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之敬:“若我在太乐署瞧见了裴少卿,总得告诉他这儿的情况吧!现在有个人进了大理寺库房,我怎么能放心去太乐署!薛大人不如你自己去找他吧。” 薛容与指着那黑魆魆的库房门:“这里头那位是我亲大父。你要是在太乐署见着了裴照就告诉他咱俩在这里,他知道要怎么处置!现在你去找他,快去!” 薛容与当然知道此刻裴照定然不在太乐署,但是她不能让姚之敬继续留在大理寺。 她推开姚之敬,想把他撵出去,可是有得时刻关注着薛晋的动静。 她可不认为薛晋特地跑来大理寺和她对峙,就是要给她看那卷被徐后改得面目全非的关于韦后的卷宗的。薛晋一定还有别的筹谋,此刻大理寺必然是整个神都最最危险之地。 姚之敬却破天荒的没有听从。虽然他仰视薛容与,可是也还记得大理寺官吏的基本操守,库房重地,薛容与是有裴照的银鱼袋可以随意出入,可是她祖父没有啊,总不能倚老卖老到处瞎蹿吧?他笃定地说:“不行!得请老先生出来!您碍于孝道请不得,我去请。”说罢抬腿往库房走。 就在此刻,薛容与看见了黑魆魆的库房门内,透出了一丝熹微的火光。 薛晋花白的须发被那火光照耀,渐渐的,他手中的光亮越来越炽热,他竟然在库房内点燃了手中的案卷。 薛容与不明白他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姚之敬却恍然反应过来——只见薛晋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卷宗在一瞬间成为一个明亮的火球,下一刻,他将那火球抛起,如同一簇上元节的烟火,划开库房昏暗的空气。 “薛大人小心!”姚之敬尖叫一声,转身扑出门外! 下一刻,积聚在大理寺库房内,那些从大腊祭台下查获的黑火、那些白云山马场和袄寺里查获的硝石、木炭、硫磺,在狭小的空间内发出轰然的巨响! 薛容与只觉得一股热浪腾空而起,胸口像是被人以石锤重击,整个人连带着姚之敬被黑火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掀起,大理寺库房的屋顶比他们早一步腾跃,薛容与似乎看见了天空中绚烂的火烧云。甚至初九半满的月亮,也银闪闪悬在空中,静谧安详,守着半阕已经暗下来的天幕。 竟然是如此该死的美丽。 悬浮在空中的她似乎又看见不远处坊墙外裴照被他那匹老马给掀翻下来,就地打了个滚儿,那马竟然就这样弃他而去了。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畜生。 不过裴照怎么会出现在大理寺的附近,看来是她快死了出现幻视了。 薛容与眯了眯眼,那股热辣辣的气浪似乎把她托举在空中一个甲子那么久远,又似乎只是过了半个弹指,她便重重地坠落下来,坠落于一声巨响后陡然平静的神都夜色之下,坠落进一片熊熊燃烧的案卷和脆裂的木架之间,坠落于热浪翻滚的火海之中。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弟弟啃着杏子喊她阿姐的声音。 * “薛郎——” 裴照被爆炸震飞了的魂魄被这一声凄厉的嘶吼骤然拉回躯体,转头便看见了目眦欲裂的佩姬。 她还穿着单薄的衣裳,手脚上还缀着跳舞时候才会佩戴的串珠。妆容花在脸上,显然是刚刚结束表演,甚至还在表演当中,便匆匆忙忙赶来。 那股巨浪将她一并掀翻在地,她双膝跪着,一双纤纤玉手在粗糙的石板上抠挖出暗红血痕,曼妙嗓音也因嘶吼而变得粗哑:“薛郎——” 裴照三两步上前提起佩姬:“你什么意思?逍遥在里面?” “是春深台的牡丹!她来告诉我薛郎进了大理寺!” “牡丹……?”裴照微怔,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具躺在大理寺验尸台上的无头女尸的一双手。 那双手未曾涂抹蔻丹。 香浓涂过蔻丹,但当时裴照以为,是因为牡丹是乐妓,香浓是舞姬,所以牡丹对自己的指甲并不做任何修饰,香浓则随意涂抹。 但眼前,同弹奏琵琶的佩姬手指上却也点了红色。 那具女尸不是牡丹,很可能是个良家的女孩。他抓住佩姬连忙询问:“你确定是牡丹!她为何告诉你逍遥在大理寺?” 佩姬双目垂泪:“她说薛郎于她有救命之恩。她引薛郎去大理寺,是了却家族恩怨;阻止她进去,又来通知我,是还她当初提醒之情。” 裴照这才发现,原来薛容与早就知道那具无头女尸并非牡丹。甚至一开始在春深台,薛容与就有意放牡丹走。 “薛家和韦家能有什么恩怨!”他怒吼,但话说出口,便立刻意识到不对——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难道不正是薛家的老太爷薛晋吗?这哪能是什么家族之间的恩怨—— 佩姬哭泣着说:“裴少卿!薛郎一定还在里面!她一定还在里面啊!” 裴照沉下眸,大理寺腾跃而起的火焰几乎照亮了半个坊,火势已经开始朝着周边九寺蔓延,周围坊区的居民听见响声看见火光,已经纷纷出门前来查看。裴照松开佩姬,笃定地说:“若她真在里面,我一定将她全须全尾带回,你速去通知县衙不良人派水车过来!” 言罢,他脱下身上的外套,就近浸入了街边的一口水缸。 寒冬腊月里,那水缸早已经结冰,裴照咬牙用手锤了几下,硬生生挖出来两坨碎冰,他也顾不得其他了,用外袍裹着两坨碎冰,冲入了火场。 太初宫中,女帝退位的钟声刚刚止歇,大理寺爆炸的巨响让整座皇城也为之一振。本在忙碌安排的杨开元突然心头一跳,停下手中的活,望向本该沉入夜色,却又陡然亮起一角的天空。 复位的嘉和帝问道:“发生了什么?” 杨开元似有所感,未及回答,拔腿就向上清院跑,还未接近殿门,便看见一个慌里慌张的使女惊呼:“燕王殿下不见了!”
第67章 .武德 大理寺所在的九寺建筑群距离皇城不过三坊之隔,冲天的火光很快将西南角的宫墙也染成了血色。九寺为帝国行政运行的中心, 伴着女帝退位钟声出此大祸, 阖宫震惊不亚于两个时辰前东宫宫变。 隆昌公主发现杨开元冲向上清院, 立刻也反应过来了是什么事情,她提裙狂奔而去,果然上清院正殿软榻之上,唯有孤零零一团锦被散落, 被衿里一丝热气也无,可见薛容与已经离开多时了。 隆昌公主颤抖着, 唯有靠身边江嬷嬷搀扶才能勉强稳住身子:“容与去了何处?” 杨开元已经得到则天门外虎贲报告,说薛容与拿着枚从四品上的银鱼袋,称受杨开元驱策出宫办事了。 隆昌公主立刻瘫坐在地:“她出宫了!她为何要出宫!” 杨开元摸着腰间的鱼袋,道:“她手里的那个鱼袋定是之前裴照给她的那枚。九寺少卿的制式都差不多, 不仔细看辨不出大理寺和卫尉寺的区别。姑母,容与她只怕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了!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了!”公主终于忍不住掩面啜泣起来。 纵使此前逼宫之时,在一众虎贲面前和薛仪对峙,她都不曾流露出半分脆弱来。可此刻一整天的压力如同雪崩一般往她的头顶倾倒,隆昌公主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瘫软在江嬷嬷的怀中。 杨开元直起身,望着天边绚烂的火光,沉静地道:“九寺那边发生了什么?” 有转回来的虎贲来报:“似乎是大理寺库房中的黑火发生爆|炸, 大理寺已经全部坍塌, 周边各寺也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波及。火势还在蔓延, 不过坊门已经关闭, 最差的情况……便是一坊全部烧毁。” 洛阳城内的里坊格局,就是为了防止这种大规模火情的发生,坊墙可以将烈火控制在一坊之内。 可是如今燃着熊熊烈火的坊,是整个帝国除了宫城之外,最核心的政治中心。 “全部烧毁?”杨开元道,“那可不是普通的坊!必须控制住!人员伤亡呢?” 虎贲回答:“尚不清楚。但今日休沐,九寺里各也只留了值守的小吏……想来也……” 杨开元却看着那红彤彤的天空:“九寺休沐……”他心中还是不安,决定亲自出宫城去大理寺查看情况。 上清院江嬷嬷抱着瘫软无力的隆昌公主,轻轻抚着她的胸口,安慰道:“殿下,郎君不一定去了大理寺,按理说,她这样火急火燎地走了,去白马寺寻薛大人的可能更高……” 公主却回答:“我是她的娘,我有预感……三郎,最后一个孩子我还是没有保住……三郎!” 她终于开始哭泣起她早亡的丈夫。 江嬷嬷是从宫里跟着隆昌公主嫁入薛府的,当年薛家三郎风神秀彻、誉满神都,并不比如今并称为“神都双璧”的两位的美誉偏差分毫——甚至更甚。 如今的薛容与,占个美貌,裴照则占个清贵,当年的薛佒,一人扛起了美貌和清贵两幅大旗。 隆昌公主在上元灯节时出宫遇见薛三郎,芳心暗许,而薛家三郎对彼时花容月貌又古灵精怪的公主,也是一见倾心。很快圣上赐婚,择良辰吉日,公主出降。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新婚当夜,公主的四位兄长轮番给新驸马敬酒,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当今圣上嘉和帝,更是哭得胡言乱语,被王妃拖走才算完。 那场惊艳了整个神都的婚礼本该有个圆满和乐的结局的。特别是婚后一年,公主诞下一双龙凤胎,龙凤呈祥、儿女双全,神都最受宠爱的公主和神都最受欢迎的郎君,是多少百姓心目中的神仙眷侣啊。 但江嬷嬷老道,到底还是看出了小夫妻之间一丝叫人难以察觉的罅隙。 原因在于公主和四皇子过从甚密。 四皇子和公主只差一岁,从小一起长大,因天帝天后唯得了一个女儿,公主也像皇子似的养大,和四皇子从小就是连体一般,兄妹感情非同寻常。 但从小服侍公主的江嬷嬷知道两人不过是骨肉亲情,谁料落在薛家人眼中,却是有违天伦。 但是薛佒的性子闷,他从不表达自己的心思,这些怀疑就如同是落了灰似的锁在自己的心里头,无人能看得出来。 江嬷嬷扪心自问,薛佒和公主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她是看得最清楚的了,却也看不出来薛佒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公主,又是否真的把此事当真了? 现在想想,只怕流言的源头还是来自于薛晋。 薛佒不爱公主么?不可能,他对公主一直无怨无悔。但是薛晋毕竟是他的父亲,他夹在父亲和公主之间无法抉择。 薛佒确实是偏偏君子,可太过风度,便不够坚定,容易被人左右思维。更何况向他灌输薛家姐弟血统存疑的,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不敢责问公主,不敢面对儿女,因此郁郁而终,到现在,薛仪竟然还有脸来指责隆昌公主和她的兄长有私情害死丈夫! 江嬷嬷抱着公主,轻声安慰,内心却一阵悲凉。 许久之后,天幕已经完全暗下,准备宵禁的黄门们开始忙碌准备击鼓关闭宫门,公主依然坐在上清院的廊下,看着西南方向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问道:“火势是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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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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