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道:“他能编出这么个不怕死的理由,那必定是为了掩盖更严重的事情,容嫔,你知道那是什么事吗?” “抬起头来!容嫔,你也想犯一犯欺君之罪吗?” 我慌忙抬头,叩首三次,道:“秉皇上,武学师傅说,有人吩咐过他,不能让三皇子变成一个精通武艺的人,因此只能把进度拖得慢慢的,三皇子练剑时,也确实提到过,说师傅教得太慢,即使他练熟了,也不肯教他新的东西。” 皇上颔首,脸上带了点笑意,道:“你倒还算老实。” 我低目垂头。 皇上道:“起来吧,不过问你几句话,总跪着做什么?” 我起身,默默理了理裙子。 皇上语气缓和下来,道:“过来。” 我往前走了几步。 皇上道:“到朕身边来。” 我站到桌子前。 皇上“啧”了一声,抓起我的手,把我拉到桌案后,我这才发现,原来桌子后面还有一把矮背椅子。 皇上手上微微施力,我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来,皇上放开我的手,点了点那碟绿豆糕,道:“尝尝吧,良妃带来的。” 我不敢推辞,拈了块小些的送到嘴边,咬一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还带着荷叶的香气。 糕点是好糕点,就是这吃糕点的环境不太好。 皇上道:“容嫔,李氏之倾覆,你怎么看?” 我最后一口糕点还没咽下去,就来了一个送命题,受到惊吓,顿时就噎着了,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 “妾身御前失仪,望皇上恕罪。” 皇上道:“无事,尤安!” 尤安小步快走进来,弯着腰,恭敬道:“皇上。” “把这些东西撤下去。” 尤安挥挥手,又召进来几个小太监,将桌上的点心收走了,尤安端着那白瓷碟子,道:“皇上,杨才人的红豆糯米粥就罢了,这碟荷香绿豆糕也倒掉吗?这毕竟是良妃娘娘带来的,还是四公主亲自摘的荷叶……” 皇上微微一笑,嘴上却道:“呵,朕的女儿,朕还不清楚,就她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亲自摘荷叶?怕不是亲自湖上泛舟,顺便看着宫人摘荷叶吧……都收走!” 尤安道:“是,是。”便指挥太监们将殿内所有的食盒点心收走了,过了一小会儿,又端来两杯清茶。 皇上端起茶杯,我也跟着喝了口茶,皇上道:“容嫔,有答案了吗?” 我想了想,道:“李家风光或倾覆,都是朝堂之事,后宫不得干政,妾身身为后宫嫔妃,对前朝之事,没有什么看法。” 皇上道:“不错,身为女子,当恪守本分,你的确不该置喙朝堂政事,那么,你觉得三皇子的生母怎么样?” 三皇子的生母是废后李氏,这跟前面那道送命题有区别吗? 我道:“妾身入宫不到一年,三皇子生母便逝世了,对其品德性情,妾身一概不知。” 皇上道:“也是,你才入宫一年,毕竟年纪还小——你今年多大了?” “妾身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杨才人也是十六岁,你们俩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性情却是截然相反。” 那可不,杨才人是野心勃勃的乐坊舞女,我是一心苟活的咸鱼嫔妃,这能一样吗? 皇上又道:“你向来是个胆小的,如今居然敢跑到金龙宫来,你为什么这么想给三皇子换武学师傅?” 我道:“三皇子还小,又对武学感兴趣,若是因为其他原因,让他勤学苦练却不得其所,妾身实在不忍。” 皇上道:“勤学苦练?” 我见皇上神色柔和了些,胆子也大了点,咽了口口水,道:“是呀,三皇子对武学极有兴趣,每日练剑一两个时辰,风吹日晒从不间断,这会儿床头还放着本武器图鉴呢,武学师傅也说,三皇子于武学之道颇有天资,又勤奋。” 皇上哈哈大笑道:“好!不错,朕还以为焕儿是个文人的料子,没成想他竟还是个武才,不错,我大宁朝的皇子,理当文武双全。” 我松了口气。 冯静仪说的没错,皇上心里,国事第一,儿女第二,往这个方向拍马屁,总是没错的。 “皇上文武双全,雄韬武略,皇子们自然也是聪敏矫健的。” 皇上笑罢,又道:“那容嫔,你觉得,是谁交代了三皇子的武学师傅,不许三皇子精通武艺呢?” 那肯定是当今第一大家族的女儿,后宫第一宠妃,三皇子的第一大仇人——淑贵妃啊。 我做出恭谨迟钝的样子,道:“妾身不知,三皇子的武学师傅并未告诉妾身那人是谁,妾身当时听了,心中惊诧惶恐,立即就来找皇上了,没想那么多。” 皇上道:“那你现在想一想,你觉得谁最有可能这样提防着三皇子?” 这是非逼着我说个答案了。 我低着头,一副沉思的样子,良久,迟疑道:“也许是……也许是杨才人?杨才人似乎对妾身很是不满,上次就出言讥讽,她因着妾身,厌恶三皇子,想阻止三皇子成材,也是有可能的。” 皇上摇摇头,道:“不对,杨才人虽然冒失,但以她的身份,如何能吩咐得了我朝的武科状元?” 我立刻道:“是啊,皇上圣明,是妾身愚钝了。” 皇上道:“你不是愚钝,你是不老实了。”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正要起身跪下,皇上却拉住了我的手,将我按在椅子上,道:“坐着吧,你好歹也是皇子养母,不要动不动就跪。” 我只得坐在原处,却是如坐针毡。 皇上道:“三皇子的武学师傅还跟你说了什么?容嫔,你还小,年纪小的人,若是太过圆滑,就会显得不可爱,尤其是在我这样的老头子面前,你再怎么精打细算,再怎么处处周到,也是班门弄斧,还不如诚实一点——不用跪,就这么坐着,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别跪伤了膝盖。” 皇上一边说着,一边离我越来越近。 伴君身侧,如卧虎身旁,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颤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又断断续续地吐出来,缓慢道:“武学师傅说,他不愿在知遇之恩和师徒之情间左右为难。” 皇上随意地向后一靠,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很好,那么你觉得,是谁吩咐的武学师傅?” “妾身觉得是淑贵妃。” 皇上道:“很好,你很聪明,日后不要再说自己愚钝了,那你再说一说,你想让谁做三皇子的武学师傅?” “啊?”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皇子的武学师傅还能由嫔妃来挑吗? “这个……只要武艺高强,尽职尽责,能教好三皇子就可以了。” “你觉得裴元福怎么样?” 我道:“裴……禁军统领,必定是武艺高强,只是他真的会有时间教导三皇子吗?” 皇上道:“也是,他怎么会有时间教导三皇子呢?是朕考虑不周了,你回去吧。” 我起身行礼告退,皇上点点头,重新拿起笔,翻开一本奏折。 我纠结片刻,还是道:“皇上,那武学师傅的事……” 皇上抬头望向我,道:“既然是焕儿要换武学师傅,就让他自己来跟朕说,你让他做一篇习武论交上来,朕再做安排。” 我道:“是,皇上。”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第48章 权事闲话 “三皇子也太可怜了,本来就是勤奋好学,才会想着换个更好的武学师傅,结果换师傅还要作一篇论才行,连勤奋好学都要用功课文章来换,啧啧啧……” “正常,皇家子女,便是如此,生来拥有荣华富贵,就得为天下臣民之表率。”我道。 我将今日面圣的情景说与了冯静仪听,冯静仪啧啧感叹一番,然后道:“皇上还让你给三皇子挑武学师傅?” 我道:“是啊,他问我裴元福怎么样,可裴元福是禁军统领,哪有时间教三皇子?” 冯静仪思索片刻,道:“裴家从前跟你家是邻居?” “是啊,皇上是不是在试探我?” “应该是吧,裴元福跟二公主关系好,二公主跟三皇子关系好,你是三皇子的养母,这就是一条关系线,陈家和裴家是邻居,这条线就成了个关系网,还涉及皇子,皇上必定会防着你,你可得谨言慎行,万万低调。” 我点点头,又突然想起,沈辰也是我们家的邻居,沈辰还承诺过会娶我长姐,如今沈辰班师回朝,若沈辰真成了我姐夫,那这岂不是就成了一条涉及兵权与皇子的关系网? 我想起李家倾覆时那树倒猢狲散的惨状,顿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我长姐与沈辰是私定的婚约,当初沈辰出征,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来,为了不让我长姐守寡,便没有留下信物,我长姐也是倚着庶女身份,仗着赵、钱太后遗留下来的女子晚嫁之风,才能等沈辰几年,为了保全名节,还不能光明正大地等,我亦不便向他人提及长姐之私隐。 冯静仪也不行。 因此我只能默默地担忧着。 冯静仪见我脸色不好,便宽慰道:“你也不必害怕,皇上是个聪明人,只要你不搞事情,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搞你,李家和冯家当年是太嚣张了,我父亲隐瞒河东郡灾情,李家连卖官卖爵的事都做出来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我们低调谨慎,不干亏心事,皇上也不会胡乱冤枉了咱们,裴元福虽是禁军统领,但也只是个替皇上带兵的,实际的兵权还是在皇上手里。” 可沈辰…… 我看着冯静仪那轻松自在的样子,她刚刚死里逃生,沈辰和我长姐也不是什么板上钉钉的事,我还是不说出来,免得平白破坏了她的心情。 我道:“也是,帝王之术,在于制衡,贤妃父亲是兵部尚书,良妃父亲是刑部尚书,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有母家势力,三皇子自然也该有自己的关系网。” 冯静仪道:“不错啊,你还知道帝王制衡之术,你们家请的什么先生?” 我道:“这不是先生教的,哪个先生敢教这种东西?这是我祖父教我的,我祖父说,朝堂政事,最忌一家独大,二忌分庭抗礼,但也不能太过流散,否则朝堂派系过多,互相倾轧,内斗过多,便办不了事,三足鼎立是最好的局面。” 冯静仪叹道:“你祖父真好,还会教你们这些,我父亲从不教导我们,我母亲又不懂,有许多事情,都是我进宫后自己悟出来的。” 我想起从前在家时,冬日里,我们和祖父围坐在火炉旁,祖父翻开一本厚重泛黄的史书,向我们娓娓道来的情景,嘴角便不由得带了点笑意。
当时的日子,真是温馨快乐极了,如今祖父封了爵,荣华富贵自然是受用不尽的,这权势倾轧,恐怕也要伴随而来了。 尤其我们陈家,人丁单薄,只有祖父一人有功绩在身,我父亲是纨绔独子,能建功立业的弟弟们又还未长大,正是人才不足青黄不接的时候,此时若是被卷进权斗,那就是真正的如履薄冰,祖父年岁已高,又不可过度劳心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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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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