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能养得那么粉琢雪润，楚御医功不可没。
御膳房统共三十号掌勺的主厨，这会儿都撇下了手头的活计，在楚字号屋子里站成三排，屏息凝神地盯着楚游布菜。他们个个鹅似的伸头探脖，直到忽然听见寿公公的长长一嗓子：“陛下驾到——”
偷师学艺的厨子们顿时一哄而散，各回各位，恭迎陛下大驾。
小皇帝却连轿子都没乘，一阵风似的刮过了他们眼前，直奔楚游身边。厨子们本来松了口气，没想到下一刻又腰板一挺，因为见到了一位从未出现过的大人。
俊雅的青年权贵负手踏入，眉眼带笑，瞧着十分的平易近人，春风化雨。可他身穿紫金朝服，一看便知位极人臣，朝中这么年轻的一品大员可就那么一位——
刚才谢秋过去时，厨子们都还只是稽首，现在呼啦啦全腿软跪下了。
是丞相大人啊！！
温澜笑吟吟道：“各位平身，多礼了。”
他说罢便施施然进了楚御医那伙房，门也随之关上。众厨子们听了不少的朝廷秘闻，都当他是不久后就要踹了小皇上篡位的新帝，不由得忧心忡忡神色郁郁，担心这楚字号的门一关，一会儿就要传出陛下驾崩的消息了。
那单间的伙房里，却还算和平。
楚游依旧是一身谪仙似的白衣服，只是挽起了袖子切菜，便有了分烟火气。他满头青丝半湿不干，似水墨画瀑般垂坠下去，在后腰处松松地系了个活结。
谢秋一眼看见，立刻手痒想拽，却被楚游一侧身躲开了。
御医淡淡地扫他一眼，道：“成天不学好，怎么跟学堂里那些混小子似的。专门……”
他说到一半觉得这个比喻是在坑自己，于是抿了抿唇闭嘴了。谢秋却追问道：“专门什么呀？”
温澜恰好踏进门槛，含笑接道：“专门揪喜欢的小姑娘的辫子。”
楚游：“……”
楚游的桃花眼无甚情绪，凉凉地横了温澜一眼，低头继续将小南瓜切丝。
谢秋忍不住大笑：“小姑娘？哈哈哈朕可以是混小子啊！可你愿意当小姑娘吗？”
楚游头也没抬：“你若是同意喜欢我，是不是姑娘都无所谓。”
谢秋：“……”
谢秋：“哼。”
小皇帝表示不跟他一般见识，搓了搓手，蹲在灶台边开始捣鼓柴火。他特别喜欢生火，虽然以前每次添柴都掌握不好时机，经常弄得灰头土脸，但还是乐此不疲。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颤悠悠的“陛下小心哪”，随后门一开，宫中老人寿公公手挽拂尘，迈着小碎步踏了进来：“陛下——！您怎么又在做这种事啊？这些交给下人来做就好，您快放着，让那些闲得发霉的家伙来侍弄罢！”
他说完就朝门外一甩拂尘，瞪眼喝了一句“还杵在那儿干啥呢”。一溜年轻力壮的伙夫顿时鱼贯而入，一字排开。
谢秋满头雾水：“嗐，您干嘛啊？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朕干这个会小心的，怎么突然又不让弄了！还有这些人是……做什么呢？？？”
他已经被寿公公拉到了角落，中间隔着一路伙夫，这帮人接手了生火大业。谢秋摸不着头脑，温澜却笑眼旁观，顷刻间了然于胸——这寿公公估计是以为，他这黑心丞相把门一关要举大事，于是赶紧搜罗了一批壮汉闯进来。
名为生火，实则护驾。
之前在承明宫的时候，有白殊守在殿内，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寿公公想插手确定小皇帝的安危也没办法。现在好不容易让他逮到机会，立刻让谢秋和温澜拉开了距离。
可惜，皇帝不急太监急。寿公公只看到了表象，没有看到本质。他以为丞相大人想搞到小皇帝的王位，其实温澜只想搞到小皇帝的身子。
怎么说呢，还是忠心可嘉。
温澜也不打算辩解，只袖起手来立在一角，开成了一朵与世无争的莲花。楚游自然也清楚这屋子里的风云变幻，只是他向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不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不关心”，所以自顾自地布好了菜。
菜品布好，即将下锅。楚御医终于降尊纡贵地抬起眸来，看了看左边防采花大盗似的寿公公，又看了看右边孤芳自赏的温丞相，觉得实在有碍观瞻，轻轻皱眉。
他伸手向门口示意：“出去？或者滚。”
寿公公以前没太接触过他，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开口便甩刀的风格，一时间瞠目结舌。不过温澜还戳在前面开花，他只好先顾大局，小心翼翼地护着谢秋向外走。
谢秋不傻，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可不管怎样他没生着火，不由得抱怨道：“烦死了，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嘛？神神叨叨的打什么哑迷呢！害朕白跑一趟……”
他气鼓鼓地提起衣摆踏出门，生闷气谁都不理了。温澜笑而不语，寿公公看了他一眼，立刻讳莫如深地低下头去：“丞相大人先请。”
“承让。”
温澜便轻笑一声，随后出门。寿公公好似个守着自家黄花大闺女的老丈人，寸步不离地跟着谢秋。两刻钟后，小皇帝已经饿得要满地打滚了，楚御医终于重新开门。
谢秋就等着吃他做的，当即两眼放光一跃而起。他、楚游、温澜便在御膳房外的凉亭里用膳，寿公公带人远远地盯着。
席间谢秋啃着水晶蒸饺，垂着眸子，忽然开口说道：“温澜，有些事你不要自己扛着。这是朕的江山，你既然不想要王座，就告诉朕该怎么保管。你教教朕，朕也不是那么蠢的。”
温澜和楚游同时停了筷，都看着他。
良久以后，谢秋却好似刚才什么也没说，随意岔开了话题：“听说明晚京城有庙会，你们带朕出去玩儿吧。朕请你们吃糖葫芦串儿，不过要从国库扣钱。”
他灿然一笑：“就这么定啦。”
第十五章 城隍庙（上）
京城的庙会向来热闹，入夜之后张灯结彩，满城欢笑。火树银花合，金桥铁锁开，月光被催动成了暖红色，皇宫的角门拉开一条长缝，谢秋系着银青斗篷，和温楚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寿公公放心，成功地混进了庙会人潮中。白殊不知道在哪里跟着他，温澜和楚游则一左一右随行，就算他们三人都穿了便服，也引得众多姑娘频频侧目。
毕竟前面的小公子眉眼精致，蹦蹦跳跳，连指头尖都是白里透红的，一身天潢贵胄的骄矜气根本压不住。他身边两个看似兄长的青年也是，通体清贵雅致，教人挪不开眼。
此时庙会还未开始，道路两旁商棚林立，店铺连绵。京城如此盛事，又正值太平年月，自然吸引了天南海北的百姓前来，贩夫走卒沿街叫卖新奇玩意儿，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秋一眼就瞅准了冰糖葫芦，顿时眉开眼笑，去买了三串。他自己啃了一根，另两根分给温澜和楚游，还故作仁慈地教训道：“本来根据你们那些大逆不道的行径，哪还有糖葫芦吃。不过你们运气好，朕……本公子大人有大量，暂且饶了你们。再有下次，定严惩不贷！……哼。”
他说完一扭头走了，自顾自地一路赏玩。温澜和楚游跟在后面，可他们两个二十来岁的成年男子，手里各拿着一串儿小孩子家家的糖葫芦，不由得半晌无言。
一刻钟后，谢秋手里那串见底了。他正要再买，一根熟悉的糖葫芦便递到了眼前。
温澜微笑道：“在下谢公子赏赐，但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等宝物还是由公子享用吧。”
他语气眼神都真诚无比，谢秋半信半疑，最后还是没抗住诱惑：“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啦！不过你可记得啊，是你不要的。回去不许赖我。”
他正儿八经地说完，转头便喜滋滋地啃起了温澜这串儿。温澜含笑抬头，见楚游正把自己那根送给一个街边讨饭的小姑娘，道：“你也不吃？”
“嗯。”楚游跟上谢秋，淡声说：“但是他也不能再吃了。两根足够，多了牙疼。”
说罢他还扫了温澜一眼，似乎在责怪他溺爱无度，会惯坏小皇帝。丞相大人却只一笑，道：“我会帮公子好好洗漱的，不劳大夫操心。”
楚游：“……”
他们三人随着大流移动，快要靠近城隍庙了。这时忽然听见锣鼓喧天，编钟齐鸣，前方有信众抬着城隍的木像，开始出巡。
许多舍身还愿的信徒自发跟随，有扮成判官鬼卒遮面持幡的，也有扮成座下罪犯披枷带锁的。无数民间艺人相伴陪巡，闹秧歌的闹秧歌、踩高跷的踩高跷，耍五虎棍，喷三昧火，群魔乱舞千妖伏聚，边走边演一出出的杂戏。
谢秋从未出宫逛过庙会，不知道在每年七月的第十五天，京城里都会有这般盛况。一时间他双目出神怔怔地看着，连糖葫芦都忘了吃。
冰糖化在舌尖，是甜的。群众的欢呼热烈喜庆，是响的。还有一束束火把明亮耀眼，是热的——
这一切都如此鲜活真切，却因太过美好，像一场匆忙的华梦。是不是他动一动眼睛，落下一滴泪，梦就要醒了？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人，莫非王臣。以前的谢秋对此还没什么概念，直到现在才恍然意识到，他每次盖下玉玺、钦定的是万家百姓，每次坐上王座、俯瞰的是千里江山。
帝王之位，重逾千钧。
那以前的他，这时候都在做什么呢？谢秋细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度过的十七年，除了毫无印象的九岁前，往后的日子都是流水般虚无，似过眼云烟。他明明是最该入世的人，却从没担起责任，直到二十天前突然生变，他本是个无拘无束脱离凡尘的游魂，突然被狠狠地拉住了手腕，一把拽向人间。
痛是极痛，可终于醒了。
两边肩膀忽然各有一只手搭上，谢秋蓦地回神。随他出宫的两位青年就站在他身后，陪他看着这盛世奇景，却谁也没有说话。
谢秋忙低下头去，有些急迫地擦着自己的脸颊。
不知不觉间，这个继任以来就毫无作为的天子，已经泪流满面。
夜露深重，满街火红。远远传来大相国寺的木鱼声，年迈眼瞎的老住持手捻佛珠，高声唱谒。
不知为什么，那晦涩低哑的佛理直直穿过人群，响在谢秋耳中：
“镜花不长开，水月不长圆。盛世一念间，能断亦能连——”
谢秋猛然抬头，脸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痕，突然往那边冲去。温澜和楚游倏地脱手，两人都立即移步，可是庙会人山人海，谢秋就跟中了邪的游鱼似的，几步便窜到了另一头。
这一刻他忘记了自身的安危，整个心头都被那短短四句偈子占据，升起浓重的恐慌——什么意思，镜花水月？他这锦绣盛世、千户家国——就要破灭了吗！
“哎呀！”
眼看离大相国寺一步之遥，谢秋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他一头撞了上去，扑进这青年怀里。
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后腰，扶他站稳便一触即分，极有分寸地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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