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王爷伸出一根手指,凭空指了指南木。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叶莫尘身上,声音中带了些许自嘲:“这小子看你的表情,与当年我皇兄看我时一模一样。” 他的语气平静如斯,便若一潭深水毫无波动,又平白的给人带来些违和之感,就好像平淡的内里带着日日夜夜的强自压抑,最后才练就成千人一面的语字语音。 叶莫尘默了默,忽然便想起去年御书房内与小皇帝的那番对话,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南木则一脸坦然,甚至于唇边还带了丝笑意。
第68章 真相 五王爷明显没有与两人细说自己过往经历的想法。 他实在是个过于骄傲的人了,不管是什么时候,骨子里的那一分傲气总也不会离他而去。 做了便是做了,说什么过去所受的委屈为自己正名——他绝不屑于这么做。 说实在话,叶莫尘与南木也早已从书府皇宫中那些泛潮而发霉的角落里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出当年这偌大的皇宫中那些隐秘而腌臜的事情。 明明是这样私密的事情,却偏偏放在皇宫这种鸟笼子里,直惹得数十年过去亦有人可以将其还原的完完整整,一丝也不剩。 悲哀的是,这并非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叶莫尘与南木自然也没有什么要问的意思。 因而相顾无言。 五王爷叹了口气。他的脊梁依旧笔挺,却不再刻意的绷直,略有些放松的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睛望向叶莫尘:“怎么,话说完了?” 他抬起一条腿来,似乎有意的想做出翘着二郎腿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舒坦,最终也只是默默的回到了最初那副礼仪修养恰到好处的坐姿。 “既然话说完了,大概就要到最后一步了吧?” 叶莫尘的眸子里带着沉凝,他犹豫再三,而后妥协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大概也是时候了? 南木握住手中的剑柄,身体硬朗的线条绷得笔直,手起剑落—— 五王爷身子一晃。 他人至中年,虽隐约还能见得过去风流倜傥的影子,却无论如何也已然有了些岁月的气息,然而此时的身手依旧敏捷而迅速,不过是一个腾跃便躲开了南木的剑锋。 南木一击未中,倒也不很慌乱,只飞速的收了横冲的剑势,扬起眸子向着五王爷看过去。 叶莫尘此时倒是沉默了下来。他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果然如此的透彻和无奈,在五王爷躲闪的那一瞬间便施施然坐回了自己方才的扶手椅上,修长的手指微曲,轻轻的摩挲着嘴唇。 南木微微侧了侧剑身。 “王爷这又是何意?” 五王爷依旧是面不改色高高在上的样子,只略微加快的鼻息显现出他方才那闪躲还是颇费了些体力的:“你们尽可以随意审判本王,却不代表本王不会反抗。” 若是不反抗,不就是相当于认可了他是有罪之人了吗? 他可不是。 他只是替天行道,向自己那狼心狗肺的皇兄讨一笔积攒依旧的债务而已。 他理所当然的伸出手来,冲着南木扬了扬下巴:“小子,将你手中那剑借我用下。” 南木一愣。 他这明显是提剑要斩尽杀绝的意思,这人不怕也罢,竟还大咧咧的要他把这剑给递过去,倒是天真的有些好笑了。 他下意识的望了一眼叶莫尘。 叶莫尘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的歪了歪头。 “前几日清理王爷您留在京城中的那些个傀儡奸细,却不曾想查到了好些有趣的东西,不知五王爷可有兴趣听上一二?” 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事儿摆在台面上说,总归也不是什么太光彩的事情,更何况这五王爷自投罗网大概也没想着要离开,他又何必要这样插上一嘴去。 五王爷瞟了叶莫尘一眼,收回了自己摆在南木面前索剑的手,倒也不管执着剑随时有可能进攻的南木,只是坐回到椅子上去。 他的脸色有些微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过去的事情,因而声音里便也连带了几分犹豫,声音大的有着些强撑着的味道:“你直说便是,何必搞那么多弯弯绕绕。” 叶莫尘顿了顿。 他动作未变,白皙的指尖蹭在嘴唇上,带着些说不出的强烈气场,语气若有所思,却是温和的很。 “晚辈早些时候曾与仓老机缘巧合见过一面,得知先帝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实则事出有因,”他缓缓道,“晚辈当时也只是唏嘘,的确没有多想。” “然而先帝对待陛下的态度,却不由得让晚辈犹疑几分。” 那常公公的出现便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常公公看上去似乎是先帝放在小皇帝身边制约自己和南木的棋子,然而这人的能力水准哄哄小孩挡个刀倒还可以,若说能对自己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他自己都不信。 那如果……他真的是先帝用来为小皇帝挡刀的呢? 这皇帝临死前将稍有些权势的大臣杀了个精光,无论是其他的那几位王爷还是皇后一个也放过,便是连托孤的自己和南木都不甚相信,怎的就偏偏将这五王爷给漏了。 哪怕是先帝对这五王爷用情至深,这话也说不过去。因为五王爷不仅仅是好好的在江南呆着,更是被先帝明里暗里将一切案底卷宗尽数抹去,就连其上交给朝廷的奏章都缩减到了最少。 当初若不是小皇帝提及,叶莫尘险些便忘了朝野之外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便显得有些微妙了。 叶莫尘掀起眸子,目光望向五王爷变幻不定的脸色,语气里带着几分确切:“若是在下所言属实,当年五王爷从这皇宫中离开,恐怕是先帝心甘情愿的吧?” 五王爷没有说话。 他脸颊僵硬着,似乎是在紧咬着牙床,只一双眼睛瞪着叶莫尘,一副被戳伤了痛处的模样。 叶莫尘见五王爷的表情,便知晓自己猜的怕是准了的,便也不再多过言语,只直了直身子,嘴角卷起一丝笑来。 这先帝睥睨一世犯下了那么多的血债,到最后倒是对这个男人软了心,竟是被他害死也还要想着为他铺好后路了。 想来这人在苟延残喘的时候应当是查清了下毒者究竟是谁的,却依旧是拖着奄奄一息的身子将那些忠心耿耿的大臣赶尽杀绝。 叶莫尘原以为先帝是为了护下这好容易打下的江山,让小皇帝这皇位保的轻松一些,如今看来,他不过是为了给那五王爷铺路而已。 便是被重用的自己,这先帝也留出了好些破绽来,大概也就是为了让自己发现,叶府当年险些灭门的真相,因此转投于五王爷的门下? 只是这样的话,那常公公的事情便说不清了。 叶莫尘沉默了好一会儿,便见着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头捏了捏。 南木沉沉的目光望着他。 虎毒尚且不食子,大概人性也本就如此,哪怕是为了五王爷放弃了自己的儿子,也终究不希望他死于非命,总归还是留有一条后路的。
第69章 是终生为伴,是积年而不离 叶莫尘与南木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皇宫。 他们在人前的关系虽说比起从前是缓和了许多,却到底也没有密切到冰释前嫌的地步,若是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并肩离开皇宫,怕是会把不少大臣给吓到胡思乱想。
因此自先前的事情解决之后,朝堂之上叶莫尘就一直与南木保持着克制有礼而略显生疏的关系。 当然南木是对此非常之不满的。 依着南木的意思,这淮中一事已然解决了,他们两个也早应该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便是为那些大臣的脆弱的心神着想,不与他们公开两人实实在在的关系,也好歹应当做回朋友,不用再维系着如今针锋相对的假象了。 只是叶莫尘执意要让他们在朝上的关系更僵硬一些,他也无可奈何。 若是寻常时候,南木大概也是会争上一争的,哪怕不能和叶莫尘并肩离开,也能占得到些额外的便宜,总之依着叶莫尘那温润的性子,哪怕是自己再赖皮些他也不会真的生气。 然而今日…… 南木偷眼瞧着叶莫尘略有些凝重的脸色,有些担忧的皱了皱眉。 他有心想要安慰一二,张开口却不知要从何说起,便也只好不尴不尬的沉默着,谨慎的离着叶莫尘几米的距离,向皇宫外走着。 叶莫尘轻轻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忘记方才那副惨烈的情景。 他叶莫尘活了这二十好几年,上过战场也打过仗,死在他手里的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人。因而他虽然一向乐善好施,却是颇有自知之明,从不自诩为济世救民的良善之人。 五王爷犯了这等大罪,自然是免不了一死的,他当然不会心软或者阻拦。然而亲眼见着这五王爷自刎于自己面前,若说他心中没有一丝感触,那自然也是骗人的。 虽说他所透露的大概也让五王爷悟到了八九分,他最终也没有把自己所有的推测都告诉五王爷。 横竖都是一死,若是带着恨意离开,他死的大概还痛快些。 虽然经由他四处搜寻的文献记载以及他自己对于先帝的了解而言,这推测已然颇为精准,近乎接近于是事实了。 五王爷当年被先帝强行拘役在皇宫之中的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先帝最终妥协将五王爷放离,甚至于到死都没有去江南再打扰过他一次,现在已然不得而知了。 只是依着先帝霸道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以及五王爷惯常骄傲的性子,那三个月里定然是波折四起的腥风血雨。 叶莫尘心中有数,总归这等事情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他也不觉着当场揭人伤疤是个多么好玩的事情,是以只是双方心知肚明而已,其过程连提也没提。 然而五王爷当初为先帝下的毒,先帝在临终之前应当是发现了的。饶是如此,他依旧将五王爷严丝合缝的保护起来,甚至为其谋反打开方便之门…… 一方面来讲这人的确是用情颇深,另一方面而言用这天下苍生的安康性命换取心上人的一个解气儿,这皇帝当得还真是——颇为混蛋。 叶莫尘轻轻叹了口气。 他停下脚步来,等着身后的南木走到他的身边。 鹅卵石铺成的薄窄路径的尽头,一队儿的太监匆匆走过,忙忙碌碌的拾掇被鲜血污了的大殿,又将那染了朱褐色的白衣横着抬出。 这些人井然有序的走着,皆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也不知是因为抬着尸身因而多了些谨慎和肃穆,还是因为自己与太尉两人站在此处才不敢说话。 南木默默的走上前来。 因着叶莫尘先前的提醒,他依旧刻意的与叶莫尘保持着相对规矩的距离,只一双眸子掩不住的流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有心想安慰叶莫尘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南木知道叶莫尘现在不想听什么,却是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听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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