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游?” 纱帐后忽然传出少年气若游丝的声音,搭在锦被边缘的手也微微一颤。侍立已久的御医顿时回身上前,仿佛冻雪顷刻瓦解,消融成了清池。 他略带紧张地问:“你怎么样?” “……好多啦。” 龙床上的少年憔悴许多,往昔脸颊上圆润的弧度消退,显得眼睛愈发大了。他明明头痛昏沉,却不肯说,只轻轻地呢喃道,甚至勉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还是那样明亮,可他下一瞬就猛地咬住了唇,齿缝间泄出一句:“……呜!” “是头哪里又疼了?!” 楚游的神色初露慌乱,细看之下,原来他也瘦削不少。他有些急切地在少年头上找起了穴位,少年却紧咬下唇,借势扒拉了他几下,艰难地将上半身挪到了他怀里。 “好,我抱着你,你不要动了,我会抱着你!” 楚游连声说道,他一边拉起锦被,一边将谢秋严密地揽进怀中。他的下颌抵着谢秋的额心,这一刻两人的呼吸都急促又热烈,许久才慢慢地平复。 谢秋意识昏沉,时有时无。他心内惶恐,却不想表现出来,于是紧紧地攥着身边人的衣襟,想抱得再紧一些。 少年心思单纯,太小的时候,就见过太多生死。如果可以选,他宁可生离,也不要死别,因为死亡是永远的绝望,是此生再也不复相见。 这些天楚游没有提过“死”字,可谢秋就是有那么点感觉,自己好像在油尽灯枯。他知道楚游也是父母早亡,也知道那种彻底失去的感觉,而且楚游作为可能被他留在人世的那方,其实比他还要恐惧。 谢秋一动就脑仁被针扎般剧痛,可他生生忍着,一下、一下,慢慢地在楚游心口磨蹭。 他喘了喘,笑着说:“不怕。” 他勉强抬手回抱住楚游,“不怕的。” 空旷的殿里,良久毫无声息。谢秋知道楚游的痛苦可能比别人更深,因为他是御医,却无法解了这蛊毒。 很多年以后,谢秋偶尔会回想起这一天,然后就会十分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天和楚游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而且会一直保守下去。 那天的承明宫里,他的御医为他哭了。 有一滴泪掉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他头上,砸在了他心里。 谢秋忽然挣脱出楚游的怀抱,低低地喘息着,伸出小手指:“快、拉勾。” 楚游飞快地一眨眼,“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啦。快拉勾嘛。”谢秋牵着他和自己拉了勾,自顾自地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哈哈,好啦。” 他又笑了起来,双眼微弯,亮晶晶地望着楚游。御医怔了一下,“什么上不上吊的?说这么不吉利的东西做什么。” “噗,你在想什么啊?”小皇帝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咳了两下,最后依偎在他怀里,高高兴兴地说:“嗯——这代表朕单方面原谅你了。你以前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情,朕都一笔勾销啦!” 他这话带有太强的清算意味,楚游不由得心里一紧,惶然地抱住他:“干什么勾销?留着不好么?那样你还可以记很多年……不许勾销!” “嘻嘻,你说的不算哦……咳咳!咳。” “别说了……你别说了!” 楚游抱着他的手愈发收紧,少年的咳嗽声却也越来越剧烈。他似是走投无路了,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恻然道:“那你让我改了一辈子的轨迹,骗我入宫却把我抛到脑后,这也要一笔勾销吗?”
第三十七章 云何往 谢秋愣住了,半晌才呆呆地问:“什么……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他表情怔忪,显然不是作假。楚游惨笑了一下,俊美的面容竟然显出一分孤凉来:“你果然是,一点都不记得了。你七岁的时候……说要我陪你。而我便用三年时间苦读医理,终于得以入宫。可是你……你却根本不记得我了。” “七、七岁?” 谢秋听见这个时间点,双眼睁大,忍不住低低地咳嗽起来。他抓着楚游的衣襟焦急道:“七岁的事情,我都不记得啊!我没告诉过你——我九岁的时候和段刻出宫玩,出了意外,从高处摔了一跤结果摔坏脑子了——咳咳!从那次起,我就不记得先前的事情了,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忘记你的……” 他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又咳了起来。楚游听罢怔住了,良久之后,才如梦方醒般一把抱住了他。 谢秋极力说:“当时我身为太子,遭此横祸,肯定是要把这事压下去的……但、但是,段刻可以作证!你爹也、也可以,那时候就是他、他给我看病的……”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因为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微微发抖,显然已不需要他再自证。谢秋知道自己忘了许多,却不知道自己原来忘记了一个这么重要的人。而这个人还因为自己,影响了那之后的一生。 他忍不住鼻尖发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擦到一半,手腕被御医握住轻轻拿开,青年的声音微哑:“不要用手。” 楚游垂着浓长的眼睫,在他眼角落下一吻。这一吻轻软,几乎是温柔的。 有人自殿门走进来,紫衣金绶带,身影修颀如竹,是这些天忙于政务的温澜。他远远看着龙床上相拥的人影,第一次有一种心平气和的感觉。他深陷朝堂涡流,经常抽不开身,若是哪天一招不慎,还可能就此葬身其中。 可现在就算他不在,也有别人能守在谢秋身边。他离不开谢秋,但谢秋能离开他。 温澜笑了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倒是谢秋先看见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楚游,清清嗓子问温澜道:“爱卿近日可好?听说你事务繁忙,记得……咳,记得按时用膳呀。” “微臣遵旨。”他们一唱一和,说罢相视一笑。温澜拿出一串糖葫芦在床边坐下,见楚游点点头同意,喂谢秋咬了一小口。 少年含了甜甜的冰糖和微酸的山楂在口中,当即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对丞相大人亲热地说了句谢谢。温澜只垂眸浅笑着看他,眼神柔和似水,仿佛要临摹他的图像,刻在心中。他喉间有千言万语,最后却都收住了,含笑说了别的:“陛下这样干躺着也无趣,刚好前两天错过了生辰,不如今晚我们就几人凑合一下,为陛下补办一个小小的生辰宴可好?” “诶?好呀好呀。”谢秋听见这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虚弱地靠在楚游怀里,望着温澜,眼睛却好像做着梦一般,撒了星辰的碎屑。 “不要大张旗鼓,前线还在打仗呢,要多给将士们攒些寒衣。”他掰着手指头,“要有我们三人、林姐姐、老太妃,唔,皇、皇叔也请一下吧,还有……咳咳,白殊。就是可惜刻儿啦,他还在北疆呢。” 温澜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说:“陛下无需担心。大玄国力强盛,北漠再起事也是做无用功。小段将军在长城驻守,北漠叛军就过不了阴山。我们阿秋的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对不对?” “……嗯。”谢秋对他笑了,听见“把身体养好”,神色又有些哀凉。温澜却好似没看见,依旧笑眼弯弯,继续喂他咬糖葫芦。 这时寿公公上报,大理寺卿林北落也来了。晚棠红长裙的女子佩刀而来,手里却一边拿着市井叫卖的小风车、一边提着一个昆仑奴面具。她的步子不像以往沉静,几乎是疾步到了龙床边,一见谢秋便紧张道:“怎么样?” 经过上次白玉酒瓶一事,温澜和楚游对她的戒备已经更深,当即不露声色地挡了挡谢秋。谢秋却见是姐姐,立刻伸手乖巧道:“我没事呀。姐姐,这次的礼物呢?” 他先接过小风车,忍不住笑弯了眼。然后拿过那面具时,却一下愣住了,颤着手慢慢抚过上面纹路后,猛地抬头追问道:“姐姐,这是从哪来的?!” “你说那面具?”林北落张了张口,“就……就是从街边买的,怎么了?” “哦……” 谢秋的神色便又低落下去,片刻后才勉强笑了笑:“我先前在庙会上见到一人,青衣负琴,脚踏木屐,戴着一张和这个一模一样的面具。当时惊鸿一瞥,后来想再寻,却遍寻不得了。”
他说完,表情有一丝失落和遗憾。门口却忽然有人笑道:“那皇侄现在,还想找那人么?”
第三十八章 心千结 男子甫一入殿,龙床上的谢秋便忍不住叫道:“皇……皇叔!你怎么来了?” 谢逢笑眯眯地望着他,“还好吗小家伙?听说你最近病了,感觉如何。” “还、还好,没什么大事!”谢秋有些不好意思,从楚游怀里出来,乖乖地躺好了。谢逢走到他床边,问:“陛下可是在找庙会那天,于相国寺附近有一面之缘的道人?” “难道……那人就是皇叔吗?”谢秋惊讶地张口,双眼睁得溜圆:“也太巧了!!” “世事向来如此,无巧不成书嘛。”谢逢冲他眨了眨眼,说着提起衣服下摆,“喏,你看,可还记得这双木屐?” “正、正是!”谢秋看见他脚下小叶紫檀的木屐,不由得结结巴巴,一时激动,又咳出声来。楚游为他抚背顺气,温澜则似笑非笑,目光在谢逢和林北落之间逡巡。 温澜道:“也就是说,这昆仑奴面具也是王爷那日所戴。可适才听林姑娘所言,面具是街边买的?无巧不成书,未免也太巧了。” “啊,这面具是本王在街边买的。”谢逢面不改色,“后来林姑娘瞧见,心生喜欢,我便送给她了。原来是要转赠给陛下。” 温澜皮笑肉不笑:“看来两位,关系匪浅哪。” 他柔柔地道:“空境王与大理寺卿戮力同心,实乃我大玄朝堂之一段佳话。本相可真是,深感钦佩。” 谢秋挠挠头,“你们……你们在聊什么?” 谢逢却抬手示意他不用操心,转而面对温澜,随意地一摊双手:“既然被丞相猜透,那本王也不必再隐瞒了。没错,林姑娘奉本王之命护佑陛下,已经不是一时之事了。” “依本相看,奉王爷之命的不止林姑娘吧?” “嗯,还有寿公公,都是与本王一道,一心忠于陛下。” 温澜浅笑着问,“那敢问王爷,又是奉谁的命呢?” 谢逢亦笑脸相迎:“自然是,奉先帝陛下之命啊。” 此话一出,殿内之人除了他和林北落,都多少变了脸色。谢秋一时没反应过来,喃喃道:“你说谁?皇叔,你是说……你是说父皇吗?” 谢逢无奈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嗯。我那皇兄去时,陛下才十岁就要登基,小小年纪面对满朝的虎豹豺狼,要他如何放心呢?本来本王不能轻易暴露,可是时至今日,外有叛军侵扰、内有国贼未除,本王也不想再藏了。” “是父……父皇!” 谢秋微微张口,半晌之后,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低着头出神了好一会儿,最后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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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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