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崔银月则细细想着。 若是他真的能和孙贤阳厮守终身,那天底下就再也没有更完满的事情了。
但是,孙贤阳分明爱他爱得不行,却从未提过带他回徽州的事情。 万一他崔银月主动提出来,那也太上赶着不成买卖。 可恶的小包子,你为什么不肯带我回你老家? 难道你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把我一个人扔在这条花街么? 崔银月一时憋闷,便嘴硬说道:“我才不想去徽州呢!我听说江淮官道漫长多险,我不比牛马畜生那般皮糙肉厚,又不似贩夫走卒那般身强体壮,怎么吃得了这个苦?” 门外,孙贤阳的心一下子凉了。 又听贺璟说道:“啧啧啧,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月亮。恩客们都以为你是温柔娴静,谁知道你只是会装模作样罢了。” 崔银月哼了一声,说道:“我这是见人下碟。有的人喜欢温柔,那我就扮演温柔;有的人喜欢乖巧,我就扮演乖巧。我在花街打拼多年,客人是喜欢冬瓜还是喜欢西瓜,我只看一眼心中便有数。那孙家八少爷,一看就喜欢外冷内热、温柔纯洁的小娘子,那我就扮猪吃老虎,果然将他吃得死死的。看他那只圆滚滚的脑瓜里除了我呀,再也想不了别的人了。” 贺璟摇头,说道:“你是在过嘴瘾呢?还是真的如此冷心冷肺?我看那八少爷是真心爱你,简直把你当成了天上的月亮。他对你的态度,用‘虔诚’二字都不为过。你何苦如此嘲笑他?” 一听同伴说起孙贤阳的一片痴心,崔银月心里更是高兴,但他转念一想,孙贤阳如此爱他,却还不肯带他回家,于是语气更加尖利,说道: “我不是嘲笑他,而是实话实说罢了。那小子面孔长得浑圆,身体四肢则又白又软,活像一只大包子。他要是一笑呀,更是不得了,两只酒窝显露出来,就是大包子上戳了两个洞眼,我一口都没法把他吃掉。” 贺璟哈哈大笑,说道:“听起来倒是挺可爱的,我怎么觉得你在向我炫耀?” 崔银月被人戳破心思,忙道:“没有的事!八少爷虽然富有,但他江湖气息太重,说话做事都没有规矩礼数,连我唱的小曲都听得一知半解,恐怕是没读过几本书的。说到底,他也是商贾家的少爷,并不是公卿世家的贵公子。亏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连皇都官话都不会说,一张嘴就是徽州土话,口音忒重,活脱脱一个土财主。”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两人听到侍女惊呼道:“孙少爷,你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崔银月大惊失色! 他连忙起身,疾行出门一看,却见侍女失手打碎了一只茶杯,正浑身发抖地立在一边。 孙贤阳站在门口,双目含泪,满眼苦楚地盯着崔银月,喃喃说道:“银月,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只土包子,土财主……” 崔银月从未经历过如此地狱,不禁呆了一呆,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贤阳“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哭喊说道:“都怪我……都怪我的面孔长得太胖……都怪我不会说官话……呜呜呜……” 贺璟紧紧跟随出来,见孙贤阳张着嘴巴嚎啕大哭,哭得如此可怜不做伪,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银月被贺璟气得半死,随手一摔门就将贺璟关在里头,又拿袖子粗鲁地擦拭孙贤阳的眼睛,硬邦邦地劝道:“你这傻包子,不许这么说自己。” 孙贤阳被崔银月弄得脸都发红了,于是一把推开崔银月,一边哭一边奔走。 崔银月气得猛一跺脚,大喝道:“还敢跑?你给我站住!” 孙贤阳捶胸大哭,竟跑得更远了。 崔银月暗骂一声,急急追跑上去。 他一把揪住孙贤阳的后脖子,将他提溜回来,凶恶恶地说道:“好你个小包子,我叫你站住,你竟然不听话!” 孙贤阳被崔银月提在手里,只觉得崔银月如此凶神恶煞,从没见过他这般蛮横模样。 好端端的天上明月变成了河东狮吼,孙贤阳当即心碎一地,哭得更加悲惨。 崔银月则将孙贤阳拎到一处无人房间。 他将孙贤阳往床上一放,盯着他的朦胧泪眼,手足无措,犹疑半响,才说道:“别哭了,我不该那么说你,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是磕磕巴巴解释了半天,孙贤阳却一点儿都不肯相信。 于是,崔银月伸手要替孙贤阳擦眼泪,却被孙贤阳一掌拍开。 崔银月怒从心头起,猛地一拍床沿,喊道:“够了!你还有完没完?能不能安安静静听我说话?!” 孙贤阳被他吓得一抖,嗫嚅说道:“你……你怎么这么凶?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月亮了。” 崔银月则攥紧十指,咬牙切齿地道:“好,好,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孙贤阳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捂住耳朵,不想知道崔银月的真实性格。 崔银月却不许他逃避,急急说道:“我老实告诉你吧,其实我就是如此性格,我就是牙尖嘴利,我就是不讨人喜欢。我在你面前故意扮演温柔,那是我不得已而为之啊。” 孙贤阳呆住了,反问道:“不得已而为之?那是什么意思?” 崔银月索性豁出去了,说道:“因为没有人会喜欢真正的我啊。” 孙贤阳愕然。 崔银月则叹了口气,说道:“你看我脾气这么坏,说话又这么难听,若是我以真实面目去接客,哪个客人会喜欢我?连我自己都不会喜欢我自己……” 孙贤阳一时语塞。 不说别人,就说他自己,就是被崔银月的温柔娇气给吸引了。 崔银月说道:“我乃堂堂花魁,你以为我人见人爱,但你要知道,大家喜欢的那个崔银月,是我苦心扮演的假象,没有人喜欢真正的我。故而,大家愈是喜欢虚假的我,那就愈是在否定真正的我。大家对我殷勤讨好,我心中就更是难受……我……” 孙贤阳心中一酸,又觉得很委屈,说道:“但你也不能骗我啊,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讲信用。” 崔银月愣愣地抬起凤眼,说道:“你我之间……难道就只是生意而已吗?” 孙贤阳撇过头去,泪眼盈盈地说道:“不然呢?你那么嫌弃我……若不是为了钱财,你这样的美人怎么肯委身于我这种土包子……” 崔银月忙道:“不是这样的,我……” 孙贤阳立即追问道:“你什么?” 崔银月骄纵傲慢了十几年,如今要他说出真话,嘴巴竟然无法张开。 他迟疑良久,才说道:“我……我并不是那么嫌弃你……” 孙贤阳失望极了。 他擦擦眼泪,挤出一个惨淡笑容,说道:“我先前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请你跟我回徽州,现在想来,还好我没有问,否则就是让你左右为难了。” 说罢,孙贤阳再不管崔银月阻拦,推开房门便决绝离开。
第六回 此后几日,孙贤阳便与七个哥哥们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皇都,此话不提。 且说崔银月是悔不当初。 待孙贤阳离开以后,崔银月是失魂落魄,心灰意冷,形容憔悴,正如乌云遮月,莹莹光辉全都黯淡了。 如是过了数日,崔银月正倚在门边痴望苦等,忽然听闻酒客闲谈,说孙家商队已经浩浩荡荡离开皇城,往徽州去了。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崔银月心中大惊! 他再也顾不得脸面,先与掌柜的分辨道理,又拿了一辆店里的马车。不顾旁人阻拦,独自一人急急往城外赶去。 却说崔银月是妓女之子,从小就生养在花街,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这一回离开皇都,不要说去追人,刚出城门,便走了岔路,一不小心,就在山林之中迷了路。 夕阳渐落,天光已暗。 深林幽深,恐怖异常。 崔银月恰如笼中之鸟不得而出。 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时,忽然见林子中跳出了十几条大汉。 他们每人手里都拎着兵器,刀光冷冷,眼神狠辣,原来是一伙儿山贼! 山贼们将马车团团包围。 为首的山贼喊道:“小娘子,莫躲了,爷爷们已经跟了你一路,快出来罢。省得兄弟们还得多费力气,将你的马车给毁了。” 崔银月个性强硬,虽然害怕,但也强行镇定下来,当即勒马下车。 山贼们见多识广,一群人借着淡淡月色,细细打量崔银月形容,便看出他仪容绝美,服饰华贵,但眉眼中又带有冷傲英气,还足踩高屐,便狞笑说道:“原来不是小娘子,而是花街上的男娼。你是偷偷跑走了罢?娼妓偷跑可是大罪!” 崔银月冷笑道:“娼妓偷跑确实是大罪,但比不得你等落草为寇的罪孽深重!告诉你们罢,我并不是偷跑的娼妓,而是正经的花魁大人。若是我入夜还未返回,我家掌柜的必然报官。” 山贼们哈哈大笑,说道:“正好!我等就将你抓了,然后让你家掌柜的拿钱来赎!” 崔银月这才惊慌起来。 但他一个人,又哪里打得过十几个山贼? 只见众山贼爆出大喝,接着挥舞棍棒铁鞭往崔银月身上招呼,只唯独放过了花魁用来赚钱的那张漂亮面孔。 可怜一顿毒打下来,崔银月被折磨得四肢酸痛,满身青紫,血流如批,精神恍惚,就这么被山贼们塞进马车给带回了山寨,又寻了一处地窖将他扔在里头。 铜锁“哐当”一落,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竟然半点光芒也无。 崔银月疼得浑身发抖,又听看守地窖的山贼在外面说道:“真不知道男人有什么好的,城里那些老爷少爷们真是闲出淡了,连男人的屁股都要玩弄。” 另一个山贼说道:“咱们抓的这个花魁还算长得漂亮的,若是没人拿钱来赎他,爷爷就拿匕首在他大腿中间开出一个洞,也能勉强算作女人了!” 两人哈哈大笑,笑语粗鲁而野蛮。 崔银月听得是耻辱万分。 他身体剧痛,没有医药,再说地窖里阴寒臭闷,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崔银月哪里吃过这个苦头?尤其是想到,他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孙贤阳的笑脸,再也不能亲亲他那对可爱的小酒窝,崔银月更是心如刀割,泪如雨下,此话不提。 且说孙家商队还未走远,一伙人马正在城外驿站处歇息,忽然听闻旅客喝酒谈话,聊的是城中花街娼馆一个男花魁出城,竟然被山贼给绑了。 山贼们还将鸡毛信钉在城门上,说的是七天之内,谁能找到山间黑旗之地,再带上雪花白银三万两,绫罗绸缎无数,谁就能将花魁抱回家。 旅客们议论道,不要说凝碧楼掌柜的一个人,就是将整间凝碧楼上上下下连门板都卖出去,也凑不到这么多钱。 孙家七个哥哥议论纷纷,说的是山贼竟如此猖獗,竟敢在天子脚下绑人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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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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