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乐想起明泽书院,少女闺房中那串紫檀手串,终于明白当日在茱萸庙里,秦思狂那盏灯是为谁而点。 “温家这柄斩断乱麻的刀,可真快!” 少年眼中,有愤怒、不甘,但更多的是凛然的决绝。 温时崖。
☆、间章
玉公子活了二十四年,吃过的亏并不多。毕竟从他有记忆开始,已经七八岁了。之前撒尿和泥,狗都嫌的日子,他都不记得。 据说有一天,韩九爷抱着两岁的小儿子上街买糖人,看见个小叫花子替一在肉摊买肉的妇人抓贼。小孩子哪拉得住大人,被推了个跟头摔出去三尺远,脑袋磕在地上,没了声响。 作为一个阅人无数的酒楼老板,韩九爷一眼就看出这小叫花子样貌秀气……不,骨骼清奇,正气凌然。毛还没长齐,手无寸铁就敢当街替女子打抱不平——这个爱好他保持了很多年,后来他在江南的大窑子小娼寮混得如鱼得水,跟姐姐妹妹们嬉笑周旋,能在颜芷晴眼皮子底下作怪——韩九爷才明白当年是自己误会了。 韩九爷带着他在太仓城转了一圈,没人认识这小孩,看来是孤儿无疑。于是他决定,让自己的义弟收他做徒弟。 彼时他发妻缠绵病榻已久,却很是喜欢这个孩子。于是他让这个孩子随妻子姓秦,取名思狂。 韩九爷有两个女儿,一个比他小两岁,另一个小他五岁。夫人身体好的时候教孩子们认字,读诗经、背论语。别看秦思狂是要饭的孩子,居然还认识几个字。过了两年,夫人离世,九爷就请了位先生回来教几个孩子读书。几年后先生死活要走,韩九爷只好把小儿子送去明泽书院,拜在文夫子门下——这是后话了。 第一次看见秦思狂的时候,郭北辰才二十四岁,没成婚,也没收徒。头几年学武,小孩悟性奇差,常常气得急性子的他暴跳如雷,大呼千万别叫他师父,丢不起这个人。于是小孩跟着妹妹们叫他二叔。三年后也许是开了窍,小孩不但武功招式精纯娴熟,内功更是一日千里。 也不知道是被这些孩子耽误了,还是因为坊间传说他沉迷饮酒、不务正业,郭北辰一直没有成婚。毕竟他住在集贤楼,却每日见不着人,看起来全无生计,全靠兄弟接济。唯一的徒弟也与他关系不对付,反而更亲近韩九爷,甚至常有人戏言秦思狂会是日后执掌集贤楼之人。 徒弟虽然不听话,但武功着实学得不错。十五岁的时候,除了韩九爷和郭北辰,就再也没人能将他推个跟头了。 韩九爷开始让他替街里街坊抓个贼,去杭州府跑个腿,去湖广送个人。随着韩九爷交给他的任务越来越危险,他在江湖中逐渐声名鹊起。十八岁时,在江南,他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他腰间总是坠着一红一绿两个铜钱大的玉佩——据说是来自南边的玉,韩九爷发妻赠与他的,红如赤羽,绿若青羽。虽然不名贵,但是葳蕤旖旎。后来也许是丢了,也许是损毁了,他不再佩戴过,可是玉公子的名头却越来越响亮。 大概是他过于能干,看起来又过于早熟,所以无论是韩九爷还是郭北辰,都忘了教他一些江湖中的道理,一些不怎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五年前遇上胡超,可能是他人生中吃的第一个闷亏。 当时他不过十九岁,肩膀还没有后来宽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 那是他第二次踏进扬州城,三年前韩九爷曾带着他和韩彤枫来过一次。 他十六岁的时候,韩彤枫十四岁。女儿家甚少出门,何况是出远门。韩九爷说是带他俩来游湖,品尝蒲筐包蟹、柳条穿鱼。话是没错,但是有一点没说,同船游湖的还有扬州城八大掌柜之一的程掌柜,以及他的儿子程持。 外人在场,韩彤枫透过帘子悄悄望了他们一眼就早早退到船舱里歇着。 其实,正巧也年方十六的程小家公子一表人才,比几年后韩家长女所嫁的夫婿——苏州城那位张公子机灵多了。可惜,好好的青年才俊,眼神却不太好使。 正在剥虾的秦思狂眼瞅着程公子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进他碗里,自己则脸色泛红低下头闷头扒饭。他只觉如鲠在喉,一时不察,把虾肉丢下,把虾头吃了。 其实韩家大姑娘善解人意,不像二姑娘性子古怪。大概是因为妻子早逝,韩九爷对儿女们疼爱过了头。所以尽管年纪相当也门当户对,但他还想让女儿自己瞅上一眼,于是才整了这一出相亲记。若两个孩子能看对眼,那过两年就结亲家了。韩九爷本担心女儿会耍性子,没想到韩彤枫拍着手笑言人既然小公子喜欢自家二哥,父亲还不赶紧下聘去?被迫同程持游园回来的秦思狂本来就不高兴,一句话气得他当夜就回了太仓。 虽然这桩“婚事”没成,但后来秦思狂与程公子关系一直不错。胡超一事,他正是受程持之托前往扬州。 胡超是个窃贼,武功虽然一般,轻功却是顶好的。他从未做过欺辱妇女之事,独爱偷些女子的衣物,所以官府也从未通缉他。再加上他轻功绝顶,来无影去无踪,虽然惹得人心惶惶,不少人对他恨得牙痒,但无论江湖还是衙门,都拿他没办法。 直到他一个月内在扬州夜盗五户,程持终于忍不住请九爷帮忙。 胡超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贼,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秦思狂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个有奇怪癖好的小贼。 然后他这老猎人就被鹰啄了眼。 其实他依稀记得当天发生的事。毕竟,被人亵玩了一遍还能全然不知? 幸好,颜芷晴救了他,也算保住了胡超一条性命。 自那之后,秦思狂的小擒拿手又精进了不少,单论招式不比拼内力的话,几乎能与传授他这门功夫的韩九爷打个平手。 三个月后,他在岭南一个只有二十几口人的小渔村里,一户人家的茅厕门口,痛打了胡超一顿。后来胡超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 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他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温柔缱绻,糅合着一丝残忍,像是听不懂的经文,蛊惑着他,指引他走向心底最不可与人说的深处。他依稀看见自己和另一张面孔,缠绕在红罗之间,那面容恍惚不明。 由于被下了毒,他在混沌的梦境里起起伏伏,沉沦了许久,十二个时辰后才清醒。他醒来之处远不如梦里温暖。颜芷晴脸色难看,语调冰冷,不过跟在她身后的妘姬却是像将要成熟的桃子,青涩水灵得很。 那时的妘姬及笄之年,还不是凤鸣院的头牌,只是服侍颜芷晴的一个小丫头。 妘姬是他的红颜知己,他却并不是她的入幕之宾。 那白曲呢? 白曲先生貌比潘安,才高八斗,是个妙人,但当下场合听到这个名字岂非扫兴? 他紧紧环着岑乐后背,嘴唇贴着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似是不满。 岑先生可不是寻常人,哪有这么轻易被打发? 初冬的冷风被隔绝在洞窟之外,柴堆冒出的烟火都带着香艳的味道。 二人不久之前才欢好了一番,此刻秦思狂整个人依旧是水淋淋的模样。他们虽然相识不久,但已经很了解彼此。玉公子非常配合,毫不吝惜自己的声音,甚至得了趣时,一口咬在人锁骨上,也不知是奖赏还是嗔怒。 这一口力道不小,差点见血,这急了咬人的模样让岑乐感到甚是好笑,但他也知道现下不是继续作怪的时候。 拨开他面上发丝,岑乐吻了吻他湿润的眼角,随后轻而易举回到了那阆苑仙境,好似双蚕成茧,肢体相连,密不可分。 山洞内吹不进风,却能从火光间窥得随风摇曳的余韵,听出叫声中的缠绵悱恻,尤其那尾音还带着吴语的声调。 他能听懂,也许杭州的白曲听不懂。 岑乐显然被取悦了,就像撑船的艄公,测水浅深,淋漓间多泛声。 身下人并不是少年,他骨肉匀称,多少带着一些陈旧的伤痕。 摇摆间,绯红眼角挂不住泪水。岑乐一手撑在他耳旁,一手固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直视自己。 他是在注视自己吗? 分明是装模作样。 岑乐叹气,又无可奈何。 但是他可以肯定一件事——玉公子的风流史,到此为止了。
☆、第十七回
腊月十一日,大寒时节过去了三天。到了农闲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除尘、糊窗,也开始置办年货了。毕竟,再过半个月就到立春了。 今儿苏州城分外热闹,因为张老爷在府上给他的长孙办周岁宴。
宴席是日中开席,不过岑乐一早起床梳洗了一番。他交代俞毅好好看铺子,巳时就提溜着送给小娃娃的礼物出了门。 张府离春泰布庄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岑乐就见着张府大门,车来人往,门庭若市。 岑乐刚在席间坐下,张老爷乐呵呵地抱着孙子走了出来。刚满周岁的小孩穿着簇新的红色衣裳,白白胖胖,还不会说话,却一点不怕生。见众人围上来逗他,娃娃更是高兴,举着手里的布老虎咿呀咿呀。 早晨试儿的时候,娃娃抓了支毛笔。张老爷兴奋地说到此事,望孙儿日后能考取功名,有所成就。 围着娃儿的人太多,岑乐也挤不进去,所幸他身量长,只好隔着三尺远张望。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岑乐回头,来人正是张府公子张溪横。 岑乐与张溪横是故交,比他年长四岁,两人相识已有七八年。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说是给小侄儿的生辰贺礼。那玉牌细腻洁白,一看就是上好的和阗料。制作古雅精妙,一面以剔地阳纹雕了只麒麟,另一面则龙飞凤舞刻了首诗,诗文上部琢有‘子冈制’三字——这竟是大名鼎鼎的子冈牌。 张溪横笑曰,不愧是岑先生,出手不凡。 岑乐也笑了,老朋友说这话未免显得生疏。 宾客到得差不多了,主人家吩咐开席。吃了半个时辰,张溪横忍不住问岑乐是不是在等什么人。不然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总不能是嫌饭菜不合口味吧。 岑乐于是说出了心中疑惑,在场怎么不见韩家人,尤其是他妻舅,往日常住在他府上。 张溪横不免有些好奇,说来岑乐与韩青岚年岁相差不少,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实际上,济南一别,岑乐已将近两个月没见过秦思狂和韩青岚。 张公子不明就里,但还是回答他说,小舅子是不在,大舅子在啊。 岑乐一时间愣住了。 吃完酒席,他便回了布庄,顺路走进花月楼对林叠耳语了几句。 冬日太阳落山也早,岑乐关铺的时候天色已暗。他走进花月楼林叠给他预留的雅间,里面生着熏炉,桌上还摆着一壶茶,几个凉菜。 等了一会儿,他喊小二进来,说可以上菜了,再温一壶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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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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