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齐了,酒也温好了,桌上摆着两个酒杯。岑乐挽袖给自己倒酒。斟满一杯,在第二杯酒将将斟满时,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也不客气,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岑乐面色不改,他拿着酒壶,看着来人。 “此酒可好?” “一般。” “公子倒是不见外。” “先生等的难道不是秦某?” “今日宴上,怎不见你来吃酒?” 那人笑道:“先生这是挂念于我?” 岑乐老实答道:“是。” “我这不是来了?今早刚到苏州,就多睡了一会儿,” 他眨眨眼,叹了一声,“要是知道先生心急,我怎么也不忍让你久侯。” “在下还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阁下坐的地方是不是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屋里有四张椅子,只有咱们两个人,你为何非要坐我腿上?” 岑乐微微仰头,看着那人的鼻尖,然后伸手,绕到他背后,将桌上几个碟子推远了点。 那人竟然没有争辩,乖乖应了一声:“哦。” 他正准备起身,不料被胯(咳咳)下的“椅子”一把扣住了腰。 只听“啪”的一声,岑乐一个起身。下一瞬,他眼前的景象,就从岑先生的额头变成了房梁。 隐约闻到冬笋炒肉片的香味,可惜了。 桌子是楠木桌,四四方方,端端正正。 幸亏是四方桌,桌脚结实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两刻,兴许是半个时辰。 岑乐依然端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沉思。 他在发呆,秦思狂面对面看着他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秦思狂实在忍不住问道:“琢磨什么呢?” 岑乐回过神来,蹙着眉头:“在下觉得,你我二人之间的来往……”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正当。” 秦思狂笑道:“先生吃亏了么?” 岑乐认真想了想,摇摇头。 “先生觉得我吃亏了么?” 岑乐又摇了摇头。 “那你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岑乐冷笑一声,他本来还有些迷惘,但听秦思狂说出这番话,简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敢情玉公子拿他当闲时的消遣了。他心下来气,本来扶着人腰的手一使劲。 未等岑乐有动作,秦思狂双臂在他脑后交错,主动靠近,几乎贴着他鼻尖。 “青岚说先生不肯与他往来。他两次上门,你都借故推脱,闭门不见。不知是何缘故啊?” 岑乐瞬间卸了力道。此事的确是他理亏。历城一行令他明白,江南今后定不会太平。不管是江南的集贤楼、凤鸣院,还是远在山东的温家,少打交道,最好是不来往。 “在下一个小小的布庄账房,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赚点钱,实在不愿过多牵扯江湖纷争。望明哲保身,免得引火烧身。可是,内心又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岑乐反问:“你说什么?” 秦思狂一笑:“既然先生有意疏远,今日又为何要去张府赴宴?” 岑乐盯着他的眼睛,抬手抚上他眼尾,缓缓吐出两个字。 “陆斯。” 秦思狂一怔:“他是你的朋友?” 岑乐点头:“我知你先前帮了他一个大忙。” “如果先生摆酒是为了谢我,那大可不必。我与他并无交情,只是听命于九爷罢了。” “那枚瑞兽双凤铜镜是我卖给他的。” 秦思狂目光一凛,没有说话。 “铜镜本是他家传之物,当年他先父落魄,将其变卖。前几年他托我留意,若有机会,定要寻回。八月初我在市面上见了铜镜,几番周折才替他买下。” “所以先生是怕自己早已牵扯其中,想要明哲保身也不行。” “正是。所以玉公子可否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与在下听听?” “这个恐怕……” 秦思狂面露难色。 岑乐放在他眉梢的手,顺着他的脸、肩膀、腰身慢慢滑下,直到二人贴合之处。 “在下前日寻着几幅唐寅的画,正所谓‘鸳鸯不足羡,深闺乐正多’,着实受益匪浅啊。正想与人探讨探讨,钻研一番,不知公子可赏脸?” “唔……”秦思狂咬牙道,“先生真是少有的正经人。” 他有些后悔,但毕竟是自己坐人家腿上。他悔不该嫌椅子硬,至少椅子没这么不老实。而且,好像也不该把心里话说出来…… 听了他的“称赞”,岑乐不禁眉开眼笑,手上更加不老实。 “方才……从气息之中,我知你尚未伤愈,所以可料得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前日之事凶险异常;第二……” “如何?” 作为一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岑乐难得笑起来露出森森白牙,显得三分狡黠,三分诡异,三分骇人,还有一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现下我可以为所欲为,你又能奈我何?”
☆、第十八回
见着自家熟悉的大门,韩青岚素来平静的脸上也有了一丝喜悦。他刚要抬手叩门,门就自行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五六的少年,见来人是他特别开心:“少爷你回来了!” 韩青岚浅笑着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说道:“从苏州带回来的点心,旗风你跟小楼二人分了吧。” 他进了宅门,穿过游廊,韩碧筳正站在水池边喂鱼。这喜好真是跟二哥一模一样。 他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韩碧筳抬头望了他一眼,似是有些诧异。她手上动作未停,还在往池子里撒鱼食。 “你怎么又回来了?” 自己亲姐还不如小厮热络,上哪儿说理去…… “大姐说我为何总不回家,二姐又嫌我老是在家,感情偌大的江南都没我容身之处了?” 韩碧筳啧了一声:“怎连你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看来是不该让你在苏州多待。” 旗风在一旁插嘴:“二姑娘您就别喂了,二少今早已经丢了不少鱼食。您俩都在家的日子,这些鲤鱼怕是要撑死啊!” 韩青岚眼睛一亮:“二哥也在?” 韩碧筳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他若不在,你岂会回来?从小到大,你仿佛与他有感应一般,让姐姐我好生妒忌。” 旗风自觉添乱,吐了下舌头,拎着食盒溜之大吉。 见弟弟沉下脸色,韩碧筳以手掩唇轻咳一声:“小宝可还听话?” “已经会走路了,就是走得还不稳当,还不会叫人呢。” 正说着话,一名男子从堂屋里走出,金裘和秦思狂跟着出来送客。 韩碧筳和韩青岚双双行了个礼,那名男子拱手回礼,然后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一见小少爷回家了,金裘捋须笑道:“今儿家里可热闹了,我得去吩咐厨房,晚上多烧两个菜。” 秦思狂显然也有些意外,他对姐弟二人道:“正巧,你们进来吧。” 厅堂里,韩九爷端坐在椅子上喝茶,桌上阖着一张纸。 韩青岚道:“爹爹,刚才那位是谁?” 秦思狂道:“是南织染局的大使陆斯。” 韩九爷将那张纸递给儿子。韩青岚接过来,展开纸张,发现上面画了内外两个圆,还绘有瑞兽和凤凰纹饰。 “这是……”他试探道,“镜子?” 秦思狂颔首:“不错。这是一枚铜镜,乃陆斯家传之物,上月莫名不见了。更稀奇的是,六天前有人要他献上此镜,否则要他提头来见。他迫不得已,只好来求九爷救命。” 韩碧筳瞅了那张纸一眼,道:“看这个纹样,可能是传自唐朝。几百年的东西,又不是西周的青铜器,不至于要人命吧。” 秦思狂笑得讳莫如深:“上面自然是得罪不起的人。” “既然如此……”韩碧筳道,“爹,我们是否还是别掺和其中为好?” 韩九爷面露难色:“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 韩碧筳叹了口气:“也是,爹爹您向来受不了别人求人,”她忽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之前预备给小宝的香包才刚绣了一半。恰巧青岚回来,待我绣完,让他带回苏州给小宝。我先回房了。” 二姑娘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此行径刚才旗风已经做过一次,谓之溜之大吉。 秦思狂讪讪道:“青岚呐,你要是有二妹一半机灵,也不至于常常受人蒙骗了。” “二哥谦虚了,我受过的敲打,难道不是主要来自你们俩?” 韩九爷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可怜人到中年,家里不睦啊。 机灵不机灵,是要相比较而言。有狡黠之人,自然也有老实人。 韩青岚将纸折起来,道:“爹,我来处理此事。十日之内,寻回铜镜,送到应天府陆斯手中。” 秦思狂笑道:“从太仓到应天府,最快要五六天,你确定四日之内可找回铜镜?” 少年人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即使做不到,不还有二哥善后吗?” 说完,他将纸收入袖中,径直走出了门。 堂内剩下二人沉默了许久,韩九爷才道:“青岚近来好像有些反常。” 秦思狂一声叹息,道:“济南一事后,他与我有了些隔阂,”他斟酌了下用词,“他不信任我。” 韩九爷淡淡道:“你行事自作主张,伤了他的心。” “我……本意是不想让他为难。” “他既然与你置气,你哄哄他便罢。” “思狂明白。” “让金伯多预备点河虾,他爱吃。” “是。” 韩九爷说得容易。烟花巷里最圆滑世故的姑娘,他都能应对自如,甚至可以说是深谙此道。但十七岁的少年,该如何哄弄? 韩九爷、金裘、秦思狂、韩碧筳围桌而坐,等了一刻有余,旗风跑来说三少方才出门了。 秦思狂冷哼一声:“这是连九爷的面子都不给啊!” 韩九爷脸色尴尬,赶忙打圆场:“青岚这般着急去查铜镜下落,连饱肚都顾不上了。” 韩碧筳没忍住,一下笑出声来。 “再不着急就太迟了呢。” “碧筳你的香包绣完了?” “谢二哥挂念,约莫还要两日。” 一连两日,韩青岚早出晚归,秦思狂连他的面都没见上。第三日清晨,秦思狂正在水池边喂鱼,韩碧筳拿纸包着鱼食款步走来。 “二哥早。” “妹妹早。” 二人并肩而立,一起喂鱼。 小楼和旗风恰巧经过游廊,旗风轻声感慨了一句,咱家鲤鱼是保不住了,被小楼捂住嘴拉走。 从鲤鱼游来游去竞相逐食,到水面渐渐回归平静,最后还是秦思狂先开了口。 “你今日可有见着青岚?” “二哥说笑了,他自小就不亲我,不是一直跟在你身后二哥长二哥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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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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