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哄得了江夫人却哄不了江士铎,他盯着裴照青黑成锅底的脸色,又瞧了瞧正在兴头上的薛容与,总觉得这位大理寺冷面裴少卿被浪荡子薛纨绔押着赔罪的场景,假得像是皮影戏。 可下一刻,裴照竟然垂下了眼睛,轻轻咳了一声,说道:“昨日,是本官莽撞。” 这回不仅是江士铎,连薛容与的下巴都掉下来了。 她以为裴照肯做道具已经是极限了——他竟然还会顺着剧情自己加词儿?
第30章 .图纸 然而裴照加这一句词已经是给足了薛容与面子,片刻他立刻又恢复了大理寺少卿办案时的语气:“之前听闻江大人是在虞部任员外郎, 后来因为贡献了一张水井图而拔擢至工部郎中一职。江大人果真是见多识广啊。” 六部工部之下又有四署, 分别是工部署, 虞部署,屯田署和水部署,各司其职,每署长官为郎中, 下有员外郎若干。江士铎从虞部员外郎升任工部署郎中,虽然仍在四署之内, 却到底还是跨了些界的。 工部署负责营兴造之众务,包括城池修浚,土木缮葺,工匠程式。虞部郎中、员外郎掌天下虞衡、山泽之事, 而辨其时禁。水部则是掌天下川渎、陂池之政令,以导达沟洫,堰决河渠。所以挖井的事情既不归虞部也不归工部,应该归水部。虞部的员外郎抢了水部的差事升迁成工部的郎中,这走位着实有些风骚了。 江士铎楞了一下。 薛容与在背后拽了一把裴照的袖口,连忙打圆场:“就是,我们之前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特别喜欢这些工匠啊造物啊,若非小裴进了大理寺, 说不定是要去工部供职的……” 似乎这个解释抚慰了江士铎, 他摸了摸自己那把干枯的山羊须子, 说道:“不过也是道听途说, 画了下来,没想到真的有些用处,一时运气罢了。” 薛容与连忙笑:“江大人真才实学哪里能说自己只靠运气?不过听说那水井是塞外的用法,江大人是从哪里听说的这种样式?” 江士铎警惕地看着她:“洛阳胡肆那么多,大抵是在哪个胡肆听见的,时间过去太久,也记不清了。” 薛容与笑得十分无害:“哦,嘉和年间的事情了吧,确实有些久远。” “薛大人!”江士铎听到“嘉和”两个字急得跳了起来,旋即又立刻低下头来,“我升任工部郎中确实是嘉和年间的事情。” 薛容与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似乎在笑,但眸子却深不见底,像是凝着两汪寒潭。“不知道江大人那张图纸还有没有留着?可否给本王一睹?” 这么重要的图纸江士铎不敢说自己没有备份,只得回书房取出当年呈上去的折子,那上面还有徐皇嗣和女帝——当时还是皇帝和摄政太后——的朱笔批复。 薛容与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不住赞叹:“妙极!妙极!”说着还拿过来对着裴照指指点点,“果然是小舅舅极为赞叹的巧夺天工之物!” 江士铎垂着头:“谬赞。” 薛容与又和他扯了一会儿家常,话题一直绕着工部和虞部的日常,仿佛对此二署事务十分感兴趣的模样,直拖得江士铎眼睛眯缝,几乎要昏睡过去,她才拉着背景板似的裴照告辞。 江夫人倒是客客气气地将二人送至门口,向二人行礼道别。薛容与又把江夫人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她长得漂亮,一双桃花眼灼灼地勾人,嘴巴又会讨女人欢喜,说得江夫人都红了脸,好容易才将两人送走。 一出门,薛容与抱臂冷笑了起来。 “小薛?”裴照突然说。 过了好半天,薛容与才反应过来裴照是在喊她。 “好你个裴日轮,你是在报刚才我叫你‘小裴’的一箭之仇么?”她一巴掌拍在裴照的背上,声音清脆响亮却不疼不痒。“那你刚才‘小裴’也应得很好嘛,叫你道歉你也真道歉,咱们神都双璧的面子可以埋在江府了!” 裴照没有说话,把脸挪了过去,仿佛那句“小薛”不是他喊的一样。 但薛容与也习惯了他这个闷葫芦样子,自顾自说道:“你今日演技倒是上来了,江士铎的演技实在是不行,我今天一提‘嘉和’,他就慌得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就差在脸上写着‘我是东宫的人’了。就这样卖主的,我才不信和小舅舅有关系。”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绢布,又掏出一根炭条——她果真是有备而来——随手就在绢布上临下了方才那张水井的图纸。 当年薛容与和裴照在国子监并称“神都双璧”,她自然是有些本事的。这丹青之技,当年的国子监无人能出其右,只可惜毕业之后,她这手妙笔,全拿去画春|宫了。 薛容与三两下临摹完,拿到裴照鼻子底下炫耀了一番:“走吧,去西市,看看这鬼井是哪个胡人教他画的。” 两人到了西市,薛容与像是一尾游出入海口的鱼,立刻撒开了欢来。她如今升了亲王,本来就阔绰的手脚变得越发大方,见到好玩有趣的东西都要摸一摸,摸完就买,价都不还,很快身上挂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饰物,手里拿着三五个不同馅的胡饼,满脸写着“人傻钱多”。 连着喝了两碗羊羹之后她用自己价值不菲的衣袖抹了抹嘴,按住卖羊羹的店家,扑簌簌抖出那张临摹的水井:“老人家,你见过这东西么?” 那店家收了她的银两,自然是两眼放光地凑上来看,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之后说:“这看着像是粟特的东西,不过我不确定。你可以问问对面那个老板娘。” 于是薛容与又循着卖羊羹的指引,转到街对角的胭脂铺,买了两盒名贵但她根本用不着的香膏之后,和店里那个胖胖的胡人老板娘搭上话:“姐姐,你见过这个么?” 那胖女人被她这身姐姐叫得浑身酥麻,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之后,说:“这不是粟特的东西,这应该是突厥的东西。” 听到“突厥”这个词儿,薛容与和裴照的目光迅速地交换了一下,薛容与又洋溢着暖融融的笑容,继续问:“你怎么知道是突厥的啊?” 胖女人颇为自豪地说:“我第三个男人是突厥人,我在突厥草原上住过一段时间。春天缺水的时候就挖这种井,像阶梯一样,越挖越深,底下连着暗渠,只要下一场雨,就能盈满两个月。” 薛容与又用甜的发腻的变调粟特语对着胖女人说了句“谢谢”。这怪腔怪调的粟特语显然是取悦了胖女人,她用手帕掩着嘴咯吱咯吱地笑起来:“小郎君下回还来呀,姐姐给你打八折。” “好嘞姐姐,下回我介绍我的相好们都来你家买胭脂!”说罢薛容与还不忘甩给胖女人一个媚眼。 裴照恨不能把她直接从胭脂店里拎出去,好容易才压下这不必要的冲动,对她说:“又是突厥?” 薛容与手里拿满了乱七八糟的货物:“你看,不是和小舅舅扯上关系,就是和突厥人扯上关系,这江士铎留在你们大理寺的档案还那么清白好看,你们那些书吏啊,真是工作勤勉。” 裴照并不理会她阴阳怪气的嘲讽,问道:“那接下去还是要去鸿胪寺查突厥人么?” 他想起早晨大腊祭典的时候那个突厥使者有意无意的挑衅,总觉得有股无名火压在心头,那突厥人绝不可能仗着自己使臣的身份就这样有恃无恐,他手中必然还有更大的底牌,只是他不知道,也不能估计挑战这张底牌他将要付出的代价。 薛容与说:“我还真没和突厥人打过交道,不过这事儿倒是要比江士铎那里好办一些,你还记得我那个表舅么?” 徐录成活脱脱一个薛容与的前车之鉴,怎能不给裴照留下深刻印象,他记得此人不过是个闲散国公,领个混饭吃的节度使,朝堂上除了“臣等附议”和“陛下万年”就没有其他台词,但是和鸿胪寺关系倒是不错。 薛容与:“岂止不错,他年轻的时候在突厥游历了几年,会说突厥语,还会跳胡旋。” 他那胖墩墩的样子挑起胡旋来,只怕那一身肉能甩出二两油,但裴照没想到徐录成年轻的时候竟然胆大至此——当时突厥应该还在各部落混战,他倒也真是不虚“浪子”之名了。 她又补了一句:“好像那个默咄可汗来我朝宗室推销他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妹妹,外祖母是属意他的。” “让他娶突厥公主么?” 薛容与重重点头:“小国寡民,嫁给表舅,倒也不亏。只不过听说默咄上表一定要个‘皇子’,可外祖母偏偏还是挑了个姓徐的,这个中深意,你懂的吧?”她朝裴照挤了挤眼睛。 圣人虽然登基,但是年事已高,对于储君一事坊间各种流言都有,有支持公主的,有支持徐皇嗣的,也有支持徐家侄子们的——毕竟女皇姓徐,但公主和“徐”皇嗣,到头来还是杨家人。 “那突厥人是不得不查了,你的那位鄞国公表舅,也得查。”裴照说。 薛容与嘴角勾起一个邪邪笑意:“肯定不能再请人家到大理寺去吃牢饭吧?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别国贵使。我这不是有个一箭双雕的法子嘛。今晚上叫我表舅办个酒席,把那突厥使团叫过来一起吃顿饭,酒喝饱了自然什么都能问出来,草原上的蛮子肠子都是直通通的!” 裴照看着她放光的双眼,一时摸不清楚她是在期待查案还是期待徐录成家的宴会,却还是点头答应:“成,你去安排吧。”
第31章 .宴会 全神都最热衷于宴饮之事的,薛容与第二, 徐录成第一。两位是深谙此道, 两个时辰就能安排出一整套宴饮, 天还没黑请帖就都发了下去。 大腊之后连着三天休沐,两人的狐朋狗友都闲得没地方去,接到请帖纷纷赶来赴宴,除了这些狐朋狗友之外, 请帖自然也发到了这出“鸿门宴”的主角手里:突厥使臣阿史那吒罗。 阿史那吒罗是默咄堂弟。在突厥任叶护之职,位高权重, 此次虽然是入朝臣服,但对中原还是带着轻蔑情绪。徐录成拉着扎哈尔度亲自上鸿胪馆把他请来才肯出席。 舞乐是薛容与安排的,自然没有忘了她的佩姬。 阿史那吒罗身长八尺有余,一口虬须像是用猪油抹过似的发亮, 他肚子大得和徐录成有得一拼,但人家看着就是觉得他那肚子叫壮实,徐录成是虚胖。 他进门的时候其他宾客都已经落座,薛容与一手搂着佩姬,伤手撑了个迎枕,斜斜歪在主位上,见到他进来,不过稍稍抬一抬眼皮:“贵使来了啊。” 阿史那吒罗抱了抱拳, 瞥见她下首还有一张空座, 不请自入。 那位置本来是打算留给裴照的, 但被他占了, 薛容与也没说什么,只是推了推佩姬,让她又去取来个软垫放在边上。 裴照就比阿史那吒罗迟来了一步,他是被薛容与赶回家换衣服去了:平日里他就穿着那件大理寺的官服,在家的常服都很随意古板,翻箱倒柜才找出一件七八年前还在国子监进学时薛容与送他的衣服——是薛容与一贯的浮夸审美,穿在他身上,竟然也不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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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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