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前段日子受了伤,所以在其余人忙得团团转之时,秦思狂独自站在院子里喂鱼,说是忙了一年得好好歇歇。不过在韩青岚看来,让他歇息纯属多余。
打自己进门起,秦思狂就笑得难以自已,摆明了是嘲笑韩青岚斗不过程持。连旗风把郭北辰寿宴宾客名录拿给他的时候,都不肯过目,推说让二姑娘决定就好。 程家作为两淮最大的盐商之一,程持若没有些能耐,如何摆得平家事和生意?对付韩青岚这样的黄毛小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秦思狂贼兮兮地问他,是不是想找哥哥姐姐替他出头,换来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一旁的韩碧筳不咸不淡地说,青岚是正人君子,不屑拿捏人短处。而你是卑鄙小人,岂可相提并论。 韩青岚听完还没言语,秦思狂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迄今为止是小小吃了些亏,但少年人并不气馁。来日方长,他打定主意转过年来再战。 在秦思狂看来,韩青岚的执着难以理解。与程持交好对他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何非要跟他过不去?同样,韩青岚也无法认同秦思狂的行事作风。 金裘预备了半车货物,让韩青岚送去苏州张府,说这些都是天南海北的稀奇玩意,苏州买不着。 到了苏州张府,韩青岚跟姐姐、姐夫打过招呼,又逗弄了半天小外甥——半个月前小宝周岁,他在扬州没回得来。 当时是秦思狂来了苏州……想来想去,韩青岚还是去到了春泰布庄,也见到了久未谋面的岑乐。 两个月前,自己两度拜访,岑乐避而不见,想来是不愿掺和集贤楼与温家之事。今日见着面了,韩青岚反倒心里更不是滋味。 秦思狂来过一回,对自己避而不见得岑乐就转变了态度…… 韩青岚并非想法全都写在脸上的人,但对岑乐来说,要窥其心事还是易如反掌。 韩青岚爱与岑乐打交道,不是因为他武艺高强或者博闻强记,而是在他看来,岑先生是个妙人,更是难得的“好人”。机智但不奸诈,正派但不迂腐,颖悟绝伦却又常常看破不说破。你以为他无欲无求,但凡事其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岑乐问他何日回太仓,韩青岚答说再过三天就是除夕了,自己明日就打道回府。听罢,岑乐感慨别人一家团聚,可怜自己孤家寡人,真叫他羡慕不已。韩青岚旋即相邀,若是先生不嫌弃,可与他同回集贤楼。 岑乐显然是没想到少年人如此坦荡热忱,笑着摇摇头。 临走前,岑乐对韩青岚说了一句话。 有些东西,三少倘若真想要,其实没有人争得过你。 韩青岚没有继续追问,等他回到集贤楼,正好赶上午餐。吃过饭,金裘告诉他秦思狂在五津酒肆请人喝酒,让他申时之前去把人领回来。眼下天冷,别醉死在外头。 这是秦思狂自打十五岁起,几乎每年都会做的事儿。 五津酒肆离弇山园不远,地方不大,招子都有些破旧了,但是生意奇好,三教九流的人常会与此。 韩青岚还没走到街口,就听到了碰杯和划拳叫喊之声。 走近一瞧,酒肆里围了一圈破衣喽嗖的叫花子。正中央解了袍子,撸起袖子,面红耳赤跟人划拳的,不正是集贤楼玉公子? 韩青岚也是见怪不怪。他在寒风里等了两刻,见酒肆里气氛越来越热烈,一时半会儿是平息不了。 想到金裘的嘱咐,他客气地上前跟那群乞丐打招呼。众人认得韩青岚,笑着上来敬酒。 韩青岚也不矫情,吨吨灌了两海碗。叫花子们齐齐为他叫好,包括已经双眼迷离的秦思狂。放下酒碗,他客气地说金裘叫他来带二哥回去,时候不早,到散席的时候了。 众人也不为难,纷纷让开。韩青岚跟掌柜结了账后走到坐在凳上傻笑的秦思狂身边,扶起他出了门。 其实秦思狂并没有他看起来喝得这么醉,韩青岚从他走的几步路上能感觉出来。真烂醉如泥的人是万万扶不住的。 走出酒肆没两步,身后有人唤他俩。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目光却依然清明的叫花子拿着秦思狂的大氅追出来,直说赶紧穿上,别受了风寒。 韩青岚知道乞丐里有几个是秦思狂以前的朋友,当年同在市井要过饭。这个人名叫蔡财,跟他同岁,感情最好。 秦思狂九岁的时候,自己才两岁。后来他大了,想知道二哥以前的事,又不得机会。天机堂的卷宗只有四个人有资格自行查看,韩九爷、郭北辰、秦思狂,以及在母亲秦氏过世之后掌管天机堂的金裘。 走了数十步,秦思狂打着酒嗝,愣是不肯再迈步子。 韩青岚无奈,只好将他驮到背上。可是没走多远,背上人使劲拍他肩膀,他赶忙把人放下。秦思狂晃了两步,扶着棵樟树,吐得稀里哗啦。 韩青岚默默背过身去,站了好一会儿。等声音消停了,他惊觉不对。一转身,哪里还有人? 寒冬腊月天,少年火气直冲脑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半个时辰之后,韩青岚是在浏河边找到的人。那人盘腿坐在堤上,望着河上行船,眼睛半开半阖,好像随时要睡过去。 对比自己铁青的脸色,秦思狂见着他反倒愉快地笑了。 由于两人年纪相差不少,秦思狂对他露出笑容,有时是称赞,有时是无奈,很少像这样带着些许孩子气。这下,韩青岚也搞不清这人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跟一个醉鬼讲道理,也是他思虑不周。 陷入自省中的韩青岚干脆也在地上坐了下来。 秦思狂似乎是感受到身旁传来的热意,张开双臂揽住了他。 韩青岚一时怔住,有些不知所措。只听那人含含糊糊发出一个声音:“韩……” 不知是因河岸边风声喧嚣盖过了的声音,还是秦思狂迷糊间睡着了,韩青岚并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第二十五回
元宵节刚过,岑乐给俞毅包了个红包,吩咐他给铺子做扫除,预备开门营业。他本在库房清点货物,俞毅前来传话,说门外有人求见。 还没开铺,就有生意上门了? 岑乐撩开门帘,忍不住惊呼一声。 那人从凳子上站起来拱手道:“先生,许久未见。” 岑乐笑道:“宋兄今日怎会到此呀?” 此人名叫宋雷,常熟人氏,岑乐与他家颇有渊源。没想到过年来第一个上门的宾客会是他。 宋雷道:“说来惭愧,在下今日是有事相求……” 看他面色憔悴,再瞄了眼桌上放着的画箱,岑乐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领着宋雷进到里屋,宋雷打开画箱,取出一副八寸长的卷轴,慎重地展开。一幅宽约两尺的绢本,徐徐显现在岑乐面前。 画上描绘的是僧人水中垂钓的景象,用笔工整,简洁生动,意味深远。 图右下方款署“梁楷”二字。 岑乐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地望了宋雷一眼。 宋雷抬了下手,示意岑乐随意。 大约过了两刻,岑乐终于长吁了口气,道:“依在下看来,这是一幅真迹无误。” 宋雷道:“听先生这么说,在下就放心了。倘若我将此画卖与先生,可好?” 岑乐笑道:“宋兄不妨说个卖价听听。若是合适,这样的宝物,岂有不收之理?” “这个……”宋雷迟疑了一下,道,“七两如何?” 岑乐顿时就笑不出来了。这可是宋代梁楷的真迹啊!宋雷不是来卖画,是来送画的。 宋雷苦笑道:“不瞒先生,在下有事不得不出趟远门,舍弟、妻子、孩儿均不得同行。我素来鲜少与人结交,朋友也不多……” 岑乐一怔,这出远门…… 宋雷接着道:“想来想去,只好将此画卖与先生,若他们有难,望先生抚照。” 说完,他一揖到地。 他如此嘱托,必然是自己惹了事不得不去到异地,临行前托付岑乐。 岑乐扶起他,道:“以我俩的交情,宋兄今天开了口,岑乐必不负所托。嫂夫人和贤侄若有困难,让他们来苏州找我便是。” “多谢先生。” 宋雷再拜,久久不肯起身。 岑乐心里酸涩,扶着他双臂,说不出话来。 良久,宋雷抬起头,目中泪光闪烁,哽咽道:“那……先生,在下先告辞了。” 岑乐取了银子交给宋雷,并将他送至门口,道:“宋兄,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宋雷凄然一笑:“今日匆忙,日后再与先生把酒言欢吧。” 送走了第一个客人,岑乐神情沉重地将画卷收好。他刚回到库房,伙计又来通秉。兴许这是今年生意兴隆的兆头? 岑乐见到来人,笑着行了个礼:“原来是管大人!天增岁月人增寿,新元伊始,望您福禄多多啊。” 管叔是苏州织染局副使,跟岑乐也是老朋友了。 与岑乐满面春风不同,管叔苦着脸,摆手道:“别提了,愚兄的运势怕是已经到头了……” 岑乐一愣:“此话怎讲?” “我这脑袋挂在裤腰上,随时要落地呀!” 这才刚开年,发生了什么大事? “管大人随我到后面,再细细道来。” 事情说来也不复杂。就在前天晚上,苏州织染局五十卷贡品织金被盗。管叔查了两日,竟毫无头绪。此事蹊跷之处在于,寻常人不得使用贡品,这偷了去又有何用?显然是针对苏州织染局。丢失贡品虽不是杀头大罪,官职必然是保不住了。 岑乐听完管叔的所述,心下为难,织金乃是贡品,这拿不到世面上的东西,他也难以探查下落。但是友人登门乞助,他自然也不能随意推托。 “在下不敢保证能助大人寻回贡品,但力所能及之处自当竭尽全力。” 管叔再三谢过岑乐,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春泰布庄。 话应承出去了,该如何兑现呢? 岑乐想起房中书案上那张请帖——集贤楼送来的请帖,心里已有了计较。 正月十八,太仓集贤楼其实还未开门迎客,但今日门前还挺热闹。只因郭北辰四十岁生辰,集贤楼宴请宾朋。 苏州春泰布庄的岑乐也在宾客之列。 岑乐虽久闻郭北辰大名,也见过集贤楼当家韩九爷,但老实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交情。收到请柬的时候,他也是一愣,思量了一番是否要撂下年后刚开门的铺子前来赴宴。 岑乐背着一长箱,从南门进了城。经过一家面摊,羊肉面的香味引得他馋虫拱动,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就这一瞧,就望见了面摊边上有个老翁摆地摊,堆着一排小玩意。岑乐走近瞧瞧,一眼就看中了一块玉扣。那是一块绿玉髓,虽然不是稀罕物,但纹理不羁,状似水草,摇曳生姿,甚是好看。 岑乐拾起来刚要仔细瞅瞅,忽闻耳畔有人轻轻哎了一声。 他转头,发现身旁站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惋惜地看着他手里的玉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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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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