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刻的是:“罪人悔过墓。” 也不知给自己定的是什么罪,悔的又是什么过。谢秋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双手轻颤,在碑面上摸索。 老太妃知道,他惯会摆弄机关。而就在谢秋的手触碰到那个“悔”中含的“母”字时,往里推入了三分。 谢秋笑了,他忽然笑得极为开心。仿佛印证了自己苦求的真相,他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就算无比苦涩,也终归是释然了。 “悔为母。” 名义是悔,看似是恨,恨自己为何给仇人为母。可是会为之后悔,那就证明这位来自异乡的圣女经历了近三十年的漫长岁月后,还是在心里给了他们一席之地。 谢秋知道,祖母最后还是心软了。他把那一处按了进去,碑面上突出一处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只小小的药瓶。 ----- 大玄四百八十五年,北漠败,南疆降,太妃逝,国礼葬。 昭帝大病初愈,整顿国事。曾经的昏君竟然亲手拿起了奏章,在丞相温澜的辅佐下,逐渐掌握了朝堂。 又一年,北漠南疆派使团觐见,空境王谢逢促成协议使三方开拓商道,互利往来。由此长途贸易兴盛,藏富于民。 同年,禁军统卫白殊整顿禁军,拆分四部,协同倾远将军段刻驻守国境,保边疆平安。宫中御医楚游编纂《本草正要》,颁行天下,大幅削减疫病的爆发。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灿烂的人和事,都记录在丹青史册上。 其中,玄昭帝的故事最广为流传——他从十岁登基、让百姓畏之如虎的昏君,到后来竟然成了一言九鼎、促成强盛王朝的少年天子。其间种种轶事、件件趣闻,皆被史官一笔一划手书笔录,最终成为了大玄不朽的传奇。 直到多年以后,也从未褪色。 还有无数人记得他,记得他身后的无数人,记得那个从式微走向壮丽的王朝。 虽然很不想说,但正文进行到这里,就算结束啦。
第四十一章 番外Ⅰ王爷到底行不行(一) 距北漠南疆的叛乱已经过去了一年,谢秋像个从小到大不听课、忽然被拎去殿试考科举的黄毛小儿,每天活在温澜的魔掌之下,学习励精图治。温大丞相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恩威并施下把他牢牢地摁在水深火热里,谢秋只能是硬着头皮苦学。 可他那不务正业的皇叔、空境王谢逢是个不安好心的闲人,便天天勾着自己的小侄子出去玩儿。 这天恰逢温澜去六部巡视,谢秋一个人待在承明宫里,闷头钻研臣子的策论。他读着读着,觉得眼前的墨字都张牙舞爪起来,简直要窜进他脑子里尖叫。 一粒小石子忽然“啪”地飞进窗子,轻轻地打在他的脑门上。 谢秋一激灵,顿时坐直了。他惊讶于这人没被白殊拦下,看来是熟人。果不其然,正当他摸不着头脑时窗户“吱呀”推开,露出一张清俊爽朗的笑脸来。 “小东西,你天天被温家那小子拘着念书,也不怕把脑子念坏了。不如跟皇叔出来走走?” “是……是你!” 谢秋使劲一晃脑袋,努力把手拉手跳舞的“之乎者也”从脑海中甩出去,然后做贼似的瞄了一眼宫门,一溜烟跑到了窗下。 他仰起头问:“你怎么来了?朕今儿的功课还没做完呢,要是跑了,回来要被温澜弹脑瓜崩的。” 小皇帝说着委屈地一撇嘴,哼了一声。谢逢却刮了下他的鼻子,循循善诱道:“这有什么,他是臣,你是君,出不出去当然你说了算。忘记坊间丞相专权的流言啦?” “可是我答应要当好皇帝了,不能反悔。” 谢秋说罢,忧愁地拧起眉,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谢逢忍不住发笑,忽然伸出双手,掐住他腰,把玄昭帝从窗子里“偷”了出来。 谢秋小声惊呼:“你你你你干什么!朕、朕说了不能出去——” “什么能不能的,这些天你都拒绝多少次了?今天可由不得你。放心跟皇叔出去玩儿,不会穿帮的。” “朕说了不去——!” 谢秋先前不是没被“勾引”过,只是都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知道,他这皇叔年轻玩心重,不忍心看着他被政务蹉跎出一脑门抬头纹,所以从早到晚拉着他找乐子。 但是他不敢应允。 一来是对温澜和天下苍生的承诺——他要努力学好怎么当皇帝,二则是因为,一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谢逢太好了。他年轻英俊,见多识广,家财万贯,还善解人意。就连谢秋都知道,大玄空境王是京城无数小姐的梦中情人、如意郎君。 当这样一个人出现在眼前、并且竭尽所能让你展颜的时候,谁又能不动心呢? 谢秋第一次察觉对谢逢的喜欢,着实吓得心惊肉跳——这不是别人,这是他皇叔!他们比常人亲密无间,因为他们体内流着相同的血,他们天生捆在一起、心有灵犀。 而这种亲密,是决不能发生变质的。 谢秋想明白这点,心脏“砰砰”直跳。从那之后,他就不敢再答应谢逢的邀约了,甚至有回避他的意思。但这闲散王爷无孔不入,时常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搅得谢秋心如乱麻。 今天一时不慎,竟然被光天化日之下掳出了承明宫,谢秋怀疑他是和白殊串通好的。 小皇帝气得鼓起脸,却还是被谢逢塞进了马车。 “好不容易出来,作这副脸干什么?来,葡萄吃不吃?” 谢逢有意逗他,剥了个葡萄抵到谢秋唇边。谢秋睫毛一垂,见这果肉晶莹剔透、水光润泽,本着“不拿食物出气”的原则,勉强张开嘴。 结果下一秒葡萄就被拿走了,谢逢当着他面塞进自己口中。 谢秋:“……你!” 他不由得更气了,用力推了谢逢一把。谢逢忍不住大笑,顺势倒在铺了毛毯的车厢里,还手臂一伸把他也勾下去了。 谢秋倒在谢逢怀中,双颊顿时烧红。他不想让谢逢看出来,吭哧吭哧地双手扒拉他,扭开头去大声道:“朕都舔到了你还吃!快、快放朕起来,你就是带朕出来寻朕开心的吧!!!” “哈哈哈哈哈,反正是叔侄,有什么好介意的?”谢逢一边笑,一边侧身搂住他不让他起身。小皇帝蹬腿踢他,他索性长腿一架压住谢秋,八爪鱼似的把他锁在了怀里。 谢逢在他耳后笑:“跑啊,怎么不跑了?你还跑得了吗?” 谢秋气死了,憋着气推他,可是纹丝不动。 谢逢觉得他这样像极了不愿被主人撸的波斯猫,不禁更止不住笑了。但他不想真把小皇侄惹急,于是赶忙又捻了颗葡萄剥好,放到谢秋口边道:“喏,这次不逗你玩儿了。吃不吃?” 谢秋一把抓住他手腕,狠狠地啃掉了大半边,然后耀武扬威地横了他一眼,缩起来背对着他,自个儿动腮帮子。 谢逢便不说话了,把他圈在怀里,一颗一颗地剥葡萄投喂他。马车辘辘,他们一时安静,谢逢看着怀里蜷成一团乖乖吃果子的小家伙,蓦然间觉得心情很柔软。 ……难道他想当爹了? 年轻的道士摸摸下巴,不明白自己哪来的岁月静好感。他似乎很垂怜这小东西,或许是由于之前一直深藏不露、现在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爱惜,就一时间有些收不住。 可是又和纯粹的父爱不同,好像少了些威严、多了些亲近。谢逢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小后脑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谢秋软乎乎的脸颊,因为含了果肉,那团白嫩的腮帮子跟仓鼠似的一抖一抖。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轻轻一戳小皇帝的面颊。 谢秋顿时炸了毛:“你干嘛!!” 他恼羞成怒地一瞪眼,又缩回去继续动嘴了。倒是不怎么好养熟的的性子。 谢逢微哂,收手摩挲了一下那截手指。他一时出神,开始思索自己奇怪的心绪。 如果是父爱,绝不会这样不由自主去戳儿子脸的。这种感情更柔和,更温软,更让人欢欣意动。 ……莫非是母爱? 空境王的表情霎时凝固了,良久之后,看了眼谢秋,又收回视线,发现这个解释竟然该死的合理。 谢逢:“………………”
第四十二章 番外Ⅰ王爷到底行不行(二) 谢逢带了谢秋去酒楼听小曲儿,一掷千金博他露笑。那美貌歌女的歌声莺莺沥沥,总算让谢秋舒展了眉头,拉着谢逢的袖子要他一起听,还“啪啪”地鼓掌。 这一闹便玩得晚了,两人出到大街上,天色全黑。 家家户户华灯初上,大红灯笼点起来,一溜挂在檐下。百姓们忙碌了一天,此时都回到家中,劈柴生火、烧水做饭。 一街炊烟袅袅,沿道烛光融暖。谢秋和谢逢面对面站着,一时相对无言。 谢秋有点局促,觉得再这样下去脸又要烧起来了。他强撑着面子叫道:“皇……皇叔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朕先走了!” 谢逢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逐颜开。他伸手揉了把谢秋的脑袋,道:“嗯,没事。回去了。” 他说着便转身上了马车,谢秋被他这摸不透的样子弄得云里雾里,最后只能一跺脚也钻上了马车。他不知道谢逢是怎么想的,也没留意到皇叔的异常,只知道自己心里有鬼,所以不敢和谢逢对视,看着脚尖一路不说话。 快到皇宫了,谢秋却忍不住偷眼去觑谢逢。可是谢逢只静静地单手支颐,含笑望着车窗外,好像没什么想说的。 谢秋不禁黯然,很快赌起气来,马车还没停稳便提着衣摆跳了下去。 寿公公立刻迎上来,可他一句“恭迎陛下”还没出口,小皇帝便一言不发、“噔噔噔”地从他身边跑过去了。寿公公不由得满头雾水,然后又见一袭青衣的王爷缓步下了马车,靠在车厢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王、王爷,陛下他这是……怎么了?” “嗯?”谢逢想了想,“大概是赶着去见温澜吧。” “王爷或许说得没错,但老奴斗胆进言一句:陛下这样,可不像是单纯地忧心功课啊,倒像是……像是……”寿公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上前几步小声说:“倒像是和贵人吵了架。” 他口中的“贵人”,就是和谢秋床上关系匪浅的那几位。谢逢闻言一怔,“是吗?可他今天只和本王闹了脾气啊。” 寿公公:“……啥?” ----- 谢秋攒了一肚子气,又觉得自己这样着实可悲,不由得眼眶发热,边擦眼泪边快步走进承明宫。宫人们都退在门外,看来里面是有人,果然他一绕过屏风,就见巡完六部的温澜端坐案后,正在灯下翻阅他作的笔记。 谢秋脚步一顿,打了个小小的哭嗝。 温澜却没抬头,只当他是吃撑了、玩够了才回来,一改往常柔情似水的风格,凉凉地慢声说:“陛下可还尽兴?早出晚归、不告而别,的确是翅膀硬了,再也不管臣等是否会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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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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