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谢秋疼得泪花都挤出来了,刚才的思绪被打断,忍不住焦急道:“你快让开!本公子有急事,回头再跟你……” “道歉”两个字没说出来,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原因无他,只是眼前人太过出众,让谢秋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第十五章 城隍庙(下) 隔着温柔灯火,喧沸人声,他们两相对望。 面前男子比谢秋高了一个头多,身姿飘逸,披着雨过天青色的道袍。他没有束发,满头青丝就这样散漫地泻在肩后,踏一双小叶紫檀的木屐,背一把梓底桐面的古琴。 谢秋的眼光已经算刁的,为世人所吹捧的风雅在他眼里多是附庸。这一眼扫过去,眼前人从头到脚,竟然没有一丝不入他眼的地方,实在奇妙。 不过这男子戴着一张昆仑奴面具,上面浓墨重彩的五官怪诞又吊诡,瞧着不羁又落拓,看不见脸。 谢秋觉得,面具下的他好像笑了。 男子扶了扶琴身,便和谢秋擦身而过。但就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谢秋听见他的声音远去:“镜中有花,因世间有花。水中有月,因世间有月。花败又开,月缺又圆,盛世在镜外。” 谢秋一惊,立刻回身。可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哪里还有那道透彻的青衣人影。 温澜和楚游终于找到他,虽然刚才心中焦虑,但此时看他神色似有大悟,都没有多言。谢秋呆呆地望着空中一处,好半天后忽然跟落河猫甩水似的猛晃脑袋,看了看他俩,然后一手挽一个朝草市奔去:“只买了吃的,忘记买玩的了!好亏啊!!” 他忽然就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的思绪万千都不存在。温澜和楚游便一个负责掏钱,一个负责拎货,跟着他挥金如土。 城隍出巡,绕城一圈,现在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草市里人声鼎沸,各种地摊杂货一去十里,不仅有珠宝玉器、象牙金石这些俗物,还有五湖四海的特产,甚至有从皇宫内府流出来的好东西镇摊。 谢秋识货,相中了一匹料子,跟买家讨价还价:“这个怎么卖呀?便宜点呗。” 那卷毛虬髯的汉子沉默片刻道:“蜀锦,一两文银一匹。” “蜀锦???”谢秋立时拔高了音调,温澜无奈笑道:“公子又用不着,买这些做什么。想绣荷包了?” “去去去,谁要绣荷包啦!”谢秋一点就炸,挥手赶苍蝇似的嚷嚷,又别扭地哼道:“这不是看你天天批……账本子,在手上蹭了墨嘛。回头我麻烦屋里的姐姐,给你做个灵巧点的手套。” 末了还一横眉凶道:“少废话,快掏钱!” 温澜只好付账,不远处有结伴游玩的伶人一直觑着他们,闻言纷纷嬉笑:“你们看那小不点儿,凶起来还怪得劲呢。可怜见的,带个账房先生出来玩儿!” “公子哥儿,来跟姐姐们找乐子呗?” “要是不愿,叫你那数钱的俊俏账房来也行呀?哦哟,原来那边还有个白衣的情郎,生得那般漂亮,笑一个给咱瞧瞧嘛!咯咯咯……”
她们笑作一团,谢秋本来被调笑得面红耳赤,听见最后几句却忍不住“噗嗤”捧腹,弯腰侧头对楚游大笑:“她们说你漂亮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游:“……” 楚游凉飕飕地说:“公子愿为账房千金买笑,在下深感佩服。呵呵,不错,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他说罢就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摊位,留下谢秋和温澜在原地。谢秋满脸茫然:“不是才一两纹银么,怎么就千金了?新人笑我好像知道,可是哪来的旧人哭啊??不是,诶,姓楚的怎么回事,他又不高兴了???” 温澜眉眼似春风秋月,只笑意款款地收好了那匹蜀锦,道:“不知。” 谢秋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地追了上去。直到他给楚游挑了把煮药时用的扇子后,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御医才终于肯跟他说话了。 谢秋不由得委屈:“楚君行你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要我哄你啊!气死了。” 走在前面一步处的白衣背影闻声停步,似乎开始反思自己突如其来的幼稚。而温澜适时接道:“有些人么,自小当大家闺秀养着。有东西想要也不肯说,当然闷声无趣。” 楚游立刻抿唇转过身来,谢秋怕他也跟街头壮汉似的喷火,赶紧一手拉住一个,把他们的手搭在一起:“听我的,不许吵架!” 温澜:“……” 楚游:“……” 他们两人看着交叠的手,一时间表情都异彩纷呈,不像要喷火,倒像吞了刀。 好在谢秋很快就继续走了,还自言自语:“本公子是第一次出来逛庙会,你们应该不是吧?真是……奇怪。” 他背后两人立刻撤开手,都不着痕迹地在衣上擦了擦。温澜问道:“哪里奇怪?” “啧,就是觉得这些商贩不太懂行呀。卖的是好货,却说不对门路。” 谢秋一边走,一边掰起手指头念叨:“比如那个蜀锦吧,明明是闽楚那边传来的乌眼缎。给楚游买的扇子,是东瀛的倭扇,货郎却说是大理产的。实话说,本来我还看上了一尊走马番灯——有一面儿画了、画了段刻的。可是偏偏他头上被戳烂了一块,染了点朱红颜料。怎么那么不小心!” 谢秋嘚啵嘚说得起劲,却冷不丁被温澜拉住。他抬头见温澜神色微凝,奇怪道:“怎么啦?有哪里不对?” “……不。你说的都没错。” 幢幢花灯下,丞相一半人在光中,一半人在影里。他沉默片刻,微笑着问楚游:“刚才阿秋说的这几家摊子,摊主都是什么样的人?” 楚游自小过目不忘,当即答道:“都是……北漠民族。” “……” 温澜笑了,“那说错货品,情有可原。倾远将军的头被戳破,不一定是意外,上面沾的朱红色的东西,也未必就是颜料。” 更有可能,是这些货物在城外路上被劫走时……染上的人血! 他温声唤道:“白统卫。”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房檐阴影里浮出,露出一张冷冽俊美的脸。谢秋吓了一跳,但知道事情不对,忍住了没出声。 白殊从头到脚一身黑,内里藏着细甲。他寒声道:“怎么做?” 片刻之后,如果有人留意,便能发现那两位令人心折的青年继续前行了。他们二人中间,依然跟着那个身披银青斗篷的小公子。 只是小公子新买了一个大大的昆仑奴面具,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们前面的摊子依然人满为患,已经走过的地方却有好些早早收摊了,摊主不知所踪。一群虬髯卷发、高鼻深目的异族人佯装看客,混在这条街的人群里,渐渐缩小了包围圈。 ——庙会的声势愈发隆重,即将点起焰火、燃亮满城烟花。
第十六章 清平乐 庙会的热闹到达了顶点,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群货郎模样的异族人突然将披风一甩,亮出通身黑亮的铁甲。他们身强力壮、眉目深邃,结成了一个包围圈,齐齐向中心收紧。 百姓们遭此异变,立刻尖叫起来四散奔逃,甚至有人打翻了花灯烛火。这帮异族的杀手目标明确,纷纷拔出雪亮的弯刀,最后将三个人困在当中。 正是温澜、楚游、和夹在他们中间的“谢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忽然杀出,五指弯曲如钩,运风朝谢秋挥下。同时有两个异族武士向温澜和楚游出手,让他们无法阻挡刺客。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温澜和楚游竟然向两边掠开,完全没有保护中间那小公子的意思。异族武士的弯刀砍空,突袭的刺客却没有失手,就在温澜和楚游避开的那一瞬,他狠狠地抓了下去! 这一下带破风声,要是真落在常人头上,必然脑浆崩裂。 问题是,他没抓到人! 刹那间响起布帛撕裂的声响,昂贵的银青色织羽斗篷碎成了一片片。陶质的昆仑奴面具直接崩成了齑粉,却没有溅出一滴血肉—— 这衣服里是空的! 刺客大骇,他这一下用尽全力,差点收不回手伤到自己。一股浓烈的危机感霎时在心头炸开,耳畔也响起了同伴们的惊呼,他仓皇抬头,就见四周围的房屋顶上都站满了禁军士兵。 螳螂捕蝉,麻雀在后。 铁甲刀兵密密麻麻,在月色下反射着清冷的幽光。刚才无害的“账房先生”,实则是大玄第一权臣,此刻正立在一处屋檐上,微笑着负手视下。 温澜笑吟吟道:“拉弓。” 一声令下,上百禁军齐齐弯弓搭箭、扣在弦上。森寒的箭镞对准了下方的北漠杀手,只要温澜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打成筛子淘风。 中间那个刺客自觉败露,只得是咬牙大喝:“要死一起死!!!” 他说罢就伸手进怀中,似乎要掏出什么可怖的杀器来——他们此行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当然考虑了万一失败该如何收场。 他们并没有准备收场,只打算同归于尽。刺客怀里揣着火折子和秘制的黑火药,剂量足够让整条街都葬身火海! “你在找这个么?” 一人忽然拔凉拔凉地问道,刺客惊骇地看去,就见自己的火折子正在被那人上下抛玩。青年人白衣胜雪,眼睫淡然如仙,见他瞠目结舌又拿出一物:“还是这个?” 楚游面无表情地提溜着一枚黑火药,似乎嫌弃其不洁,转手就扔给了旁边的士兵。刺客腿一软跪了下去,知道山穷水尽了,似乎还不敢置信。 楚游道:“你突袭速度尚可,但不如我的手快。以及,不论过了多久,你们北漠人做黑火药的手艺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气味真令人恶心。”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一句比一句诛心。北漠杀手们还不明白那小皇帝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偷梁换柱的,温澜抬手示意,禁军们立刻上前将他们收押。 温澜含笑道:“几天前我就接到了报案,城外发生了十余起杀人越货的抢劫。往年也有,但今年尤其多。早知道北漠有鬼,若我还不多加防备,这丞相就白当了。所幸陛下圣明,想到了金蝉脱壳的方法,让我一只手从斗篷下伸进去举着面具,便能假扮成他。” -----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正在飞檐走壁,仿佛月下黑鹰。正是受命离开的白殊。 他身穿披风,恰好将抱着的人整个兜住。耳畔风声猎猎,等骚乱的街道远去,他的怀里探出一个小心翼翼的脑袋来。 谢秋畏高,紧紧地扒着白殊的肩头。刚才那条街上短暂地传出几声尖叫,片刻过后,禁军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他立马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小脑袋瓜往白殊颈窝里一歪,也不计较这人对自己干过什么缺德事了,连拍心口道:“吓死朕了,这帮人怎么挑这时候下手,可太坏了!” 白殊却闭口不言,心里还在想谢秋之前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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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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