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也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但是很快被他掩饰下去了。旋即,他清了清嗓子:“刚才是本官过于着急,冒犯了贵使,不如坐下来喝杯茶?” 阿史那且望了一眼黑魆魆的马厩,又见他似乎懒得再查下去了,虽然心里还是疑惑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放弃,可还是说:“杨少卿好兴致。”说罢,大马金刀坐下,白云山马场的圉官立刻上前奉茶。 入了洛阳城的虎贲军先是把那个突厥武士领到了鸿胪寺,然后又掉头离开,说是去卫尉寺,其实直奔大理寺。 九寺所在地距离都不远,替杨开元带话的虎贲不一会儿就进入大理寺正门,见裴照和姚之敬站在庭院中间,立刻行了一礼,对裴照说:“裴少卿,杨少卿觉得白云山马场有异,现在已经稳住了阿史那且,阿史那吒罗那里,您看如何?” 裴照的眼睛望着夜空黑沉的天色:“那么便不能让阿史那且和阿史那吒罗接触上。” 虎贲道:“可是已经有个突厥武士去了鸿胪寺……” 裴照:“不着急,现在估计扎哈尔度和阿史那吒罗都在徐大人府邸。”他想杨开元肯定不会蠢到放虎归山,拍了个突厥人来,只能说引蛇出洞。他之前已经将白云山马场可能藏有硝石的事情告诉了杨开元,估计杨开元也想到了和他一样的推论。于是他又说:“你们先去鄞国公府上,看看那个突厥武士有什么举动。此外,一定要看住阿史那吒罗。” 接着他又转向姚之敬:“去召集大理寺宿卫,到白云山马场。最好是参与过清扫袄寺和祭台黑火的那些人!” 姚之敬立刻应下,领了大理寺符节去召集宿卫。虎贲军朝着裴照抱了抱拳,正准备离去,裴照却叫住了他:“慢着,我同你一起走。” 虎贲略有迟疑,裴照望了一眼杂物间影影幢幢的烛火,门紧紧闭合。他想自己在这,薛容与到底是不方便的,所以说:“阿史那吒罗老奸巨猾,那个鄞国公……”他的眸色暗了下去,“我同你们一起去鄞国公府。” 虎贲不敢违拗他的命令,垂头答喏。此前他们已经替杨开元把裴照的那匹坐骑送回,裴照便立刻上马,朝着徐录成府邸而去。 * 薛容与沉在梦里。 她梦见在国子监里,她和裴照住隔壁,关系亲密。仗着裴照小时候见过她弟弟,她便把他当成自己的挡箭牌:裴照是清楚真正的薛容与是个男子的,肯定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裴照在国子监素有端方君子之名,平时都是被她摁着欺负调戏,每天见到她都是一副避之不及,却又避无可避的纠结模样。薛容与这个恶趣味,特别乐于见他那张端端正正的面孔上偶尔流露出的失措表情,所以总是和他勾肩搭背,一脸要蛊惑他也成为不学无术的浪子样。 裴照想躲,但是那会儿他们“神都双璧”的名号已经响彻洛阳,全神都都以为他们两个亲如手足,且他俩又长得出挑,只要裴照一个人出门,必然会有人问:“裴九郎,薛家大郎呢?” 这薛容与简直就成了他的背后灵,甩都甩不掉。 但是薛容与以她少得可怜的女人第六感发誓,裴照绝对不讨厌她,虽然被人称为“神都双璧”的时候裴照会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但那百分百是装的。 薛容与也不是没想过裴照装这个干嘛,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裴照其实是羡慕她这种吊儿郎当的生活的。但是裴家家教太严了,他从小被约束惯了,不敢出格,只能寄希望于她,好像她出格了,他也算是放飞自我了。 不然怎么解释裴照虽然嘴上会说她不守规矩,身体却天天很诚实地陪她出去瞎逛? 故此,薛容与每做坏事,一定不会忘了带上裴照一份——虽然他肯定是百般推诿拒绝,但这个口嫌体直的裴日轮哪次不还是乖乖跟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薛容与就有了一种裴家九郎是我小弟的错觉。 梦里,不知道为什么裴照突然闯进了她的房间。 她正穿着寝衣抠脚,见他进来,慢悠悠把手往卧榻上的案几上一搭,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小裴,何事如此匆忙?” 裴照对她盈盈一拜:“薛大哥,大事不好!” 薛容与垂着眼睛,晃了晃胳膊,伸出腿去:“能有什么大事?” 裴照泣不成声:“薛大哥!救救小弟吧!明日国子监考校,小弟若是通不过,就要被打发回河东去了!” 他一边哭,一边扑上来抱住了薛容与的大腿。 薛容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日轮你也有今天!你不是此次考校都是第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容与在榻上笑得前仰后合,裴照却抱着她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小弟哪里能比薛大哥强?国子监第一名永远是薛大哥的!能和薛大哥并称‘神都双璧’是小弟几世修来的福分!国子监里,只有薛大哥能救小弟了呀!”
薛容与用一只手指头勾起他那清隽的下巴,在他一双黑眸里看见自己霸气四溢的倒影,她冷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抱大腿了?当初我祖父考评弟弟《四书》,哪个小子不长眼先他一步对答如流?害的我家容与吃了一顿板子!” 裴照抬起眼来,一脸震惊地望向了她:“你家容与……” 薛容与惊觉自己的失言。 她现在可不就是薛容与么!七岁时候因为裴照“别人家孩子”的光芒太闪耀,而在薛晋面前哭鼻子的是她!没有什么劳什子弟弟!只有一个死去的姐姐! 她连忙推开裴照,说道:“容与就是我,我就是容与!” 裴照却一改之前哭天抢地的崩溃模样,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冷眼看她,身上的衣服也从国子监校服变成了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绯衣,他手里转着那枚鱼袋,嘴角勾着一抹寒凉的笑意,当真当得起“活阎王”三字:“你是薛容与?” 薛容与一把捂住胸口,夺路而逃,裴照却轻飘飘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往怀里拽去,而手探往寝衣系带:“大理寺办案,请姑娘配合!” 薛容与尖叫一声:“裴日轮!”骤然醒来。 睁开眼,面前是陌生而简陋的房间,腹部和肩胛骨上的伤口疼得要命。入眼,是镇国公主府上医女担忧的脸:“郎君……” 见到是自家的医女,薛容与一颗心吞回了肚子里。刚才那是梦啊……也对,裴日轮这个脸皮薄如纸的,怎么可能抱她大腿要她帮他过国子监考校——每次考校,他都是能压她一头的! 医女安抚住她:“魇住了?梦见了什么?” 总不能说梦见裴照窥破她女儿身份,还是她自己说漏嘴了吧? 她奋力摇了摇头,努力回忆了一下昏迷前的记忆,冷汗一下子冒上来了,连忙又问道:“这是在哪儿?” “大理寺。”
第39章 .重返 “那我是被谁送回来的……”她惊慌失措地说。 医女面无表情:“裴少卿。” “他有没有说什么?”薛容与一张脸瞬间又变得惨白,几乎要从席子上跳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她身上的伤口牵着的话。 医女:“没有, 他立刻去公主府上传唤老身过来了。” 薛容与朝着她挤眉弄眼:“他有没有……”这里比较是在大理寺, 谁知道哪里有裴照的眼线, “知道我是女的”这两个字,薛容与死活说不出口。 医女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平静无波双眼像是两口枯井,根本看不出什么结论来。 薛容与见她不答话, 又问:“那现在裴照去哪里了?他是不是去大理狱了?” 医女说:“之前似乎是白云山那边派人来,他和虎贲一起去鄞国公府上了。” 薛容与愣了一下:“鄞国公?” 那就好!说明裴照根本来不及看她是男是女, 如果裴照知道了她是女的,以他铁面无私的个性,肯定是直接把她拴进大理狱里了!现在她还能安然无恙地醒来,说明裴照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 那就好! 薛容与抚着胸口,把自己一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硬生生摁了回去。 医女看着她一副惊魂初定的模样,眼神忽闪了一下,转而柔声问道:“郎君,既然醒来了,何不回镇国公主府上去,不再插手此事了?” “那怎么行!”薛容与道,“放心, 我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 命硬得很, 死不了。” 说罢, 她掀开被子,也不管身上伤口多疼,就从席子上坐了起来:“今夜之事关乎镇国公主府一府存亡,或许还牵连到东宫。阿娘难道还要在一叶障目,自欺欺人么?” 医女不敢反驳。 薛容与又说:“你刚才说裴照走了?现在大理寺还剩别人么?” “似乎还有个值班书吏,但好像去调动宿卫,也不在了。” 大理寺空了,正是时机,薛容与正好有一事想要验证,她对医女说:“那好,你随我来。” 医女跟在她后头,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仵作的停尸房。 之前进来过一次,薛容与已经对此地的味道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还是猝不及防被熏了个头昏眼花,好容易才站定身子。 停尸库里头摆了四具尸体,香浓、伊斯、祭台下的狂徒和牡丹。 唯有牡丹是失去头颅的。她的尸体非常好辨认,隔着白布薛容与也一眼看出了她。 她把白布掀开了一点,借着微弱的烛火去翻看她的手掌。 那手掌掌心指腹都布满老茧,手腕上还套着一个精巧的镯子,正是当初指认牡丹身份的关键。薛容与把那手放了进去,然后整个儿掀开了白布,指着那具女尸对医女说:“你来看看,此女是否还是处子?” “这……”医女只管医人,并不管勘验尸体的事情。况且逝者已矣,再这样摆弄岂不是亵渎? 薛容与却不由分说,扒开了女尸的两条腿,掀起她的罗裙,又转头对医女说:“快来验啊!” 医女无法,只得探出手去。她虽然不是什么稳婆牙婆之流,但是医理相通,很快她触摸到了一层屏障,退出手来,毕恭毕敬地对薛容与说:“确实是处子。” 薛容与叹息一声,道了句:“多有得罪。”随后把女尸的衣裙整理完毕,手臂放回原处,复又盖上了白布。 作为纵横永泰坊多年的神都纨绔之首,薛容与当然知道牡丹的初|夜在两年前夺得花魁之称的时候,就已经以千金价格拍卖出去了。 仵作是男子,就算是仵作,也很少回去勘验女尸是否是处子。况且那白袍僧言之凿凿,春深台老鸨也出面作证,镯子确实是牡丹,所以他们都不假思索以为,牡丹已经被白袍僧杀死。 只有薛容与想到了这个可能。 牡丹还活着,她成功逃脱了。 不错,牡丹就是她放跑的。她一早就看出伊斯的目标是牡丹,带着裴照大摇大摆进春深台不过是为了给牡丹放个消息,然后为她争取逃脱的时间。后来大理寺全力追捕伊斯,大家都以为牡丹已经遭到劫持,唯有薛容与知道,牡丹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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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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