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竹子皆是毛竹,高数丈,宽近六寸,壁厚坚硬。残势能断四棵毛竹,这是何等惊人的功力! 温询询再一眨眼,手中的折扇已已然不见。 方才从天而降的持剑之人,静静立在温询询身旁,本应在手中的半柄断剑也不见了踪影。他蒙着面纱,身量十分小巧,约莫五尺出头。 而对面之人,恰恰相反。 他身形如松柏一般,高大挺拔,带着不可侵犯的凌然气势,好似一柄削铁如泥的钢刀,无坚不摧。 他单单是站在那儿,就足以让四周所有人收敛气势,不敢妄动。 他背后站着两名黑衣人,抱剑而立。剑首各系了一条剑穗,一条红丝掺白,一条白丝粉丝掺半。 玄衣文剑,集贤楼十八学士。 能叫十八学士站在身后,天下间只有两人。
☆、第二十四回
世人皆知,集贤楼韩九爷是个温和的好人,郭北辰则是暴躁的酒鬼,连媳妇都娶不上。看来江湖传言多是添油加醋。尽管须长,但这位集贤楼的郭爷看起来甚是年轻,也很方正俊朗。 郭北辰右手握着折扇和那半柄断剑,将折扇递给已退到他身旁的秦思狂。 “你的?” 秦思狂轻声道:“是,二叔。” “你总是如此没个正形,整天胡闹。若伤了温家小儿,集贤楼要如何向温时崖交代?” 他相貌威严,说话也声如洪钟,铿锵有力,责骂人起来能把孩童吓哭。 秦思狂不是小儿,自是不怕。他眼珠一转,瞥了温询询一眼,眼神哀怨。意思很明白,不是自己的错,而是他人有意为难。 温询询轻咳一声,他拱手过头,恭敬行礼:“晚生拜见郭前辈。从剑穗看,这两位想必是于冬青、姚敬二位学士?” 于冬青,镇江人氏,十八学士中位列第七,一手快剑出神入化;姚敬,洛阳人氏,排行十二,年少时曾在白马寺修行,最是擅长讲经论道。 “世侄不必客气,”郭北辰看着温询询身旁的小个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剑法一般,轻功不错。” 那人低下头,好像笑了一下。只是黑纱遮面,看不见神情。 秦思狂在一旁插嘴:“这位小兄弟所使剑法,有些眼熟。” 郭北辰瞟了他一眼,道:“九爷交给你的事,可办妥了?” 秦思狂咳嗽了两声,声如细纹:“思狂无能……” “薛、蔡、苏三位学士在山下等候,你速与他们汇合。” “是。” 所以说,除了郭北辰本尊,十八学士至少有五人在这小小的赤山附近。 形势逆转得过□□速,令人措手不及。 温询询没有慌乱,依旧气定神闲地笑道:“前辈这排场,折煞晚辈了。” “我不成器的小徒,又何至于让温家如此兴师动众?” 郭北辰一抬手,半把断剑在温询询脚下直没入土,只露出剑柄来。 “今日我给温时崖一个面子,不为难你们。再有下次,让他亲自来江南提人!” 明明是秦思狂取走了万方钱铺的东西,自己前来索要,怎么好像成了他挑衅在先? 不过温询询是识时务之人,护短乃人之常情,他也不能冒着风险跟郭北辰辩一辩是非对错。形势比人强,此时此刻乖乖走人才是上策。 等那二人消失不见,秦思狂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跌倒在地。 于冬青、姚敬两位学士忍着笑,也不去扶他,反而同时转过了头去。 见秦思狂干脆地仰面躺倒赖在地上,郭北辰重重咳了一声:“成何体统!” “二叔不必管我,让我在此睡会儿。若不小心冻死了,过几天来收尸便是。” “你这样的逆子,死了也罢,我还能多活两年。” 郭北辰握紧拳头又松开,他纵横江湖二十载,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听了韩九爷的话,收了此子为徒。他咬着牙道:“还不快起来!” 其实郭北辰误会了,秦思狂不是故意要气他,而是真的起不来了。 意识朦胧间,他感觉到身体腾空而起,接着好像听到他人胸中怦怦作跳之声。一股内力注入体内,指引他归元导气,渐渐地胸口郁结之气消散了不少。 正当他迷迷糊糊,全身暖意流淌时,突然被人像小孩掷沙袋一般丢了出去。 “哎哟!” 他内力未复,没有真气护体。这一摔真叫他屁股开花,差点散了架。 不用思索,天下能对他下此毒手的唯有郭北辰。 秦思狂龇牙咧嘴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马车之中。车里铺着厚厚的毛毯,但他依然觉得屁股开花,可见郭北辰方才最少使了五分劲啊…… 那位狠心的长辈也在车里坐下,对车夫唤道:“启程。” 秦思狂坐起身来,望了眼马车外,天刚蒙蒙亮。看来他睡了一天,此刻已经是第二日了。 “二叔,这是回集贤楼?” 郭北辰点头:“东西我已让于兄弟送给陆斯,接下来保不保得住全看他自己了。若是保不住,就让他赴京请罪去吧。” 秦思狂喃喃道:“如此甚好……” “你的毒已经解了,内伤不轻,这两天少动弹。” “什么毒,温家的如梦散?” “如果是如梦散,你连强行运功的机会都没有。” 秦思狂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郭北辰忍不住道:“何事?” “没想到二叔会前来搭救我。” “你把雪狮遣走,不就是为了指引方位?” “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您。” 郭北辰沉默良久,方叹了口气,轻声道了句:“难为你了。” 一番话说了许久,酒都凉了。夜已深,薰炉里炉火旺盛,烘得屋里温暖如春。 “若郭爷没有及时赶到,你当如何?” “我前日傍晚就遣走了雪狮,次日清晨又在山上与温小公子攀谈了良久,二叔与两位学士恐怕早就到了,躲在暗处看热闹。” 他俩这师徒情谊实在深厚,感人肺腑。 岑乐笑了下,气息吐在秦思狂耳根,引得他一颤。 “的确是难为你了。我与陆斯交情甚笃,这份恩情在下替他记着。” 秦思狂被岑乐从身后揽着,看不着他的神情。 “先生不怪集贤楼不再插手此事?” 岑乐叹道:“公子已帮得够多了。” “哦?” “九爷让你去送镜,一来是怕文惜一事,青岚尚未放下心结,遇上温家会意气用事处置不当;二来,只有你出马,旁人才相信那枚镜子是真的。” 秦思狂目光闪动,转过身来,定定望着岑乐。 “果然瞒不过先生。” “你去嘉兴是为了胡超,但更重要的还是请工匠仿制铜镜。白曲送你的扇子想来也是那时设的机关。温询询常年居于徽、歙两地,他的现身不难猜到。他仰慕白曲的才情也是世人皆知的事。你之所以从宣州绕路回太仓,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等你和三少回到集贤楼,便用真镜换假镜。当温询询和松元在句容堵截你时,真正的铜镜早已被暗度陈仓送往京城。算算日子,不日将抵。” 陆斯手上的镜子是假的,倘若无人觊觎便罢,若再有人偷盗或是损毁,他赴京请罪,正巧把戏再做得逼真些。 “集贤楼帮人也是帮己。先生不用放在心上。” 话说得多了,恐怕隔墙有耳。想到这儿,秦思狂堵上了岑乐的嘴。 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岑乐停下动作,歪过头避开他的唇。 “在下仍有一事想不明白。” 秦思狂正在兴头上,追着他不放,随口调侃道:“竟然还有先生看不透的事?” “你随身带着泥金扇,究竟是知道去宣州万方钱铺可能会遇上温询询,故留着后手;还是说……仅仅因为它是白曲赠你的信物?” 原来岑先生吃味了。不过玉公子纵横江湖多年,应付此事向来是手到擒来。 “先生非要秦某把事情说与你听,说了又不爱听,我也很是为难啊……” “公子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还不是只有你知道。” “先生放心,大部分都是实话,当然也有一些是秦某的推测。再说了,”秦思狂将手掌贴着岑乐心口,正色道,“我何时骗过先生?” “方才你不就说了谎?” 秦思狂眨了眨眼,鲜少有他听不懂的话。 “‘不要,不行’,不是出自你口么,难道不是骗我的?” 秦思狂的手还严丝合缝地放在岑乐胸口,他低头一笑,刚要提气发力,外面有人咚咚敲了两记门。 这么晚了,花月楼里除了这间雅间之外,早已没了人。何人叨扰? 岑乐赶忙抓住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谁?” “小的奉主人之命,来给秦爷送东西。去到张府,府上人说秦爷在此。” 秦思狂想想目前的处境,干咳一声:“劳驾就放门口吧。” “主人吩咐,务必亲自交到秦爷手上。” “好事”被扰,秦思狂心下不悦。岑乐却吁了口气,讨好着安抚了他一番。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雅间的门才缓缓打开。门外站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方形漆盒。 借着油灯的光亮可见这是一螺钿漆盒,上面嵌着缠枝莲花和知竹眉雀,典雅不俗。 盒子本身已是精巧非凡,里面装的又会是何物呢? 秦思狂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小厮笑道:“秦爷一看便知。” 秦思狂拿过漆盒,掂量了一下,心里已有数。 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那把新塘客栈内,他用来脱身的贝母扇。扇骨已串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 “主人请工匠将扇子修复如初,归还秦爷。主人还说,下次见面,望是山水之间,谈论风雅之事。” 小厮说完便告了辞,独留秦思狂捧着盒子站在门口,心中止不住叹息。 想他才貌双全,容易沾花惹草,也是烦恼啊。 忽然背后伸出一只手,将他往屋里一拉,紧接着“啪”地一声阖上了门。
☆、间章
韩青岚几乎是赶在傍晚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逃离扬州城。 再待下去,他怕控制不了手里的剑,叫程持血溅当场。 比起秦思狂、韩碧筳,他发现还有一种气人的法子,就像一团棉花在眼前,你怎么捶,它也不会喊疼。 它不疼,你疼。 韩青岚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在他眼里,程持真是千般扭捏,又总是装得万般无辜。而且他不懂拳脚功夫,自己还不能直截了当同他动手。 幸好再有十天就是除夕,至少一个月内,他不用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离开扬州后,他先是回了趟集贤楼。因为立春是秦思狂的生辰。 金裘在准备年货,韩碧筳也忙得脚不沾地。元宵节后就是郭北辰的三十九岁生辰,俗话说过九不过十,韩九爷说要摆个寿宴。但郭北辰认为他这个岁数做寿宴太过张扬。权衡后决定一切从简,当日就在集贤楼宴请两三桌亲朋好友,小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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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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