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不漂亮不是岑乐在乎的事情,他追问:“名字、岁数,都不知道?” “对,什么都不知道。他没名没姓,没有过去。” “你说过你俩一般高,所以你是老五,他是老六。你七岁,他也七岁。” “老叫花子说既然个子一样,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让他认我做哥哥。” “那有没有可能他其实不是七岁?” 岑乐关心的事显然令蔡财十分不解。 “先生是什么意思,是六岁、七岁,还是八岁,有什么区别?” 岑乐长叹一声,缓缓道:“区别大了。” 这就是为什么秦思狂的卷宗上会少掉一页纸。 万花楼一役已经过了五天,在韩九爷“按兵不动”的命令下,韩青岚已经忍无可忍。颜芷晴受了伤,此时不攻更待何时!难不成秦思狂的背叛对韩九爷打击太大,击垮了他的心智? 集贤楼二十三堂诸位堂主里,有两个人与秦思狂关系最好,一个是徐州九镜堂的钟扬,另一个则是杭州六和堂的钱渭。韩九爷的命令可能都不如他的话好使。尤其徐州乃要害之地,凤鸣院之事一日不了,恐生变数啊。 尤其是今天一大早,有件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歇业好几日的江南第一妓馆凤鸣院——开门了。 但是任凭众人如何谏言,韩九爷依旧坦然自若,仿佛稳操胜券。此刻,他领着岑乐、韩青岚在厨房包馄饨,说竹西堂的兄弟近来辛苦了,日夜在外值守,今儿让他们尝尝鲜。 沈晴和俞毅仍是下落不明,岑乐曾豪言十日之内要颜芷晴将他们自行送回来,眼下已经不剩几天了。可他却一点也不急,有模有样地跟着韩九爷学怎么包馄饨。 “韭菜里面放点笋,再放点木耳,这样才鲜。我炖了只鸡,用鸡汤下馄饨,味道更好。” 说话间,韩九爷已经包好三个馄饨放进了竹箕。这厢岑乐手脚就慢多了,好不容易捏了一个还其貌不扬。而一大早起来被韩九爷压着坐在院里的韩青岚,正捧着瓷盆拿筷子搅馅,神情异常冷漠。 两人边说边笑,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竹西堂里除了厨子、佣人都是高手。高手若如此慌张,恐怕是有大事发生。 果然,孔纪瑛出现在门口。他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气息急促。 韩九爷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微笑。他不慌不忙地道:“何事?” “九爷,南街……” 南街还是如往常一样熙熙攘攘,刘记布庄门前特别热闹。倒不是刘老板生意好,而是今日正好有个货郎担的盘架摆在了他门口。 一担是麻线、合粉、胭脂等杂物,另一担则是玩具、糖块,五花八门。三两妇人,还有好几个小孩闻着鼓声而来,围着货郎担吵吵闹闹。 有一个白白胖胖,看起来还不到两岁的娃儿,站在比他还高的盘架旁。嘴里含着糖块,口水直流。他身边蹲着一个青年,脸色惨白,笑容却很温柔,正用手指替他抹口水。 离货郎担还有三丈远的时候,岑乐就停下了脚步。韩青岚又往前行了几步,定在原地。 韩九爷背着手,慢慢踱了过去。 娃儿看见了他,朝他伸出小胖手,叫道:“阿公!” 那青年回头,只见一丈之外,韩九爷正望着他们。 不少人从旁经过,完全不会注意到这几个男人之间有何不寻常。 他将孩子一把抱起,一步步来到韩九爷跟前。大概是太久没有见到阿公,娃儿开心得不行,在青年怀里挣扎起来,要人抱抱。在场几人皆是思绪万千,唯有小孩是纯粹的兴奋。 韩九爷笑着抱过孩子,亲了下他柔嫩的脸颊。 “小宝乖,想阿公了吧?” 那青年本来也在微笑,倏然间身形一晃。后方的韩青岚刚要动,韩九爷已扶住了他。韩青岚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头看岑乐。岑先生攥着折扇,神色复杂,看不出心绪。 “青岚,”韩九爷唤道,“来。” 小宝看见舅舅愈加激动,捣腾着短腿扑进他怀里。两手摸上他的脸,脑袋也贴在胸口。韩青岚抱着这一团娃娃,心下一软,眼眶一热,竟然落下泪来。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而哭,但就是无法自制。 韩九爷抱起那青年,淡淡说了一句“回去吧”,也不知道是对谁讲的。 尽管隔了很远,但岑乐还是瞧见了青年紧紧攥着韩九爷衣襟的手,颤抖不止。 他竟然哭了…… 仁善堂不开门,陈维大夫不用坐堂看诊,可扬州城里的人不会因此就不生病了。尚大夫不在,他反倒更忙了。一大早黄掌柜就派人请他进府给夫人瞧病。他开了药方,让黄掌柜去别家药铺抓药,仁善堂近来不便迎客。 陈维一出黄府就看见一辆马车,还有一旁来回踱步的韩青岚。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被人拽上了马车。 黄府离竹西堂不远,走路至多一刻。这么点路,韩青岚竟还备了马车在外等他。上了车后,少年满面愁容,一声不吭。难不成有人性命垂危,急等他回去搭救? 有了这个想法,陈维也着急起来,额上都渗出了汗。 正因如此,等看见躺在床上,已经睡着的秦思狂时,一向心地仁慈的陈大夫都动了怒。 自己年纪不小了,找他看病就是,何必吓他。 陈维重重撂下药箱,将韩九爷以外的人都“请”出了房门。 看床上那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定是受了伤。 “麻烦九爷,把他衣裳脱了。” 秦思狂身上穿的,还是初二那天出门时所穿的那件靛青长衫。 韩九爷弯腰去脱他的衣服,手停在腰带上,迟迟没有动作,仿佛被人点了穴道定在原地。 陈维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催促道:“九爷?” 韩九爷这才回过神来,他解开秦思狂的腰带,取下上面那个小小的镂空银香囊。 香囊里面是一颗金灿灿的珠子。 “陈大夫,你看这是何物?” 陈维拿过珠子,仔细端量,再放到鼻下嗅其味。有细微的香气,非常淡雅。他喜上眉梢,笑道:“这可是好东西!” 外边被赶了出去的韩青岚还呆呆站在门前,岑乐拍着他的肩膀,道:“青岚,你替在下煮碗馄饨如何?吃完了这顿,我就要告辞了。”
☆、第五十七回
今日晴好无风,柳絮飘扬得也就不厉害。 九爷的鸡汤馄饨真的是鲜掉了牙,岑乐一口气吃了十五只。他偷偷打了个饱嗝,一旁的韩青岚还在发呆,摆在石案的那碗馄饨一口都没动。这时,陈维提着药箱自西厢房走了出来。 韩九爷将秦思狂带回竹西堂,请陈维诊脉,眨眼已过去一个时辰了。 “陈大夫,”韩青岚起身道,“二哥他……” “气血不足,伤势不轻。他根基深厚,调养些日子就好了。” 韩青岚喃喃道:“那就好。” 岑乐放下勺子,道:“陈大夫坐,我去给您端碗馄饨来。” “还是我自己去吧,”陈维蹙眉,佯装奇怪地说,“怎么岑先生好像比我更像主人家。” 还没说完,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岑乐也被逗笑了,直说“哪里哪里”。陈维走后,韩青岚依旧坐在树下发呆,本来滚烫的馄饨都快凉了。 岑乐柔声道:“快吃吧。” 韩青岚猛然间回过神,道:“先生真的要走?” “事情已了,我无须逗留。沈姑娘和我那小伙计,应该也在回家的路上了。” “先生,你让我找蔡财来,所谈之事可否告诉我?” 岑乐盯着他半晌,道:“岑某是外人,我想,你还是问你父亲和二哥吧。” “我想听先生说。先生你是实在人,不打诳语。” 一团柳絮眼看要飘进韩青岚的碗里,岑乐赶忙一扬袖将其赶走。 实话往往最伤人。 若十八年前流落太仓城成为乞丐的秦思狂不是七岁,而是六岁,那两年后被韩九爷收养的他也不是九岁,他的生辰更不是立春。算到今日,他不是二十五岁,其实只有二十三。 这样一来,他就跟颜芷晴卷宗上那个早早落水身亡的孩子是同样的年纪。 他就是颜芷晴的外甥。 颜芷晴被癞头山的土匪袭击一事应该不假,她六岁的外甥确实也落了水。但那孩子命大,没有死,大概被别的船家所救。各种机缘巧合下流落到了太仓街头,遇上了蔡财等一班小叫花子,一起讨饭为生。 可能是落水后受了惊吓,或是生了病,他忘了自己的姓名、年纪、来历。认过的字和学过的武功心法倒是没有完全忘记。蔡财叫老五,他就自称老六。因为身量跟七岁的蔡财一样长,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也是七岁。 两年后,他在街头替妇人打抱不平时,遇上了韩九爷。 “他是何时想起自己与颜芷晴的关系?” “我也不知。但是最晚在他去杭州遇到白曲之前,就已经记起了一切。” 他对白曲说,自己是扬州来的严公子,居然是实话。 其实秦思狂的相貌和性情都和颜芷晴有几分相似,温时崖见他第一面就觉得他像一位故人。颜芷晴何时认出集贤楼的玉公子就是自己“夭折”的外甥也不得而知,但一定是在五年前。可以肯定的是,秦思狂并不想离开集贤楼,所以他后来鲜少去扬州。颜芷晴必定试探过他,但没有得到回应。 “事情走到今日的田地,有赖于一个人。” “程持?” “对。” 秦思狂遭程持算计,后被颜芷晴所救是在五年前,翎儿被卖到太仓明泽书院也是五年前。想来是颜芷晴从秦思狂嘴里那两个字认定韩九豢养瘦马,怒不可遏,开始步步谋划。她安插翎儿到太仓,收买松元,结果几番陷害集贤楼,都被秦思狂蒙混了过去。 庄子源劫走文惜,本是他自己委托凤鸣院,温家并没有牵涉其中。秦思狂早已猜到此事,所以根本不能去历城与温时崖当堂对质。起初他决意在扬州拦下文惜,没想到颜芷晴以命相搏。当日在扬州开明桥下,秦思狂惜的不是妘姬的命,而是颜芷晴的命。此路不通的情形下,他转而在食肆解决庄子源,为的就是不要闹到温时崖面前。否则集贤楼和温家都可能会猜测到,一切都是凤鸣院从中作梗。 不过颜芷晴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至少开明桥一役,她领悟到其实秦思狂是认得她这个小姨的,同时也探得了他的底线——那就是她自己的性命。 这个认知一定让她既愤怒又高兴。愤怒的是,不肖子竟然知道身份后依旧选择待在韩九爷身边;高兴的是,她戳中了他的死穴,也就拿捏住了韩九爷的命门。 恐怕正是那日之后,颜芷晴才下定决心,要将这个“伪君子”除之后快,这样她那不成器的外甥才有“迷途知返”的可能。。 时间转入今年,秦思狂首鼠两端的所作所为终于令颜芷晴忍无可忍。郭北辰生辰之时,凤鸣院送来的那幅山鹰猎禽图已然昭告了她的意图。她求得温时崖的相助,决意在万花楼对韩九爷痛下杀手。温时崖表面上答应了她,暗地里却留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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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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