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嬷嬷说:“看样子是。” 九寺附近都备有救急用的水缸,虎贲又在第一时间出动了,大约损失不会惨重到连累全坊。 隆昌公主将额头靠在了廊柱上,夜风微微撩着她的裙裾,向上吹拂她歪斜发髻下散落的碎发,黑发中掺杂的银丝逐渐显山露水。 江嬷嬷想劝她先回宫殿里,一切还有杨开元顶着,可是看着她的样子,也说不出口来。 她不知道此刻公主是在想她曾经血浓于水的四哥,还是想她曾经伉俪情深的驸马,又或者思念她早殇的儿子,或是担心她女扮男装十八年而生死未卜的女儿。 杨开元领着一小队虎贲回宫了。 出宫一个时辰,他身上锃亮的虎贲黑甲被火场的灰尘蒙得失去光泽,头盔解下,纵使在逼宫之时也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 他把兜鏊捧在手里,一双眼睛满是死寂。 隆昌公主抬起头来望向他,深呼吸了三四次,才敢问道:“如何?” 杨开元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挪开身子。 他的身后,站着另一个原本该是容止端方,如今却狼狈不堪的青年。 杨开元的发髻只是散乱,而裴照的发髻,全然散开了,一头乌发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越发衬得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面色惨白。 他的外袍不见了,披了一件灰扑扑的不合身的不良人制服,露出里头被烟火熏得焦黑的中衣。 而一双本如玉琢而成的手,更是血肉模糊,让人不忍细看。 镇国公主看见他的手里捏着一个焦了个口子的鱼袋。 从四品上的制式,外由银丝绣满了祥云鱼跃,内置银鱼符。 银鱼从破口中探出头来,瞪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袋子沾了焦灰看不清楚上头的绣纹,可鱼身上依然清晰可辨大理寺的纹样。 这样子的鱼袋全天|朝唯有一个,是裴照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象征,亦是他借给薛容与,被薛容与拿来冒充卫尉寺少卿鱼袋出宫的那个。 裴照说:“我赶到大理寺的时候,薛晋点燃了库房中囤积的黑火,大理寺全寺上下……都成为了一片废墟。” “就连大理狱都未曾幸免,羁押在内的各人犯无一活口,若爆炸当时有人在库房附近,根本活不下来。”裴照说。 公主颤抖着说:“薛晋点了火……那也不能说容与当时就在大理寺!” 裴照将鱼袋交给杨开元呈上给公主:“下官抵达大理寺之时,有春深台韦氏女密报,容与被薛晋引入大理寺。大理寺仵作也可作证。” 公主曾有过圆满的家庭,兄长、丈夫、儿女,如今统统化为飞灰。 她靠着江嬷嬷,泪痕干涸,在脸上冻成刺骨的冰道子,公主的目光看着杨开元和裴照,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 “也好。”她说。 “她死的时候,还是燕王。” 二更宵禁的鼓声终于响起,起初,像是夏日傍晚的沉闷的雷,轰隆隆滚出太初宫各宫苑的大门,接着换成小鼓,像是沉重的蹄铁踏过荒漠戈壁,自带着扬尘,踏出皇城则天门,分数路踏遍神都诸坊。 宵禁的鼓声之中间或传来诸坊门闭合时锁页的吱嘎响声,人群从坊间街道涌回坊内的喧闹声,在二更的梆子响过之后,整个神都又将归于死寂,静待第二日的旭轮掩埋一切阴谋的尘埃。 一整日的飓风骇浪,明儿个天一亮,百姓们该吃吃、该喝喝,太初宫皇位上头坐着的是武德女帝还是嘉和皇帝,对他们来说,都是个用来崇拜的偶人,记得逢年过节朝着宫城的方向磕头喊万岁变成。 这不过是神都历史上算不得最为惊天动地,却也能在史书占个半页篇幅的一天罢了。 武德元年,腊月初九,夜。 【正文完】
第68章 .上元 新和元年, 上元灯会, 宵禁解除, 全城狂欢至天明。 烟火腾空,在空中炸开绚烂花朵,星星点点的余光落下来。卧在木榻上的年轻人从满脸的绷带里头艰难地睁开双眼, 偏过头去看窗子缝里头坠下来的火光。 “我他妈最讨厌这声儿了!震得人头皮麻,放放放!国库每年上元节放烟花都能放掉多少钱!”有人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率先踏在房间老旧的木地板上的,不是室内的软底鞋, 而是一根竹拐棍儿。 拐棍儿头戳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清脆的哒哒声便伴着深一步浅一步的罗袜摩擦声靠近了榻边。 那人伸着拐棍, 越过木榻, 一边说着烟花声音恼人,一边却还是把那窗子给用拐棍顶开了。 此时又一朵烟花腾空而起, 在夜幕中发出一声尖锐长啸, 腾至顶端, 陡然裂开,五光十色的焰火四散开来, 像是一朵富丽堂皇的上林苑牡丹。 “唉, 还挺好看。”那人坐下来, 坐姿歪歪斜斜,说不出的别扭。 “好了逍遥娘。”跟随进来的侍女长了一张胡人脸, 一双蓝眼睛堪比天上的星子。她跪在逍遥娘的旁边, 手里头托了个木托盘, “洛阳城街上现在有多少人,你可没法出去。你俩还是待在家里,好好喝药吧。”
逍遥娘往她身上一靠,终于坐得舒服了点儿。 侍女把托盘上的药碗端起来,一碗递给逍遥娘,一碗递给榻上的青年。 逍遥娘和榻上的青年都裹着厚厚的纱布,逍遥娘的伤轻些,这两天已经可以四下走动,但青年的伤很重,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这么躺着,颇有些苟延残喘的意味。 不过他还算乐观,抬起包得大猪|蹄子似的手,还朝侍女笑了笑,从纱布里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和两个黑洞洞的鼻孔。 逍遥娘捏着鼻子把药灌了,又斜着眼睛去瞅榻上端午粽子似的年轻人:“阿弟,快点喝,你看我都来陪你喝了。” 侍女扶着那年轻人把药汁灌下。逍遥娘才又撑着拐杖,歪七扭八地站起来,望着外头依然在不停升空的烟火,叹息一声:“难得有一年上元节小爷……啊不,老娘我没上街,这洛阳都不是洛阳了。” 侍女道:“是,这洛阳少了您哪,全无趣味。” “佩姐!佩姐!”外头敲门的声音被烟花爆破声给盖住,响了好几声才被那侍女察觉,她放下托盘和碗,急匆匆地出去,开了门,外头站着个总角的小男孩,手里还拽着一串糖葫芦和一挂花灯。 “佩姐!”小男孩甜甜地笑了笑,“我九叔让我来问问,逍遥娘没溜出去吧?” 他说着还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那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廊下挂着新腌的腊肉,下头燃着火的火炉上还坐着个咕嘟咕嘟响的药罐子。 阿佩说:“没呢 。我会看着她的。” 小男孩鼓着胖胖的脸颊说:“我九叔说了,逍遥娘这两天能下地,到上元节定坐不住要往外头去。可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走不得的。佩姐你可要看住了人呀。” “怎的?你大父是不信阿佩,还是不信我啊?”屋子里头的逍遥娘拄着拐棍出来,斜斜倚靠着廊柱,挑眉望向门口的小男孩。 小男孩瞧见她,眼底露出三分惊慌来,但看她还是裹得粽子似的熊样,手里的拐棍不离身,到底生出两分胆子:“俩都不信!我九叔说了,逍遥娘诡计多端,只要能下地,一溜烟就没影了!佩姐又最是心软的,肯定拦不住。” 逍遥娘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走到门前,伸手就要戳那小男孩的脑门:“你九叔!你九叔!张嘴就是你九叔!他是天皇老子么?” 但她到底重伤未愈,灵敏度大不如前,那小男孩一弯腰抱着阿佩的大腿便躲过了,阿佩也张开手拦住逍遥娘:“好了,莫要闹了,好不容易才养好呢。” 小男孩做了个鬼脸,晃了晃手里头的糖葫芦和花灯,颇为志得意满地道:“那成,逍遥娘您既然还留在家里,我就先走了,九叔说要带我去看花车游街呢。” 逍遥娘就想一脚踹过去,只可惜她现在是拄着拐的残疾人士,差一点又没站稳:“去什么去!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花车游街!还有!你九叔也不许去!妈的,之前那纯情小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么!往年叫他去看花车游街死都不肯,今年老子——啊不,老娘不在了,倒是撒欢了啊!” 阿佩连忙抱住骂骂咧咧的逍遥娘:“好了,逍遥娘,不过是花车游街罢了,今年的花魁不定是什么姿色呢。” 逍遥娘瞥了阿佩一眼:“也是,就那帮永泰坊的姑娘还能比得过你?” 但她心里头还是不忿:“那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上元节看花车了,还带着小孩子去,不怕教坏人家!” 阿佩心想:九郎不也是您给带坏的么。 小男孩出了逍遥娘家,放转过院子的拐角,便瞧见影影幢幢的灯火下一长身玉立的人影。 忽而腾空而起的烟火将他半侧脸照亮一瞬,勾勒出清晰笔挺的鼻梁轮廓,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头,这长相很容易给人清冷不近人情的印象,但此刻他的眼底却暖得像是三月里的春阳。 “逍遥在家里?”他微微下蹲让自己和小男孩的视线齐平。 小男孩道:“还在呢!刚她还想踹我,但根本踹不着。九叔,就她现在这样,怎么可能溜得出去。” 男子叹息一声:“你可不知道,她之前肚皮上破了个口子都能去跳崖,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对了,她踹你干嘛?” 小男孩啃了一口糖葫芦道:“我跟她说,你要带我去看花车游街。” 男子的脸顿时黑了,直起身来,面容冷峻:“你说我要去看花车游街?” 小男孩眨巴眨巴着眼睛:“九叔您不是不想让她知道您在这儿么?” 男子:“你知道花车游街是什么?” 小男孩天真地道:“就一个漂亮姑娘在车上又唱又跳,可好玩了。可我大父从不许我去看。” 他觉得自己要被这小屁孩给坑死了。 男子一咬牙,道:“罢了,东西先布置起来吧。” 小男孩抬着脸瞧他:“那九叔,一会儿结束了,能不能真的带我去看花车游街啊?” 男子抱臂垂眸看着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而冷笑了一声:“小孩子不许去看。” 而在院子里头,逍遥娘拄着拐棍一圈圈走着。 阿佩照顾好还躺在榻上的青年,从房间里出来,逍遥娘已经在院子里的沙土地上走出了一圈浅浅的拐棍印了。 “逍遥娘,你才好呢,不休息着,这样动来动去的做什么?”阿佩道。 逍遥娘焦躁地说:“复健,我做复健还不行么?” 话虽这么讲,但她不时抬头望天的举动还是出卖了她心中所想。阿佩笑道:“你之前拼命地把九郎往烟花柳巷里头拽,这会儿他去看个花车,你倒是急了?” 逍遥娘气哼哼地说:“我是担心他没嫖过不懂规矩!” “你这理由还真是冠冕堂皇!”她又白了她一眼,“姑娘家的,别再这么说话了。” 逍遥娘气鼓鼓地又绕着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转了一圈,外头街道内的喧嚣飘进来,她伸长了脖子往墙外头看,恨不得能把两颗眼珠子掏出来丢出去:“诶,这动静,是不是花车快过咱们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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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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