了就是囚禁在此地,我们这个推论还没有有力的证据支持,告诉他他也不能做什么,反而打草惊蛇。至于我阿娘那里……”她顿了顿,“她也够忙的了,还是别让她再心烦这些事情吧。” 说完,她又攀上裴照的手臂,问道:“本来今天大腊该休沐的,但你们大理寺估计又得加班了吧?”
第29章 .江士铎 “加班也不能是你这套衣服。”裴照摸了摸身上从四品礼服,实在是太过厚重繁复了, 非常不利于查案, “我先去趟江士铎府上再调他去大理寺。” 昨日江士铎已经被押进大理狱待审了, 但因为最后不了了之,再加上大腊祭典,就把他又给放了。 “昨天江士铎是蒙头蒙脑地被你们逮进去的,然后又无罪释放出来, 今天他肯定长心眼了,你想让他再去一趟大理寺, 只怕得派人带上木棍和麻袋,先背后敲一棍子,再麻袋一套,找个八尺大汉一扛才能扛的回大理寺去。” 裴照哑然, 她真当大理寺是混黑道的么? 薛容与拍了拍裴照的肩膀:“他们能推那袄僧出来背锅,肯定也想好了给江士铎的出路,就算拖去大理寺去一百零八道刑罚一一受遍,那厮不一定会吐出些什么来。这样吧,我这个大理寺编外薛大人替你跑这个差事,一会儿上江士铎家里去喝两口茶你看如何?” 裴照一眼看穿她的计划,沉着脸说:“你要审他?” 薛容与贱兮兮地笑了:“你大理寺少卿找他说话,那叫审犯人, 我一个闲散王爷找他说话, 哪能叫审?说的多难听。”她把手一揣, 大摇大摆地往宫外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不然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呗?要是江士铎想犯事儿,你这张瘫马脸往那里一震他就不敢了,不过你可答应我,不许再说什么‘大理寺办案,请江大人配合’这样的话,今儿个是我们新燕王殿下和她的同窗好友一起去找江大人了解情况去的。懂么?” 什么“新燕王殿下和她的同窗好友”,裴照憋下一个笑,淡漠地说:“好吧。” 于是薛容与留下一句:“一个时辰后来上林坊镇国公主府等我,容本王换个便服。”说罢揣着手,又迈着她那霸气侧漏得让人恨不得冲上去揍一顿的浮夸步子走了。 裴照叹了口气,这样的薛容与,谁能相信她是个姑娘家? 薛容与回到上林坊,连镇国公主都已经到家卸完妆了。 她劳累了一天,卸妆后的脸上有着遮不住的疲倦,已经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了。但听见通传薛容与回家,她还是从贵妃榻上直起身子,说:“叫她过来见我。” 薛容与换了身上的礼服,急忙忙赶去见她的母亲。自她成年以来,两个人虽然共同住在镇国公主府,但却很少再见面了,公主圣宠优渥,几乎每天都要进宫面圣,而薛容与则是天天溜去永泰坊厮混,母“子”已经形同陌路。 她给公主请了个安。 公主看了一眼她僵硬的左臂,问道:“伤如何了。” “小伤,死不了。”薛容与说。 公主扶着额头,似乎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小伤,小伤圣人会给你亲王爵禄?” 薛容与摊了摊手:“外祖母喜欢我,我又如何拒绝得了盛宠?” 公主叹了口气:“你又不是……”她把那个词咽了回去,“原先那样也好,何必掺和大理寺的事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身上能让人抓的把柄太多了。” 岂止于多,她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可是薛容与说:“那阿娘以为我不参和这件事情,就能独善其身?今天我和裴九查到,昨日那些黑火,应该只是要对付您的!整个洛阳城,您可是最秀的一支。我保全您,难道不是保全自己?” 她把没和徐皇嗣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和公主交代了:“江士铎是嘉和年间提拔为工部郎中的,我估摸着随便一查就能查出他和小舅舅有关系,阿娘,你不觉得这事儿眼熟得很么?” 公主的眉心挑了挑,意识到她在说些什么,语气有些愠怒:“当年的事情早有定论。” 薛容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冰冷的表情:“这事儿是在您这有定论了,在我这儿还没有。” 她顿了顿,面容益发坚定:“我不管我现在多惹眼,十八年了,什么事情过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结。若无他事,孩儿告退了。” 公主知道她从小就倔,一句两句根本没法拉她回头,只得颔首敛眸。 她身边的使女想要出去送送薛容与,薛容与却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轻声说了一句:“回去吧,江嬷嬷。” 江嬷嬷拗不过她,只得回房,公主已经又躺回了榻上,双眉之间愁云不展,江嬷嬷靠着她坐下来,替她揉捏额头,问道:“公主,真的放任郎君越陷越深么?裴少卿是什么人,郎君能瞒得住旁人,瞒得住裴少卿么?” 隆昌公主低叹一句:“她以为她能瞒住世人,也能瞒住裴照,但依我看,只怕裴照早就清楚她的身份,只是不说破罢了。” 江嬷嬷抽了一口气:“裴少卿知道了?” 隆昌公主说:“昨日在上清院,多少凶险?若非裴照第一时间将我们府上的医女请去,只怕整个宫内都要知道她的身份了。” 江嬷嬷问道:“这么说来裴少卿是在替郎君隐瞒着么?” “裴照这孩子小时候就和容与玩得来,他是个聪明人,只怕早就反应过来当年是怎么回事,就不说破罢了。至于他想要做什么——他可是裴韫的孙子!当年出了事,裴韫把官一辞就跑回了河东,急匆匆地和废太子划清界限,他们裴家当真是什么事儿都不知情么!” 江嬷嬷担忧起来:“那郎君还待在裴少卿的身边难道不危险么?” 公主说:“只怕现在有比裴照更危险的东西。” 而此刻危险的裴照就站在镇国公主府前,他自从小时候离开洛阳后便再未登门过此处,纵使在国子监和薛容与形影不离,也一直没再来过镇国公主府。此时的镇国公主府似乎比他小时候要大了一些,门脸更加巍峨辉煌,直透着一股要冲破洛阳的奢靡之气,他在门口的石狮子下站定,也没找人通传,看着日头,一个时辰正好到了,薛容与立刻推门出来。 她换了件绣了大花的俗气长袍,整个人像是扑进花丛的蝴蝶一般招展,朝着裴照露齿一笑:“裴九哥!” 裴照觉得她不是去找什么工部郎中的,而是去永泰坊见女人去的。 薛容与三两步跳下台阶,一把勾住裴照的脖子,嬉皮笑脸地说:“走呗。” 裴照小心地躲避着她身上包扎的地方,挣脱她并不牢固的禁锢,板着脸说:“走吧。” 两人抵达江士铎住所已经是午后。 江士铎不过是个从五品的郎中,又是寒门出身,住的房子不过就只有一进一出,寒酸得很。薛容与一身珠光宝气地驾临,惊得江家夫人瞪大了眼睛,刚要春风得意地迎接贵人,转头看见穿着大理寺官服的裴照,脸色立刻晴转暴雨,冷冷拦在门前:“两位大人来找我家郎主何事?” 薛容与摊开一把骚包的扇子,附庸风雅地扇了扇,丝毫不顾此刻正是寒冬腊月:“找江郎中喝口茶,说说祭台的事儿。” 江夫人两道细眉倒竖起来,每一根眉毛都透着“不欢迎”三个字,“昨日我家郎主被请去大理寺,抑郁而归,今日大腊祭典又耗心耗力,此刻已经歇下了,两位贵人请恕妾身无礼,赶快回吧。” 薛容与脸皮厚得像是城墙,上前一步欺上江夫人,笑眯眯地说:“昨日知道冤枉了江大人,这不本王就拎着我们小裴来给江大人赔罪了!” 江夫人后退了一步,听她自称“本王”,又管裴照叫“小裴”,神色有些松动,但一双细长的眼睛还是滴溜溜在薛容与身上转了一圈,透着七八分狐疑:“是么?” 薛容与一把拽过冷着脸的“小裴”,非常真诚地说道:“是呀是呀,江大人是朝廷栋梁之才,昨日小裴他一时失态,错怪大人,让大人受惊了。往后同朝为官,还要互相帮衬帮衬呀!” 江夫人不懂工部的官员怎么帮衬到大理寺去,但是看裴照身上的官服,知道他还比自家江士铎高上一级,他都来亲自登门赔罪,又带这个和善的王爷,伸手也不好打笑脸人了,这才皱着眉头让开门去,俯身说道:“妾身鲁莽,两位大人恕罪。” “江大人江夫人昨天受了惊吓,无罪无罪!”薛容与十分大度地摆了摆手,将扇子收回了袖子里,一手拉着“小裴”的胳膊,连拖带拽的把他拖进了堂屋。 江士铎一副累得够呛的病容,头上扎了根白色的抹额,他本来就长得瘦如竹竿,现在走起路来只怕是一阵风就能吹跑。见到薛容与和裴照两人,他抖着山羊胡须就跪下行礼:“内子无礼,请燕王殿下和裴少卿不要怪罪。”
薛容与代入角色的速度奇快,仿佛这个“燕王殿下”已经当了八百年似的:“江大人不必多礼,江夫人利落爽快,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你说是吧?小裴?” 江士铎听薛容与叫裴照“小裴”,先是狐疑了一下。薛容与也不管裴照配不配和,自顾自加上了戏:“这小裴原来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就脑子一根筋,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你说我这个同窗,总得帮扶一下对吧,这不,带着他来给江大人赔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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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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