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冰恍惚想起来,裴耽虽然自己不打理,但其实是很懂得照顾人的。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年,自己凡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腿软,裴耽总是比大内的公公还体贴,拿过状元的少年郎,连背医书都要与他比,显得这体贴好像是用好胜心包裹起来。 其实就算在十王宅中,何处摆着何种药奁、收着何种草药,也都是裴耽比他更清楚。 奉冰轻声:“多谢。” 裴耽那眼睫毛便扑扇了扇,他慢吞吞地道:“做宰相和做大夫,道理一样,都是理阴阳,顺四时,中和万物。” 奉冰亦淡淡一笑,似乎气氛终于因这句无聊笑话而缓和了些许,然而裴耽却没有笑。奉冰忽然察觉到,五年过去,比之曾经的裴状元,如今的裴相更像一个晦暗而危险的影子。他一旦试图深究,便仿佛靠近一座深渊,渊底的风都在拉拽他的双足。 他感觉他们离得太近了。甚至想缩回手时,裴耽开了口。 “四哥。”裴耽道,“你在牢州,也时常受伤吧?” 四周俱安静下来。 裴耽抓握着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奉冰反而强作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抽出手,撑着桌案站起,还拍了拍腿,“雨小些了,我送你回去。” 裴耽却不起身,只是抬头看他。 “四哥,”裴耽的语调宛如雨中绷直的线,“我也是你的伤疤吗?”
第53章 奉冰惘然。 这句话,到底是明知故问,还是欲擒故纵? 五年,他纵然虚弱、纵然孤独,但到底是熬过来;他本料想往后的日子,也将始终如此地熬下去。旧的波澜好不容易才止息,深夜的无穷的寂静中,他本不愿意谈这种容易陷落的话题。 毫无益处。 也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裴耽却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他的手放开,匆促地转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 “你总是在说对不起。”奉冰却打断了他。裴耽的影子晃了一晃。 奉冰叹口气,重在裴耽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模样,无奈。自己方才怎么会把他当成恶魔头子,他此刻看起来又像一只没断奶的小狗,仿佛自己若抛下他了,便是什么滔天的罪过。 “我想,人……不可以把自己比作一块伤疤。”奉冰揉了揉太阳穴,一边努力寻找着措辞,“或许我也要道歉,元会那一夜,我心情激动……说的话,太过了。” 他很平静,还带有些微疲倦,终于说出这句话,却仿佛一种道别。 在元会那一夜,风雪迫人,好像一切痛苦都亟需一个掷地有声的判决。可是当真判决过后,却发现这并不是结束,生命仍然漫长地延展着,带着沉默永存的眷恋和酸楚。 他想自己与裴耽到底也并非不共戴天的仇人,甚至,他愿意承认,自己曾受到裴耽的照料和保护,自己是感谢他的。可是接下来,他们还能如何呢? “裴耽。”他的声音愈来愈轻,轻得宛如在颤抖,“我们都……向前走吧。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过去的事……便忘了吧。” 裴耽听懂了他的话,但却宁愿自己没有听懂。 啊。他想。四哥当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四哥为什么要道歉?他知不知道男人会得陇望蜀,知不知道自己在他的呼吸里煎熬? 裴耽的心里有许多种沉重的爱。也许是从他失去父母的年幼时节便已种下,盘根错节,令他看这人世间的眼神都浑浊深暗。他一直努力按抑着,他害怕若奉冰知道了他的爱这样沉重,就会远避开他。 这五年来,他时常夜半失眠,辗转反侧地总是会想,想四哥在牢州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会不会受人欺侮。到奉冰完好无缺地回京后,这些焦虑和愧疚却并没有消散,反而增添了新的内容——他想为什么下诏狱的人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还不去死? 太沉重了,他的心难以负荷,气喘吁吁,几近僵仆。像行走在沙漠里的兽,再也看不见生机了,却偏有一泓湖水的影子要在他面前招摇。 那湖水是残忍的。还对他说,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他不忘,他偏不忘。 他不能向前走,如果四哥不与他同路,他宁愿在歧路口上等到死。 奉冰许久未得到他的回答,低头瞧他,眼角还染着微红。裴耽却突然直起身子,兀地吻住了奉冰的唇。 * 灯火刹时摇晃起来,奉冰往后跌出半步,裴耽立刻扶住了他。 奉冰下意识挣扎,接吻对他来说已是极其陌生的事,可是裴耽扣着他的后颈,掌心既温热又强硬,令奉冰动弹不得。他没有闭眼,于是清晰地看见裴耽的表情那么生硬,连颤动的眼睫都静止住——但他的嘴唇却那么软。 奉冰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伸手去推裴耽,却被裴耽另一只手握住,五指都插入他的指缝,缓缓带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胸膛。 奉冰不得不将手指都蜷曲起来,握成一个小拳头,抵抗裴耽的五指和心跳。裴耽衔着他的唇,在他呼吸间低唤:“四哥。” 他悄然伸出舌尖,舔吮、描摹奉冰的唇,一点点地,像在啄食那唇上的温度。 啊,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奉冰想。他当真只是来讨食儿。 奉冰有些迷茫,但感受到裴耽的哀恳,仿佛推拒他是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渐渐只能放松。亦或许是因为裴耽的那只手——它慢慢地抚过奉冰后颈的要害处,轻而又轻,悄悄地擦过了肌肤上细小的绒毛,连衣领都保卫地竖起,好像要抵挡它,但抵挡不住,它伸了进去—— 奉冰蓦然压低眉毛,呻吟了一声,看不出是舒适还是刺激。衣领之下仍有一层里衣,但那衣料纤毫分明地贴着奉冰的肌肤,柔软地任对方揉搓。裴耽突然感到不可思议,这一具身体曾与自己同床共枕三年,这一个人曾被自己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可是自己此刻极清楚,自己的手绝不应再往下抚摸了。 他克制住了动作,却在吻上更加用了力气,好像要从奉冰的齿缝间夺回自己。可奉冰自觉没有什么可给予裴耽的,自己曾经有过的一切,明明都早已奉献过。
是啊,自己甚至那么明白地说过,“再也不会有人,比曾经的那个我更爱你”。 爱一个人,不啻于开天辟地。重新去爱一个人,却不啻于末世宣法。 “你在想什么?”裴耽颇懊恼地低声说着,牙齿往奉冰柔软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蓦然间狂风刮入,将门口的小灯哗地吹熄,花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奉冰大吃一惊,礼尚往来地咬回去,但听裴耽一声闷哼,奉冰自己先跳开半尺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摸着黑去踹他,低声怒骂:“你怎么咬人呢!” 裴耽没有争辩,默默地承受了。 只是刹那间事。 血液重新开始涌流,苍白的脸都变得通红,只侥幸房栊黑漆漆的,谁也看不见谁。裴耽去寻新的膏烛,奉冰则抱着双臂匆匆走到门边廊下,恨不得让冷风将全身都吹冻住。 所有往昔的亲密记忆刹时全如潮水涌来,他想起自己曾经是很喜欢与裴耽接吻的。 方才的吻,似乎也与过去一模一样,安静得令他急躁,缠绵得令他委屈。似乎自己下定决心费尽力气说出的和解的话,对裴耽都不过风吹马耳,根本不起效用。向前走不好吗?彼此的人生都还有那么长、那么长。 裴耽重又点亮了烛火,望着奉冰的背影。 “你……”他略一停顿,嗓音干涩,“你若不喜欢,我便不再如此。” 奉冰回身看他,眼神里多少有点赌气意味。灯影寥寥,裴耽的膝前衣襟上还留着奉冰的鞋印,问话的模样又像变回了那一只孤独的落水狗。奉冰心又软下来,想这个男人莫非在玩什么把戏不成?低着头往回走,正欲开口,却听见春时的声音:“郎主?方才怎么灯灭啦?” 原来春时正在后室,要往这座花厅走来。奉冰脸色一变,想说的话全忘记,连动作都僵了僵,结果是伸出手去匆匆给裴耽掸了掸鞋印,小声斥道:“别叫人看见这副样子。”一边抬高声音道:“春时,拿伞来。” 春时将伞拿来,便见奉冰与裴耽相隔半尺,各自拘谨地站着。奉冰接过伞,送裴耽往外走,沿着抄手游廊走到尽头,再穿过一扇月洞门,便是小宅的后花园。园中小径两旁的梅花,经了好几夜的风吹雨打,却全都摔落成泥,枝桠上光秃秃地淋漓着雨水。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这把伞,”裴耽低声,“我先腆颜一借。” “嗯。”奉冰抿唇。 裴耽淡淡一笑,说了声多谢,又说了声告辞,礼数周全地欠身,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奉冰移开了目光,不欲与他对视。 直到裴耽从那后门离开,身影消失,奉冰却还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风雨中的梅树。 突然他转身,急促道:“回去了。” “啊——哦。”春时连忙跟上。 冷风冷雨吹拂着,奉冰的肌肤更苍白几分,但春时却注意到他的发髻乱了。桐木的发冠底,像是被拨弄过,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袅袅娜娜地缠在那苍白的脖颈。 春时不由得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 这几天作者三次元特别不顺,写文也遇到苦恼,今天又修了一上午和一晚上,不知到底行不行。作者其实非常非常没有自信,但是作者又非常非常看重这一篇……呜,多说无益,希望大家快乐看文!
第54章 裴耽回到宅中东暖阁,许久也不出门。夜色已深,吴致恒到门外探看了几回,最后终于忍不住,自去提来一盆新炭,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阁门。 一推开门,里头热得好比蒸笼,吴致恒才想起阁中烧着地龙,连忙将炭盆扔在外边,搓了搓手,躬身问:“郎主……吃过啦?” 一楼没有人,郎主的声音是从二楼的卧房传下来,“吃过了!” 吴致恒回身将门关好,凑到楼梯下,“郎主在哪儿吃的?” 大半晌不得回应,吴致恒的眼睛几乎都要粘在那卧房半掩的门上。老人挠了挠头,攀着扶手上楼,假模假式地去收拾走廊上的书册,归归拢,扫扫尘,便听见后头一声嗤笑。 天顶的琉璃窗透下雨夜后的星光,裴耽站在流光溢彩的画帘边,神情与他刚从大理寺出来时已大不相同。裴耽还笑他:“老家伙,想知道什么呢?” 既然被叫了老家伙,吴致恒便摆出一副颤巍巍的模样:“郎主很高兴啊?” “还行。”裴耽挑眉,“我要读书,读完睡觉,你自去歇吧。” 吴致恒往他身后望,望见桌案上摆着不少摊开的奏折,地上还叠着几摞从政事堂拿出来的官簿,郎主似乎是在处理公务;然而床边竖着一把软红的伞,些微雨水滴滴答答地沿着伞骨淋下,令吴致恒立刻心疼起地毯。裴耽却又迈出一步,挡住他视线,神色紧张,但声音温和,“你知道的,李郎君要留在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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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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