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父皇。” 已故的亲人余威仍在,似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这光辉跨越了年岁,时至今日,仍给他留有余温。 谢秋笑着笑着,眼泪从白皙的脸颊上落了下来。殿内众人,也难免各有动容。只是温澜和楚游知晓他身体情况,不能让他情绪起伏太过,温言劝慰了一会儿,又让他躺好在床上。 小皇帝这些天乖得出奇,清瘦的身形裹在松软锦被里,看上去才小小一只。楚游一勺一勺喂他喝药,温澜则放下银钩,纱帐垂落,眼神示意谢逢和林北落随他来到殿外。 他们踏出宫门,白殊也现了身。几人相顾无言,但是几番对视间,便都把各自关系了然于胸,暂且放下了防备。 今时今日,不是再互相猜疑的时候。 温澜率先道:“我先说吧。楚游验明蛊毒需近身接触才能传递、并且之前被庙会刺杀的幕后之人使用过一事,林姑娘应该已经告诉王爷了?” 谢逢微笑:“本王确实知晓。此外我还知道,那人可以同时接触宫人与禁军。门路如此广泛通达,地位必然不低,在京中根深蒂固。” 林北落亦紧皱眉头,说:“陛下一生病,北漠叛军就又发兵了。那人肯定还在里应外合。” “嗯。”温澜点点头,深深吐息一口后,抬眸正视着他们道:“而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陛下这些天身体抱恙,出现了那种蛊毒发作的迹象。”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色变。林北落既惊且怒,白殊也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说什么?陛下中了那种蛊?!” 谢逢的笑容蓦地消散了,他上前一步,紧盯着温澜问:“你们怎么确定是那种蛊?什么症状、何时开始、可还有救?!” “楚游诊断的。症状是先高烧三天,再头昏目眩,最后四肢无力,五感尽失。”温澜黯然垂眸,“陛下已经,开始头昏目眩了。” 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谢逢的表情却格外震惊。温澜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不禁问:“怎么了?” “……” 谢逢像是遭到了一记重击,向来无可无不可的他竟然目光空洞,好半天才扯了扯唇角,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 好半天后,他才低低地道:“你刚才说的这些症状,和先帝陛下仙逝之前……一模一样。”
第三十九章 孤城闭 当晚,段刻从前线传出战报:阿史那铎战败被俘,于阵前挥刀自尽。而他死前只怒吼出一句:“大玄夺北漠至宝,此仇不死不休!” 说到底也算一代枭雄,竟然就这样陨落了。北漠叛军联盟不攻自破,各大部落的首领也不是一味嗜杀之徒,见大势已去,纷纷撤兵。 浩浩荡荡的叛军就这样烟消瓦解,若不是塞外染血的黄沙、被马蹄践踏的衰草,几乎不会有人能看出,这里曾经两军交战、血流成河。再加上冬去春来,新芽又探出了地表,一阵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过后,血迹渗入了地下,蓬勃的青草覆盖了硝烟。 段刻身披铠甲,站在城楼上远眺,沐浴在溶溶的细雨中。 他望着遥远的天空,是深邃的湛蓝。塞外的苍穹似墨玉压顶,透出亘古的辽远与开阔来。而就在这时,一颗流星飒沓而过,骤然点亮了夜幕。 这颗流星明亮灿烂,明明是那么年轻盛大的星斗,竟然就这样夭折。在它之后,又有无数的流星追随陨落,一时间半壁天幕灿若白昼,照亮了寥阔的荒原。 老人们总说,当空中有流星滑坠,那便是有重要的人死去了。而能够催动一场像这般浩大壮丽的流星雨,那逝者必定身份尊贵,甚至高居深宫。 段刻的心头忽然升起一种浓重的不安。他忽然很想谢秋,这思念凭空而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或者说,他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想他,想自己那年少的爱人。可是就在这一刻,漫天流星急坠,他突然无比想要见到那人。 “将军!……将军您去哪儿?” 片刻之后,城楼上的士兵们都意外地叫了起来,而那个凭楼远眺的将军转身就下了城楼,没有回答一声。他身后的将士们都忙于处理战争后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他们只看见少年将军坚定不移,翻身上马便疾驰远去,却没有看见他的正面脸。 战无不胜、横扫千军的倾远将军,此时竟泪流满面。 段刻不知为何,心中盘踞着极其强烈的惶恐。他好像要赶去做些什么,谢秋现在一定很需要他。他说不上来自己无缘由的焦虑,只知道一再催促胯下的战马,一夜之间飞驰千里,直到天际曙光初露,京城在地平线上露出了头角。 随着一声漫长的“吱嘎——”声,吊桥被缓缓放下,架在了护城河上。守城的士兵还没睡醒,就听见有马蹄声远远地踏地而来,一匹战马上骑着一个全副披挂的将军,转眼就从城门洞中策马而过。 他们被惊得清醒不少,而下一刻就听见皇宫中连云板连敲五下,竟然有贵人过世了。 连云板一敲,满城传遍丧事。段刻的心中猛地一击,有一刹那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可他的身子猛地摇晃两下,还是咬着牙加速冲往了皇宫。皇宫门口,宫人们已经都换上了全白的丧服,个个神色凝重悲戚,低着头无声地进出。 “段、段将军?”主持大局的寿公公本来暗自垂泪,忽然间看见段刻出现在面前,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还没等他说什么,段刻竟然一夹马肚,直接策马冲上了御道! 御道是紫禁城的中轴线,一路笔直,畅通无阻,直接通往天子所在承明宫。但这是天子专属的道路,寻常臣子若是纵马飞驰,轻则削官去爵、重则论罪问斩! 此时的段刻,显然已经不在意了。 他眼也不错,直直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承明宫。胯下战马飞奔,马蹄声踏地如雷。在他的身后,一轮赤红的圆日恰好冉冉初升,明亮的光线刹那间刺破云层,似千军万马奔腾而下,追随着他穿越皇城。 终于,他看见了承明宫恢宏的大门。可是,一副巨大的棺椁停放在门前,往日朱碧辉煌的门楣上,也挂起了苍白的丧幡。 这一瞬间,段刻的心脏好似被生生扯碎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马的,落地时腿一软,竟然差点跪了下去。 而在这泱泱宫城里,除了谢秋,再不会有另一个人扶他。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稳稳地托在了他的肘下! 段刻瞬间看去,目光似能穿透冰石。可他下一秒便愣住了,看着眼前的人,好半天才张口说:“丞……丞相?” 眼前的权臣全身素白,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负于身后。温澜垂眸看着他,片刻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温声道:“就等你了,小段将军。快进去吧,陛下在等你。” “陛……陛下?!” 好像千钧巨石骤然落地,段刻的眼前好一会儿发白。他嘴唇微颤,反手一把抓住温澜,良久才调整好呼吸问道:“陛下……陛下他没事?那这是……” “老太妃在不久之前,悬梁自尽了。”
第四十章 曲终人未散 段刻进承明宫的时候,看见谢秋靠在龙床上,手里拿着一纸血书。 少年背着光,因为连病数天,身形非常清瘦。他静静地坐着,好似拢着一弧绒绒的微光。那薄薄的一张纸上血字触目惊心,段刻一时间没敢过去,远远地站在阶下。 谢秋却眼睫一动,见是他,半晌后露出一个笑来:“你回来啦。” 他的笑一直是灿烂的,明亮的,没心没肺的。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情绪都没有了。 承明宫里人不多,可是有大玄第一权臣温澜,有百战百胜的倾远将军段刻,有手握禁军的统领白殊。还有离天子最近的宠臣御医楚游、唯一的王爷空境王谢逢、大理寺卿林北落。可以说,当今天子座下权势最盛的几人,此刻全都在这里了。 但他们无一人说话,都望着龙床上的少年天子,等他发话。 终于,谢秋开口了。 他说:“这是祖母的遗书,我父皇是被她害死的。” 那纸血书飘落到地上,血字铺开了一段被时间掩埋的故事。说曲折也曲折,说简单却也简单——原来这位老太妃,曾经是北漠各部落的圣女,也就是阿史那铎所说的至宝。可是数十年前,大玄攻破北漠的联盟,天子亦娶圣女为妃。 一代圣女,就这样背井离乡。她没有生育,不得不为天子抚养了其他女人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就是先帝。 可圣女毕竟背负了整个北漠联盟的血海深仇,于是她忍辱负重,作为中间人串通了南疆与北漠,用二十年谋划了一场叛变。她唯一失算的是,北漠南疆和大玄的国力相距太远。即便她用蛊毒害死了先帝,南北的叛乱还是被无情镇压。 迫不得已,她再次启用蛊毒,这次下在了谢秋身上。 一纸血书,寥寥数语,说尽了几十年、几代人的纠葛。剩下的血字是这些年来被老太妃控制的下属,有宫人,有朝臣,其中有一个谢秋熟悉的人名——白枫。 他记得,这是因为自己离宫摔伤失忆、被父皇赐死的前任禁军统领,也就是白殊的父亲。现在在这张血书上看见他的名字……谢秋不由得心中一颤。难道白枫被赐死不止是因为渎职,还因为父皇发现了他叛国? 可惜前几代人的是非恩怨,都已经埋入黄土。就连在幕后造成这一切的老太妃,都在听闻北漠战败、阿史那铎自刎的消息后悬梁自尽,彻底放手了。 “……朕真的没想到,竟然是她。” 谢秋靠着龙床,神色有些空洞,淡淡地说道。如果放在以前,他肯定早已痛哭失声,甚至要跑到老太妃的棺材前,质问她为什么如此作为。 可是现在的他,再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落泪了。还能为什么?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血脉,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自己身后千千万万的子民。 各有立场,注定陌路。 良久之后,他缓缓地笑了起来,说:“我没有想到是她,父皇也没有想到。她明明对父皇……那么好。” 可能正是因为母子一场,相处出了感情,使老太妃不愿意重蹈覆辙,便在先帝驾崩后搬出了皇城,另立行宫吃斋念佛。她早就料到了,和谢秋也会迟早决裂,因而离他远远的,好少受一次剜心之痛。 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谢秋忽然下了床,有些摇摇欲坠。楚游离他最近,第一个向他伸出手,谢秋却恍惚地走过去了。谢逢也抬手想要扶他,可谢秋只摇了摇头,步步踏下殿阶。他走过一个又一个人,这次没有让任何人帮他,他只是一步步往外走,来到了那具安静的棺椁前。 那旁边安置着一块碑,碑身简陋,没有任何雕刻镶嵌,只端端正正地刻了一列字。是大理寺卿官员在老太妃的行宫找到的,似乎刻成了很久,一直等着今天得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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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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