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得道游僧便是后来这寺庙都方丈——慧方大师,今日所收信函便是慧方大师亲笔。 温惟与慧方大师有缘相识,还是因为她的师父玄弘,玄弘并不是本寺的僧人,却常年居于寺庙后院一处隐蔽幽静的院落内,虽居于寺内,却从不与外人往来,温惟只见过慧方大师一人前来探望几回。 那时她年少心性不定耐不住寂寞,随师父游历前,常常偷溜进寺院内,于寺院闲逛,听听讲经,学学解签,打发无聊。慧方大师不同于一般刻板无趣的老寺人,为人亲和幽默,师父玄弘不准她去寺庙,慧方大师每每碰到她从来都当作视而不见,温惟对他印象极好。 慧方大师能来信,温惟始料未及,若不是出了什么事,恐怕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收到他的亲笔信。 果不其然,慧方大师在信中言及,她的师父玄弘有意了却凡尘,落发为僧,六根清净,遁入空门。告知温惟,希望二人能以师徒的名义于俗世间见最后一面,不要留有遗憾。从此、一程山,一程水,来去自如,聚散随缘,了无牵挂,尘世佛门,各自相安。 温惟不敢相信,一向清风朗月、肆意洒脱的师父就这样把自己的余生寄托给了这座古寺,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一夜马不停蹄,疾行如风,终于在第二天清晨佛晓到达濮州寒隐寺,此时寺院大门紧闭,未有行人进出。温惟走到后院的石磊院墙外,往后退了几步,又往前借着冲力,一跃翻身爬过墙院。 走到小屋的门前,她刚要抬手敲门,又犹豫地停了下来,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可是徒儿温惟?进来吧。” 屋内传来一声中年男子沉稳厚重的声音,是师父玄弘。 温惟应声推门而去,见一五十左右岁的男子,一身青灰色无垢衣,花白长发披散着,面容安详而从容,盘腿端坐在用麻绳编织成的蒲团上。 听温惟进来,原来微阖的双目慢慢睁开,看着立在对面的人,展颜一笑。温惟看着眼前身型消瘦精神矍铄的玄弘,似乎与上次分别时并没有变化。 “师父怎知是我?” 玄弘笑呵呵地道:“这么早,寺院大门紧闭,能来此地的也只有你,想来又是□□而入” 温惟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见玄弘神情自若,谈笑自如,心里稍稍放松下来“师父,慧方大师告知我,您要皈依佛门,了却尘缘,师父当真要如此?” 玄弘点头,一招手,示意温惟坐下来,沉声道:“你能赶来,我料想也是慧方将此事告与你,你不必为此事感到忧心惊诧,其实,于几年之前,我早有此心,只是那时正逢你父母亲将你交付与我,拜我为师,我本意欲将此事拒之,直到他们先斩后奏把你送来,为师至今还记得见你第一面的情状。”
温惟也清晰记得那一天,她一到此地,只见有一座残破不堪的寺庙,满心失望恨不得当场发作掉头就走,那时的她心心念念只想着无拘无束、游历四方,却没想到父母亲如此狠心,竟想将她困在这一亩三分地,满目萧条,举目无亲。 直到她在寺庙的后院见到玄弘,一身青衣,长衫飘逸,四十几岁的年纪却容姿俊朗。那时她还年少,只觉得此人一言一举自带仙气,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走到玄弘的面前,歪着小脑袋,上下打量着这个中年男子,“听说,你要当我师父?那你能教我什么!” 她撇了撇嘴,深思了一会又道:“经文佛语我听不懂,诗歌典籍我没兴趣,为人处事的大道理听多了耳朵容易长茧,终日烧香拜佛心不诚又太无趣。” 她一条一条地罗列着,把自己所有想到的可能念叨了一遍,温惟实在想不出在这里拜师有什么意义。 玄弘不禁一笑,被她的机灵古怪的小模样给逗乐了,原本他想将温莛知夫妇拜托的事推却,可是见到温惟,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愁容不展的她,问了句:“那你说说想学什么?” “我想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踏遍云岭,云游四海,体人间疾苦,感世间沧桑!” 很难想象这话是从面前这个锦衣华服作男子打扮的小姑娘口中说出,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玄弘问道:“外面若不如你所想的那样好,你可会后悔?即便不后悔,你可吃得了那些苦头” “粗茶淡饭,简布素衣,若能如愿,甘之如饴!” 玄弘对她刮目相看,微笑赞赏地点头…… 几个月后师徒俩外出踏上游历之路,另玄弘没想到的温惟千金之躯却从不言苦,为人敏而好学,每到一处,将所见所得风土人情皆记于笔下,每每遇到难事都会虚心请教,也因此眼界开阔,博学多识。一路上条件再苦,吃住从不挑剔,也未见其抱怨,整天像打了鸡血充满活力。与其说自己是她的师父,倒不如说是她游学路上的一个同伴而已。 他知道,他的这个小徒儿,如此与众不同,日后定非平庸之人。若非是个女子,日后定是举世之才。 今时今日师徒二人再次相见,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彷佛就在依稀之间。 屋内昏暗的烛光下,玄弘面色柔和,抬手捋了捋长须,语重心长道:“你曾问过为师的过往,为何只身一人住在这寺庙的一隅,可曾有家人、朋友,对此为师总是避而不谈,不曾向你言及半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弃我去者昨日之事不可留,为师半生坎坷,不堪回首,取舍之间早已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心存淡泊、静享平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就是遇到你,当初若不是你来,早已身归佛门,修禅静心,不问世事。我如今的选择,只是尽当初未尽之事罢了。” “师父……”问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没有理由出言阻止,内心一阵难受压抑。 “你我师徒得见,缘分使然,能于这俗世间再见上最后一面,为师心中甚感欣慰” 玄弘声音一顿,抬首忘了眼窗外,旭日临窗,朝霞满天。 又道“朝阳东升,夕阳西下,万物皆有始有终,今日我们就此别过吧,从此遥祝君安……” 说着,玄弘又从怀里拿出一枚玉珏递给温惟,温惟接过这枚带着体热的九龙玉珏,神色怔愣,这样的花纹只能出自于帝王之家,温惟隐约感觉出什么。 “此物你收好,就当个念想,也不枉我们有缘相识,师徒一场。” 此刻伴随着几声寺院的庄重钟鸣声,玄弘立身而起,整了整袍角,双手合十,迎着晨光,迈步往门外徐徐走去,慢吞吞地道了一声。 “我,该去了!” 这一刻温惟眼底发酸,双膝跪地,以额触地,恭恭敬敬向玄弘远去的背影行礼,久久未起身。 “保重——” 温惟从山中寺院出来,感觉一阵头重脚轻,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脑子一阵空白,内心百感交集。 这一刻,她明白了,与她朝夕相处两年多的师父,其实她从来都未曾真正了解过。 手中握着那枚玉珏,转身眺望着这座神山古刹,寺院又传来几声钟磬声跟僧人朗朗诵经声。 繁华落尽、得失随缘,自在随心,但求此生无憾。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金碧辉煌的凤阳阁内,人流熙攘,宾客云集,桌席整整,华筵楚楚,霓灯高悬,流光溢彩。 昔太后跟元程盛装坐于大殿之上,一旁的主坐上便是刚刚班师回朝的摄政王李荣赈。 李荣赈着一身暗紫色山海纹对襟云袍,腰间系宝石革带,发束金冠,眉目似画深邃有神,五官力体棱角分明,龙章凤姿,仪表堂堂,周身散发着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 宾客满至,来人纷纷向前行礼,李荣赈面带笑意微微颔首示意,身旁侍者热情招呼入座。 开席之前,元程兴奋地告诉他,他已邀请温惟入席正厅。 晚宴已经开席,李荣赈目光在殿内逡巡了一圈,除了熟悉的文武大臣,未见其他身影。 一旁的元程也无心欣赏歌舞,时不时往殿门眺望着,心中不悦,自己好意邀请她,如此盛宴,人人都如此上心重视,温惟只打发自己的婢女送来贺礼,竟无二话抗旨失约,岂有此理! 就在宴会进行到一半之时,从侧门悄悄出现了一个着绯色官袍的身影,此人正是温惟。 温惟借着大典上歌舞升平丝竹管弦的喧嚣声,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找了一个近门空位坐下。身旁的宾客见温惟来了,虽然不认识,但也吃惊不已,三两人不知小声嘀咕着什么。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日夜赶路,温惟身心疲乏,但为了应筵,只能强打精神前来出席。虽然面露疲色,未加修饰,但温惟身姿秀朗,眉目清秀,再加上一身合体利落的绯色官袍,放眼望去,也是鹤立鸡群,出类拔萃。 温惟坐在角落里,对这奢靡享乐,纸醉金迷的场面没有半点兴趣,再加上从寒隐寺归来情志不畅,听着这靡靡之音,看着衣着暴露的舞女长袖漫舞内心更是万分煎熬。 “温惟!”一个突兀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 温惟顾盼左右,就见坐在自己斜对面的陈小王爷冲自己一个劲地招手。 “温惟!来这里!”小王爷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温惟忙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这么高调!可惜为时已晚,满场的注意力都被陈小王爷这一声吆喝都吸引过来!温惟面露囧色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第21章 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众人都不约而同望了过来,温惟避无可避,瞬间让自己镇定了下来,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大方点头回应。 元昱一看温惟没有要过去的意思,自己跟个猴子似的嘚瑟地跑了过来,并未意识到因自己大大咧咧的言行让温惟感到尴尬。 “你怎么才来?我正有事要找你” 温惟压低声音“何事?非得急于这一时半刻。” 元昱嬉皮笑脸一脸讨好的样子,拿起茶壶给温惟倒了盅茶水,客客气气端到她面前,温惟一看这殷勤劲预感定没什么好事。 长眉一挑,斜楞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看你这样子,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啊呀,别说的这么难听啊,你不是我老师嘛,本王有什么事肯定得跟你商量不是” 温惟哼哧一声冷笑“现在知道我是你老师了,难得你有事记挂着我,我真是倍感荣幸!” “那是!那是!事情是这样的,过些天就是各使臣国跟各地番王来京都朝拜的日子,届时,我大夏国定会盛情迎接,以礼相待。按以往行程安排的话,会有射箭与撞球比赛助兴,到时侯……” “打住!我警告你别打我主意,这几天拜你所赐我已经成了这宫中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你们玩你们的,别扯上我!” 元昱话讲到一半,被温惟紧急叫停,心中刚刚燃起激情的小火苗,就被无情的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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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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