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公子显然没有真的取他性命的意思。 松元一声闷哼,再看眼前,哪里还有人! 他儒雅表象终于崩塌,厉声道:“给我追!” 无人应答。 松元愕然,他身后十余人吭都没吭一声,轰然倒地。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 赤山位于应天府东郊,山势险峻,岩石多呈赭红,故名赤山。山上松竹密布,春夏秋冬皆不改模样。冬日里依然泉溪潺潺,红岩绿树相映成趣。 深更半夜,秦思狂自然是没有心情欣赏山上奇景。 他喉头一热,吐出一口淤血,赶紧扒拉了下地上泥土,掩盖血迹。 幸好赤山小则小矣,古木参天,修竹林立,破庙甚多,能隐去他的行踪。只是藏匿于破庙中,不能生火,又因妄动真气伤了经脉,让他愈发瑟缩畏寒。 松元在三间客栈都设了埋伏,就算一时受挫,也定会集结东风客栈和香梅客栈内剩下的人马前来寻他。他受了伤,又没有马,跑不了多远。 玉公子也是心大,想不出法子就不去想。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睡了过去。待再次睁开眼时,日光从头顶破洞照到地上——已经是第五天了。 松元在山下遍寻他不着,定会猜到他藏于山中。昨夜,松元的人马也许会畏惧赤山地形险要,不敢轻易上山,但到了白天情况就不同了。 韩九爷命他五天之内一定要把铜镜交到陆斯手中,今日他必须下山。 天亮了,雀鸟纷纷出来觅食。地上的草,还有竹叶、松枝上,都结了一层霜,点缀了满山翠色。 碧翠的竹林杂乱难行,他穿梭其中。鸟飞竹叶霜初下的场景,没有让他陶醉,反倒是提醒他此刻饥寒交迫的窘境。 秦思狂扶着一棵竹子喘着气,忽然头顶鸟儿惊声四散。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冷风吹过,纤瘦的竹叶随之轻舞,伴着沙沙低语,撒落细细的霜,落在了秦思狂脸上。 他打个寒颤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道欣长身影。 那人身长玉立,着月白衣衫,背手立于这竹林中,煞是好看。 他可能与自己差不多岁数。不是松元,秦思狂不认识此人。 四目相对,那人先笑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秦思狂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这两句诗他听得多了。 下一句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虎落平阳被犬欺,竟然有他被人调戏的一天。此人念出这句诗,摆明是知道他的身份。一时之间,他倒是猜不到此人的来历。 “你我素未谋面……” “松元大师告知在下,如果见着一位面貌如玉,性情却像林中空竹的公子,即是集贤楼的秦思狂。” 秦思狂忍不住笑了,松元竟然很了解他。 “阁下是?” 那人拱手道:“在下温询询。” 这个名字听起来随意好笑,但普天之下天,恐怕无人胆敢讥笑于他。
☆、第二十三回
秦思狂也笑不出来。 “原来是温家四公子,久仰大名。” 他本不想惊动温询询,可惜天不遂人愿,到底还是引来了他。 济南历城脂香阁的大掌柜温时崖五十有八,有四子两女。长子年近四十,长孙都到了婚配年纪。温询询是幺儿,天资聪颖,无论演武修文,皆手到擒来,故最是得宠。 听闻温询询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独爱书画。宣州多秀山,山水环绕,故近几年多居于此。他还常到徽、歙两地,结交名士,更是呼朋唤友奔赴黄山吟诗作画。听说近年来他偏爱花鸟画,一年间多方探寻华亭子居先生的牡丹图。 万方钱铺的万掌柜跟温时崖是连襟,正是由于这层关系,江南人多少要给他一分面子。 区区一枚唐朝铜镜,竟然让济南温家小公子脱离山水之乐,守在小小的句容来候他。 “上回公子造访济南,来去仓促,无缘见上一面,着实可惜。” “没想到今日你我在此处遇上了。” 温询询笑着点头,道:“姑父说钱铺里丢了东西,在下正巧人在宁国,作为侄儿替他追贼自是义不容辞。算算句容是进应天府的必经之路,小镇上又没有烟花之地……”他看了眼秦思狂的脸色,接着道,“公子想休息只能去客栈,故在下备齐人马招待。没想到你宁可宿在山中,也不愿给我个面子。” “新塘客栈内出手,秦某也是迫不得已……松元大师可安好?” “无碍。今日上山之前,大师还点拨在下,尽管公子受了伤,但万万不可小觑了你,否则可要吃大亏啊。” 秦思狂苦笑:“现下这番境地,我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温兄就别调侃我了。” “玉公子就算没了内力,暗器功夫依然是出神入化,若还拿得出第二把奇扇,在下未必是你的对手。只是就算胜得我一人,山下人马众多,你也走不出去,不如即刻跟在下走吧。看你的脸色,伤势必定不轻,速速找人医治才是。” “温兄说笑了,贝母扇乃稀世奇珍,哪里还有第二把?不过嘛……” 他眼珠转了转,欲言又止。 闻得此言,温询询不禁警觉起来,难不成到了如此境地,这人还留有后手? “玉公子怕不是想唱空城计?” 秦思狂摆摆手,他胸口气闷,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扶着竹子稳住身形,过了许久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哑声道:“我确实还有另一把宝扇。” 四九寒天,这人随身带好几把扇子是要作甚? 温询询脸上浮现戒备之色,注视着他动作迟缓地从包袱拿出一物——竟然真的是把九尺折扇! 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秦思狂仿佛没有注意到对面人冷下来的面色,虚弱但起劲地摆弄着折扇。他朝着温询询展开扇面,开口道:“公子请看。” 那是一柄普普通通的乌骨泥金扇,白色扇面上,没有作画,只是提了两句诗。而这诗,刚好他方才吟过。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诗句出自《诗经·凤求凰》,七岁小儿都读过,并无奇特之处。但是寥寥数字,洒脱利落,笔力深厚。温询询一向酷爱书画,自是认得出自何人手笔。 天下谁人不知白曲大名,谁人不想得到他的墨宝?再说了,白曲书画双绝,鲜少替人扇面题字。 果真是柄宝扇! 温询询是识货之人,那事情就好办了。 秦思狂捂着胸口又咳嗽了两声,道:“公子不妨过来,仔细瞧瞧。” 温询询想走近细看,可是想起松元的劝告,又怕有诈。 秦思狂叹道:“秦某已经这般模样了,温兄要拿捏我还不是易如反掌。” 温询询笑笑,此刻再推辞,反倒显得自己没有胆色。他来到秦思狂身边,接过折扇仔细端详,愈发觉得扇面题字笔酣墨饱、行云流水。即使在白曲本人的书画中,都称得上佳作。 秦思狂见他爱不释手,问道:“温兄可喜欢?” “喜欢,喜欢!” “今日你若放我离去,我就将这柄折扇赠与你,可好?” 温询询微微皱眉,不禁笑道:“玉公子这是要贿赂在下啊。你为何会认为一件玩物能比得过万方钱铺的名声?” 秦思狂幽幽道:“名声才最虚无缥缈。凡人认为摆弄琴棋书画、金石玉器是玩物丧志,难道温兄也如此庸俗?” 温询询怔了怔,没有说话。 “以温兄的聪明才智,不难看出诗中玄机。笔墨话胸臆,白曲写的扇面本就少有,天下可还能找出第二幅相同意味的字?这可是真正的孤品呀。” 温询询思考了许久,收起折扇,缓缓道:“公子以此扇脱身,会不会……辜负了白曲先生的深情厚意。” 秦思狂叹了口气,面上难掩失望之色。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若还想不明白,我继续多费口舌也无用。” 他伸手握住排口,想把扇子取回来,但是温询询右手拿着扇头,没有松手,显然还在犹豫。 两人就如此这般各执一端,僵持不下。 阳光照进竹林,竹叶上的霜,已开始慢慢融化。 温询询几乎与秦思狂一般高,正巧可以直视他的眼睛。仔细瞧他的面庞,绯红的眼尾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如血一般浓艳。 温询询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地变幻了好几番,终于笑叹一声:“我到底还是上了你的当。”
秦思狂笑道:“温兄谬赞。” “父亲常说江南集贤楼十几年里迅速崛起,人才济济,可他唯二瞧得上眼的就只有公子你,还有二小姐。” “哪里的话,集贤楼若是真的人才济济,也不需我跑腿不是?哪像温家财雄势大。可惜二妹已许了人家,不然相信九爷很愿意与大掌柜结姻亲。” “公子若肯为我所用,那温家的势也就是你的势……” 听着话锋不对,秦思狂打断他:“秦某相信温兄是一言九鼎之人,方才所提之事,你可答应?” “若不答应呢?” “那秦某担保,你的右手,从今往后,再也提不起笔!” “公子将白曲先生所赠信物改设机关,用作杀人之物,难道不会问心有愧?” 秦思狂淡淡道:“倘若命都没了,还提什么有愧。” 韩询询叹气:“在下好像别无选择了。只是公子能否离去,还得问问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东风、梅香、新塘三间客栈,除了松元、温询询,当然有第三个人。可第三人是谁,又在哪里? 秦思狂虽然面色惨白,握着扇子排口的手却稳如泰山。 “你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温兄难不成想与我同生共死?” 温询询苦笑:“公子有一点失算了,那人恐怕不会在乎我的死活。” 他的意思很明了,第三个人不听命于脂香阁。 竟然有几方势力同时出手,看来自己面子不小。 想到这儿,秦思狂竟然有些得意起来,全然忘了命悬一线,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 他脸上露出的愉快神情显然让温询询琢磨不透。 “公子好像很高兴?” 可惜他的高兴已到了尽头,因为第三个人已经来了! 一道剑光携雷霆万钧之势,从几丈高的竹子顶端急坠而下,直刺秦思狂头顶百会穴。那人身法快如闪电,足见轻功绝顶。 在狭小的竹林中,如何脱身?何况秦思狂与韩询询互相牵制,动弹不得。 生死关头,秦思狂依旧目光坚定。连温询询都不禁变了脸色,他竟然还不撒手,当真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斜里忽有一股霸道无比的劲力袭来,凌厉的剑势骤然在离秦思狂头顶不到三寸之处消散殆尽,只听“铛”的一声,半柄断剑斜斜飞出,竟然顺势削断了四棵竹子,定在第五棵竹身之上。 四棵数丈高的竹子从中折断,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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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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