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吴致恒一怔。 裴耽的表情有几分吴致恒看不懂的晦涩,“我只是做些绸缪罢了,你不必操心那么多。” 吴致恒心想,小畜生,我才不操心。自扶着楼梯又慢慢地走下去,当真去歇息了。 老人本就睡得早,吴致恒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吹了灯,不多时便入眠。恍恍惚惚地,好像还梦见了小时候的郎主,顶着个鸟窝般乱糟糟的脑袋,站在秋风里背诗;然而一首诗还没背完,吴致恒忽然被人推了一下。 吴致恒咕哝两声,翻了个身往里睡,那人锲而不舍,又推了推他。 他终于睁开眼睛,从这动作辨别出来不是旁人,“怎么啦?” 裴耽蹲在他床边,一手擎着烛台,一手抱着兔子,吴致恒转身来时,烛光便刺激得他眯住了眼:“郎主还不睡?大半夜的,扮鬼玩呐?” 说扮鬼,倒也没有像裴耽这么脸红的鬼。他眼下的乌青更深了,既疲惫,又忧愁,与白日判若两人;凤眸里亮着零星的光,他小声地对吴伯道:“你起来,帮我想想辙。” “什么辙?” “我……我……”裴耽的声音更小,“我今日,与他亲近了。” 吴致恒正扶着腰缓慢坐起身,听见这一句,险些把脖子扭了。 * 裴耽连忙放下烛台,伸臂扶住吴伯。小野兔径自跳出他的怀抱,窝到了吴致恒的被单上,舔了舔自己的脚爪。 “我——”裴耽坐回床边的矮凳,低着头,又挠了挠头发,“我不知道他……我没有忍耐住,我这样真不好,他或许……不愿意的。” 吴致恒坐在床头,道:“怪不得您这样高兴。” “我?……”裴耽轻声,“我当然高兴的呀。” 一些可能的心猿意马,于他,都如绝处逢生。 吴致恒想,大半夜的,自己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却要来开解这位孤独的小郎主,这本身已是奇闻;然而他家小郎主竟是当朝裴宰相,说出去,谁会信呢? 可是五年了,吴致恒从没有见过郎主如此生动的表情。 那长长的眼睫毛,那僵直的鼻梁,那紧抿的唇,都无一不泄露出主人的情感。眼睫下的清波闪着柔润的光,像是知道了春天将要来临,而暗暗地攒起风花。 吴致恒有些舍不得这样的郎主,以至于想寻些好听的话来哄他。 “但他留了您吃饭,是不是?”吴致恒温言道,“若是他仍旧像冤家对头一般地恨您,不可能与您一同吃饭的。” “我曾经最害怕他忘记了我,那时候我想,他哪怕恨我也好啊。”裴耽闷闷地道,“可他竟比我想的……还要好。他愿意留我吃饭,听我说话儿,吴伯,他怎么能这么好?” 吴致恒无奈地想,你老婆为什么这么好,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可是对着一个小孩儿,又只能顺着他:“或许他理解了您有许多不得已。” 听了这话,也不知裴耽想到了哪里,神色却越来越晦暗。 “但依老奴看来,”吴致恒顿了顿道,“李郎君也不是那种滥施好心的大善人,他若真的与您……‘亲近’,”他自己老脸竟也一红,“不可能是为了可怜您。” 裴耽默默不语。 吴致恒想起,他是来向自己求辙的。实则自己也没什么经验,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而一拍脑袋,“这不!马上就要上元节了吧?十五日开放夜禁,寺庙中都会燃灯祈福,街上还有角抵百戏,好看着呢,要不要请李郎君一同去看一看?” 裴耽挑起眼帘,眼光一时亮了,但旋即又踌躇,“这也太不要脸……” “年轻人,”吴致恒叹口气,“您若还想讨他欢喜,首要就是丢下脸面这东西。” 裴耽眨了眨眼,似乎将这句话听进去了,但仍旧道:“上元节,恐怕宫里会有旨意——” “这不妨事。”吴致恒胸有成竹地推他,“去去去,去给他递个帖子呀您!” * 翌日午后,奉冰收到了一张洒金笺的书帖,还是春时在后门处接来的。 帖上画了一枝临水的白梅,满开的花瓣,轻柔摇漾的影。影旁题了一行诗:“待到金吾不禁夜,与君随意看灯轮。” 奉冰扑哧一笑,春时也凑上来看,看不出有什么好笑。奉冰便与他解释:“‘金吾不禁夜’是苏味道的诗,‘随意看灯轮’是陈子昂的诗,他倒好,凑合一处,不伦不类……” “这是邀请您去上元灯会么?”春时哪里晓得什么苏味道、陈子昂,但这句诗却好懂,“裴相他说,待到那一夜,要与您看灯轮!” 奉冰怔了一怔,他竟没想那么多,再看那诗,脸色却有些不自然,将它放在了案上,自己先喝了一口药——元会以后,天气转暖,他的咳嗽也好了许多。 春时问:“郎主不回他什么吗?” “……”奉冰道,“我且想一想。” 春时有些失望:“噢。” 春时往门外还未走出几步,忽然又震惊地跑回来:“郎主!那边——裴府那边——在烧东西!” 奉冰颇为奇怪,也出去瞧,的确,在裴府的大宅院里,有数丛烟尘,正幽幽地往云中盘旋上升。 奉冰望着那烟尘,许久默然不语,神情凝重。 正月十四日清晨,大理寺传出消息,说是故河中府使陈璆因在牢狱中受了风寒,暴病而死。 -------------------- 本章标题取自李商隐《燕台四首·夏》:“直教银汉堕怀中,未遣星妃镇来去。”星妃指织女,诗意谓“我”定要让银河落入自己怀中,这样织女就不必一年一度地来来去去,而可以与“我”长相厮守。 昨天谢谢大家,大家都太暖了呜呜呜,作者无以为报呜呜呜
第55章 艾而张罗 大理寺卿乖觉,陈璆一死,便派人报知裴耽。 那时裴耽已烧了一日一夜的文牒,但听闻此讯,依然震惊。报信人称,是在前日裴耽探望过后,宫里来人提审陈璆,单独问了一宿的话。第二日深夜,狱吏发现陈璆已经面目青紫、四肢僵硬地死于囚室。但论及陈璆的死,无人敢归罪宫里,或许更多的人都会联想到裴相冲动之下的那一番拳脚。 裴耽命吴伯给报信人送了一整匣的珍珠,那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吴伯送他到府门口,他却又犹疑地停下:“那个……还有一件事,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裴相如此慷慨,小人实在……” 吴致恒看他表情,从袖中又拿出一只钱袋,轻轻放入他怀中。 “……那小人也不多做作了。”那人叹口气,身子凑上前,往吴致恒耳边说了几句话。 * 吴致恒几乎是一路奔跑着回来,好不容易在临水的台榭边找到了裴耽,累得扶着膝盖气喘吁吁,便听见裴耽曼声问:“他同你又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吴致恒喘进了凉气,只觉喉咙发痛,眼前都起了雾气,“他今日出官署时,正逢给陈璆验尸的推官,也被圣人传召入宫……看起来,圣人要详查陈璆的死……” “查?这有什么好查,查到他自己头上?”裴耽冷笑,“陈璆死前所见的最后一个人,自然只有我。” 他怀中抱着难得乖顺的兔子,一只手来来回回地捋着那半长不短的兔耳朵;身上拢着一件银线暗绣的素襕袍,衣衽上有一圈雪白绒毛,迎风便靡软地颤动,托起他那高傲的脖颈与头颅。 台榭上正燃着火堆,熊熊的火焰中汇聚着各式各样的文牒,火声毕剥,烟气熏天;裴耽随手将一份木质檄书也扔进火中,刹时火光大亮。那檄书上的字迹粗豪,印泥凌乱,是长年只管习武打仗的将军们的风格。 “——您是说,圣人会嫁祸给您?”吴致恒担心地发问。 “早就不差这一桩了。”裴耽漠然,“只是我没料到圣人如此着急,竟连陈璆都不肯保。” “难道陈璆他是——” 青年宰相的双眼冷冷地眯起,盯住火中渐渐烧焦的木炭,下颌线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是因为他正咬着牙关。 “你还记不记得李郎君初次来这里找我,回去时,便正好坐上了陈璆的车?他前脚刚离开我这儿,后脚圣人就驾临邸舍,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两日两夜。” 吴致恒难以置信:“这、这就是说,李郎君刚到长安,就——” “陈璆、冯乘,是与他同一日到长安的贡使。地方朝集使入京前五日,都会先派人向鸿胪寺快马禀报,好安排人来迎接。是以谁会和李郎君相伴投契,也都在掌握之中。” “可是,”吴致恒踌躇,“若圣人对李郎君果真如此严防死守,为何还总是假模假式地……” “圣人对他其实没有那么多顾忌,圣人更顾忌的,是我手中的东西。”火光望得久了,裴耽终于垂首,轻轻揉了揉鼻根,“何况那个时节,李……他的确不愿见我。圣人确定这一点,反而能放心。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到底已是个成年男人,他知道情欲的滋味,他知道什么是暗示和试探,他知道冰下缝隙的冷暖。纵使这些,与其说是那三年的婚姻的馈赠,还不如说是这五年的孤独的教泽。 吴致恒忽然明白过来,“那我、我还让您去邀约李郎,我真是——哎呀!” “你有什么错?”裴耽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我与他就是有旧情,断不了,圣人迟早要知道。天罚也好,天谴也罢,这上元节,我还就非要约他不可。” 他的嗓音微微地沙哑,仿佛在冷酷之下,藏着最柔软的质地。 冷白的天穹低压下来,寒烟衰草之间,火光寥落。吴致恒却好像被这火烘烤得流出了汗水,脊背上都开始发凉,“您,您是说,圣人他要——他会不会——” 裴耽没有回答,等同默认。 “那……那您看,河东那边,”吴致恒绞尽脑汁,焦虑地思索,“还能不能帮您说两句话?” “你以为圣人隐忍了两年,这回为何雷厉风行?”裴耽道,“二叔家的人被举劾了,自己怕得要死,想必已同圣人通了供。你且看着,若是圣旨在今日内就下达,那便说明河东裴氏已没有一个好东西。” 吴致恒道:“那就赵——” 裴耽忽而一根手指点在唇上,眸中掠过一丝冷光。 吴致恒再无法多言。 他料想、他希望,郎主全都早有安排,只是不让自己插手罢了。郎主从很小就习惯了自己独身去应对所有的难关,毋宁说,前晚上来找他“想辙”,甚至可能是郎主平生的唯一一次求助。 可他心中还是空落落的,好像明知道马上就要迎来一记重击,却不知它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等力度袭来。他只能以张皇的目光追随着裴耽的动作。 裴耽却蓦地回身,快步往那一座孤伶伶的书斋走去。
第56章 吴致恒连忙跟上。 仍是上午,但天空已阴沉,似乎到晚间又将飘雪。风愈加地冷厉,将灰烬吹得到处都是,也将两人的衣发俱拂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1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