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氏捂着嘴:“哎,我阿耶今天累了,歇下了,你俩可白跑一趟了。” 薛晋便答:“韦博士不讲,韦姐姐给咱俩讲讲也可以嘛!” 韦氏便说:“我那都是误人子弟的瞎讲,你俩不怕被我说歪了?” 薛晋立刻奉承:“韦姐姐说的怎么会是歪的?” 韦氏早就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那我给你们讲书,你俩怎么报答我?” 薛晋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册递给韦氏:“国子监书库里顺出来的,韦姐姐,你看这个成不成?” 韦氏一边收了书,一边说:“你把国子监书库里的书偷盗出来,不怕我告诉我阿耶?” 薛晋笑起来:“韦姐姐告诉博士了,自己不也看不了了么?韦姐姐可不会的!” 他一口一个“韦姐姐”长,“韦姐姐”短的,把韦氏哄得心花怒放,便给他俩讲书。 韦氏年轻,讲书的深度全不比经验老道的韦博士,但薛晋和裴韫就是喜欢往她跟前凑,喜欢听她来讲。一开始裴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愿意休沐的时候也去听那些枯燥的学问,但是后来他慢慢懂得了,其实两人跑去韦博士家里头,不是为了做学问,听讲解,而只是单纯为了见那个人。 有一次两人从韦府回来的时候,顺路去逛了逛南市,到国子监的时候已经过了监内宵禁,两人只好翻墙。 翻墙这事儿薛晋在行,他三两下就跃上墙头,被薛晋带着出去浪的裴韫仰头瞧着他,等他伸手来将他拽上去。 薛晋骑在墙上,本来非常流畅地伸手接他,可手伸了一半,却又缩回去了,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陡然问道:“裴韫,你也喜欢韦姐姐吧?” 裴韫一愣,薛晋甚少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这名字从他嘴里出来还真让裴韫有些陌生。而更让裴韫发怔的是,薛晋那句问话里头,带了一个“也”字。 裴韫伸着手道:“你先把我拽进去,我和你详说。” 薛晋骑在墙上,强势地拒绝:“不行,你先说了我才决定要不要拉你上来。” 裴韫:“难道我说是了,你就不拽我了么?” 薛晋竟然还思索了一下,笃定地道:“对。你说是我就不拽你了,你自己个儿想办法上来吧!” 裴韫仰头看着好友颇为认真的脸,皱了眉头:“别闹!把我拽上去,被巡夜的助教发现见惨了。” 薛晋道:“那你说是不是?” 裴韫:“我若就是说是呢?” 薛晋冷哼一声:“那好吧,我走了,你自己个儿进来。”他说完就一跃跳下墙头,墙内传来他落地时的轻响,裴韫望着国子监的外墙叹了一口气。 薛晋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但是两人是穿开裆裤的交情,这么多年他也算摸透了薛晋的性子,在外头站着等了一会儿,果然墙内侧薛晋又冒出头来,冷冷地对他说:“上来,进来老子要和你打一架!” 裴韫伸手,被薛晋拽了上去。 两个人蹑手蹑脚回到共住的院落。 国子监的学生宿舍一般是单间,但三四个人共享一个院子,他们住的是三人院子,另一个学生是卢稚拙,即后来的国子监祭酒。他脑子比不得薛裴二位,但十分勤奋,休沐日还留在院中苦读,见二人回来,连忙出来相迎:“你俩可算回来了,刚才助教来查寝,我说你俩一起上茅厕去了!” 薛晋冷哼一声:“哪个要和他一起上茅厕!” 裴韫无奈笑笑,朝着卢稚拙悄悄摊了摊手。薛晋却一把转身揪住了裴韫的衣领:“来,咱俩打一架,谁输了谁就不准喜欢韦姐姐!” 裴韫打架可打不过薛晋,这简直就是以己之长攻人之短,卢稚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薛裴二人平时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为什么今天突然要打架了? 他只得一手拽一个希望从中调停。 但薛晋犟得像头驴,非要和裴韫打一场才肯罢休。裴韫无法,硬生生受了他两拳,卢稚拙连忙扑过去将他扶起来,怒斥薛晋:“你打裴兄做什么!” 裴韫靠在廊下,看着薛晋竟然红了眼睛。他皱眉,冷静地说道:“你打我可以,但是有本事,你打到东宫去。韦姐姐早就被订下是东宫太子妃了。” 言罢,薛晋那双通红的眼终于憋不住,落下泪来。方才怒气冲冲要给裴韫吃拳头的少年,下一瞬间抱着头蹲在了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 卢稚拙彻底懵逼了,看着两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莫名其妙挨打的是裴韫,为什么薛晋哭得像是被按在地上爆锤了一顿的样子? 裴韫站起来,上前把薛晋一把提起,沉默地推他进了房间,把他扔在榻上,老妈子似的替他擦干净脸,然后拽了被子将他兜头盖住,关门出去。 躲在门后头伸着头看着的卢稚拙这才敢询问裴韫细节。 裴韫和他把来龙去脉讲了一圈,卢稚拙摇着脑袋说:“薛兄聪明是聪明,但太容易钻牛角尖了。这事儿……本就是如何也成不的的,他竟还能为了这个哭成这样。” 裴韫自己心里也有对韦氏的悸动,但因早知她是东宫太子妃的人选,自然能把这份感情压制在合理的范围内,才不如裴韫这样外放。说韦氏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事实,他也十分心痛,故在薛晋问他是否喜欢韦氏的时候,非常坦诚地回答喜欢,但他永远也不会像薛晋一样,把自己弄成这种狼狈的样子。 一夜过后,薛晋似乎是想通了,再也不提韦氏的事情,也连着好几次休沐不去韦博士的家中了。韦氏托人来还书的时候,还问过裴韫薛晋的情况,裴韫只得说,他听进了韦氏的劝,决定留在书库看书了。 再然后,韦氏顺利嫁入东宫,然后皇帝继位的时候被封为皇后,母仪天下。而薛晋和裴韫也从国子监毕业,入朝为官,几年倒也相安无事,直到徐昭仪出现在了后宫。 后宫之事他们两个外臣根本无权置喙,更何况薛裴两家并未女儿在皇帝的后宫里头,他们根本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两年,韦氏便因无所出、善妒两条罪名被废。 两者当时也已经各有家室,但薛晋始终不相信,当年那个站在廊下,打着帘子和他逗笑的韦姐姐会因为善妒被废。他固执地相信这一切都是继后徐昭仪的阴谋。 再加上徐氏成为皇后之后,手开始伸向朝堂,而更加暴露出了她的政治野心,在薛晋的心中,自然笃定,他纯真可爱的韦姐姐,定然是被这个心机深沉的女子戕害致死! 逐渐的,裴韫发现,他熟悉的老友薛晋已经变得不再是他,他变得沉默寡言,时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岁月磨去了他年少时的棱角,同时给他笼上了一层灰色的霾。 又一次裴韫去薛府拜访薛晋,当时薛晋的三儿子薛佒才五岁,小娃娃长得像是粉雕玉琢般的可爱,站在廊下甜甜地唤薛晋“阿耶。”当时薛晋的眉心微微一动,上前将他抱起。唯有裴韫知道,他在薛佒的脸上看见了谁。 后来薛佒就成了薛晋最喜欢的儿子,薛晋把他朝着翩翩佳公子的方向培养,裴韫和卢稚拙都不曾想到,年少时顽劣得像是一匹野马似的薛晋,竟然还能养出这么个文静内秀的儿子。 但这个儿子,却被徐氏的小女儿看上了。 裴韫知道薛晋心里的疙瘩,在皇帝赐婚的当天赶去薛晋的家里问他:“真的要让三郎娶公主么?” 薛晋冷冷地笑了:“我最喜欢的儿子,和她最爱的女儿,呵,是谁的劫数还不一定呢。”
第66章 .大理寺 尘封了六十年的案卷在薛容与的面前徐徐展开,薛晋并无言语。 但薛容与知道, 成王败寇, 唯有成功者才有权力编纂历史, 而失败者则会在史官的笔下被贬斥得一文不值。她看着案卷上有关韦后的记载,极尽丑化之能事—— 或许那些恶事中,确实有一两件,为韦后所为, 但任谁也不免心生疑虑:这案卷中坏事做尽的女人,确实如记述一般善妒恶毒? 她抬起头来望向薛晋:“我从未知道原来在外祖母之前, 外祖父还有一任元后。” 薛晋冷笑:“若非徐氏心中有鬼,又何必将有关于韦氏的全部资料一概抹杀,甚至抛下长安富丽堂皇的大明宫,迁都洛阳。她六十年来, 只怕无时无刻不被韦氏冤魂纠缠。” 他又道:“当年周幸健一案,韦应原不该受此株连,但徐氏妒恨京兆韦氏已久,故韦应只是个太常寺卿,也被其小题大作,连坐全族。” “所以您和牡丹一拍即合,布下此连环计,将所有徐氏血脉全都牵连进去。可是这对您来说又有何意义!” 薛晋平静地看向她, 少倾, 又仰头长笑起来:“那么你这么些年, 追寻你弟弟的死因, 又有什么意义。” 薛容与说:“您看,这可不就是薛家血脉里的倔么?祖父何必反问我呢。” 薛晋笑完了,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稍显稀疏的白发,复又将手笼回袖子里:“如今虽然叫你知道真相,可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徐录成身死,镇国公主和徐皇嗣之间的兄妹之情,也必然因为此次逼宫事件荡然无存。整个太初宫纵使再纸醉金迷,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徐氏自己犯下的孽,孽力回馈波及子孙,都是定数。她在世时尽享荣华富贵,可到头来,百年之后,看她的子孙可还会祭拜她这个夺了杨氏江山的祖母?” 薛容与望向狂笑不止的薛晋,心底突然泛上来一股莫名的平和。这大约便是心死的感受,十八年来她苦苦追寻的真相,竟然这样简陋而残忍。六十年前,恩怨产生、龃龉埋下的时候,她和弟弟甚至都未出生,然而却因为身负徐氏血脉,而成为薛晋报复的提线木偶,将一生都埋葬在他庞大复杂的阴谋网络之中。 薛晋是如此洞察人心,他利用了每个人的欲|望安排了这一场横亘半个世纪的大戏,所有人都像是头上悬了胡萝卜的毛驴似的为他所驱策,走向他挖好的陷阱,使整个神都陷入一团混乱。 薛晋还在背着手往内走,再往里,是大理寺的库房,再无卷宗。 “薛大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茫然的呼唤,“您怎么在大理寺的档案室里?——这位是?” 薛容与转头看向不知为何折返而来的姚之敬。 姚之敬瞧见那耄耋老者手中持着案卷,却并非大理寺中人,立刻警觉起来:“大理寺重地,何人无故闯入!” 薛容与心头一跳,方才不是支走了姚之敬么?他往返太乐署一趟根本不会那么快赶回来! 薛晋浸淫官场多年,压根不会被姚之敬区区小吏威慑,他淡定地将那一卷卷宗塞入袖口,然后倒退着进入了库房。 “库房重地!”姚之敬连忙扑上去想要阻止薛晋,一边又转头向薛容与求救:“薛大人!您不能让他进去!” 薛容与却说:“这里交给我,你先出去。离得远远的。” 姚之敬微怔:“为何?” 薛容与:“吩咐你办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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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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