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宁的视线带了审视的意味,落在那络腮胡子的面庞上,意外瞧见那唇下的一点破绽:竟有几缕短须掀落半边儿、随风招展,像是贴上去的假胡子。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垂目向着怀中少女看去,小姑娘的双手撑在他的胸膛,额头也轻轻抵在上头,蹭了几蹭。 顾以宁轻扬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温声说道:“没事了。” 烟雨本就不常出门,今日难得鼓足勇气逛街市,却遭遇了这样一场变故,的确有些惊吓,此时听小舅舅的声音由上头轻轻地飘下来,她勉力抬起了头,煞白的一张小脸。 “这些人是冲您来的么?”她有些心有余悸,伸出脑袋向四周看了看,又仰起脸来问他,“我思量着,也许是过路的小贼,突然起了劫财的心思也说不得。” 小姑娘的忧心明晃晃地挂在脑门上,她想着、猜测着,忽的又沮丧起来,“倘或真是冲您来了,可该怎么办啊。” 顾以宁嗯了一声,叫她放宽心,“……一定是过路的飞贼。” 烟雨这十年来被娘亲保护的很好,最是信哄的一个,小舅舅既然这么说,她果然放宽了心,从小舅舅的怀中大胆地探出了脑袋,往那络腮胡子那里看去。 闹市街口,怎可作为审讯犯人的场所?石中涧又生怕声儿大了吓着姑娘,这便将三名人犯押在了车旁,静候着金陵巡城司的到来。 那络腮胡子被反剪了手,浑身被绑了绳索,可神态却不慌不忙,像是有心赴死的样子。 石中涧呵斥了他一句,他却不惊不惧地向烟雨的方向望过来,在触到烟雨面庞的一刹那,眼眉却倏地一跳,像是见着鬼一般,面目显出了惊诧之色。 烟雨本就害怕,此时同那络腮胡子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只觉得此人眼神暗沉,却在看见她的那一霎,亮了起来。 她慌地缩回了头,把脑袋猛地往小舅舅的胸膛一砸,“小舅舅,咱们家去吧。” 小舅舅的胸膛坚实,烟雨的额头撞上去,发出沉沉的低响。 顾以宁感受到了她的慌乱,拿手垫在她的额头下,轻轻把她推起来,他嗯了一声,道,“石中涧护送你回去。” 烟雨乖巧地点了点头。 遇上了这样的事,小舅舅一定是要去处理的,虽然有些失落,可是她万万不能耽误他的事。 芳婆和青缇过来接,石中涧得了吩咐亲自驾了马车,请烟雨上车。
烟雨踏上了马车向外探看,小舅舅缓缓走近了车窗下,微仰着的面庞在天光下清透净白。 烟雨双手扒在了窗槛上,只露出一双乌黑大眼,眨也不眨地看他。 “下回您还能带我出来玩儿吗?” 顾以宁眼中微微浮起一点笑,点了点头,“入夏了,会有更好的去处。” 小舅舅为什么不答应她呢?总要定一个日子吧…… 烟雨觉得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把尖尖的下巴搁在窗槛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哪里的去处更好?” 顾以宁嗯了一声,“明日的去处更好。” 他说完话,便向着石中涧微微顿首,石中涧得了示意,一提缰绳,马车便带着烟雨呼啸而去了。 顾以宁见马车远去,原本温煦的神色一寸一寸地消退,最终被严酷的冷峻吞噬的一干二净。 他端看了周遭的街市,各式肆铺早已因方才的动荡,尽数关闭,行人寥寥几个匆匆由街市走过,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惶恐的神情。 那三名刺客此时被押上了一辆马车,顾以宁掀开了马车一角,正对上那络腮胡子的一眼,他捕捉到了其间的怪异,旋即放下了帐帘,不动声色地命人将三人带走。 马车应声而去,再过小半个时辰,巡城司的人在指挥使涂东序的率领下匆匆赶到,见顾以宁正安坐椅上,眼眉不抬,自有一番华贵深稳气派。 涂东序拱手行礼,恭敬道:“下官来迟,还请顾大人见谅。”他环顾了四下,只觉得黑云压顶快要下雨的样子,令人有萧瑟之感,又忐忑问道,“刺客此时在何处,下官即刻将他们捉拿归案。” 顾以宁不置可否,指节在圈椅的扶手上扣了扣,这才微抬下巴,看向他。 “半个时辰前差人去报案,涂大人这一时才到,的确是有誓将嫌犯抓捕归案的样子。”他另有计较,叫他来不过是做个见证罢了,“我只带了几个护卫,对这些刺客无可奈何,遗憾叫他们跑了。” 涂冬序额上起了汗珠,一迭声说着是下官的疏忽,见顾大人的神色尚不算太差,又小心翼翼道,“这几日开了城禁,有许多外乡人入城,许是混进了山匪也未可知……” 顾以宁点了点头,站起身道:“烦请涂大人善后。” 言罢,便上了马车,乘风而去。 这一路疾行,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到了罗映州的寓所,竹林围墙下,有护卫将顾以宁迎了进去,左三右四绕行了许久,才行至一处石砌的屋子。 进了屋子再行几步下了地道,经过幽深晦暗的石廊,最终与章明陶、罗映州二人汇合。 此二人正端坐石桌前议事,见顾以宁来了,罗映州第一个站起来,正色道,“里头正在审,凭谁也扛不过本侯的三板斧。” 顾以宁落座,深秀的眉眼垂下,慢慢道:“不必三板斧,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就会和盘托出。” 章明陶和罗映州对视一眼,虽知顾以宁料事如神,却有些不敢相信。 “胆敢刺杀朝廷命官,必定受人指使,不咬舌自尽算是对得起咱们了。” 顾以宁不置可否,待他说完,缓声道,“倘或我没有猜错的话,此人的目的不是刺杀与我。” 章明陶闻言梗住了,正疑虑,却见里头走出来一名校尉,拱手道:“招了。” 二人的面上皆有讶异之色,顾以宁扬手,命人将络腮胡子带上来。 那络腮胡子被反剪住手带出来,虽面有污血,眼神却毫无惧意。 顾以宁的视线落在他的面上,不动声色。 “外衫里着囚衣,鞋袜尽破,耳后刻了字。”他顿了一顿,“说吧,所为何事。” 那络腮胡子怔住了,眼睛里的桀骜之色一霎隐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明察秋毫。小的冒犯了您和您的家眷,实属无奈之举,小人今时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想为广陵严家讨一个公道。” 广陵严家? 顾以宁同二位至交对视一眼,旋即敛了眉,看向他。 “九年前,卷入‘接驾酬酢’案的严家?” 络腮胡子吹了吹唇上的假胡子,趴伏在地,字字泣血。 “小人姓严名复礼,乃是广陵严商总首严恪之侄。九年前,西南兴兵,朝廷命广陵盐商筹措一百万两白银送往西南边疆,我严家一分不差地筹措了白银,可最终送往西南的白银只有二十万两,陛下龙颜大怒,拿了伯父严恪的盐商总首的职务,下令将银两补上,伯父无能为力,这便秘密入宁,想要面见圣上,将一本接驾酬酢的账册奉上,其中记载了朝中各路官员,来广陵时索要的冰敬。” “……只是还未及见到圣上,小人的伯父严恪在金陵便遇了袭,九死一生地逃回了家,此时早已无力回天,小人的伯父被判斩立绝,家产充公,族亲六十余人流放北疆。” “小的原在北地活着,可这十年来,亲人或死或伤,与其在北地等死,不如放手一搏。小的听闻朝廷重启接驾酬酢案,这便冒死入京,盼大人能为广陵严家洗冤。” 严复礼说完,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长跪不起。 顾以宁静静地听他说完,眉头一动,“你怎知我在查此案?” “小人逃回广陵后,化作老者躲躲藏藏了许多日,前些时日,有一位少妇打扮的女子前来问询,小人随着她一路追过来,才知她是金陵顾家的四姑奶奶。” “您出身金陵顾府,又是内阁的重臣,小的推测是您推动了此案的重启,这便乔装打扮了许多日,知道了其中一些内幕。原打算秘密向您求助,这几日却不知如何泄露了行踪,遭人多番追杀,小人生怕连累您,这便假意刺杀,祈求大人能够知我真意。” 顾以宁哦了一声,面上波澜不惊。 “……严家覆灭前,可有异状?” 他问的突兀,严复礼抬起头来,有些显著的疑惑在沾血的眸子里流动,他慢慢地回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哑着嗓音说起话来,那声音带了一丝丝的恐惧。 “贪垧案的前一年,伯父严恪唯一的独养女儿,也是小人的从妹,同夫婿一道进京备试秋闱,在途中借宿一间庙宇时,遇上走水,夫妇二人并一个幼女,葬身火海。”
第27章 .星河同梦我管不了我的心…… 甘露井距离积善巷的距离十分的近,转过半山,马车便驶进了顾府。 石中涧身为公子的长随,一应要紧事都由他处理,此时被公子亲自点了送姑娘回府,保护姑娘的同时也记挂着行刺一事,不免有些行色匆匆。 此时暮色四合,他将马车勒停,看着姑娘的丫头搀下马,这便在姑娘身前拱手道:“姑娘,属下还得赶去公子身侧,少陪了。” 烟雨闻言不免有些歉疚,忙道:“多谢你送我回来。方才出了那样要紧的事,小舅舅身边不能缺人,你快些去吧。” 石中涧躬身行礼,又道:“公子说,最要紧的事,是护送你回家。” 他不是能言之人,说完便拱了拱手,解开了套马的轭,身形俊逸地飞上了马,往顾府外去了。 迟暮的天光落在烟雨的额上,显出了稚气未脱的光洁,她在心里默念着石中涧方才所说的那一句公子说,只觉得心如沃田,开出了一朵一朵的花。 芳婆和青缇哪里又不知道自家姑娘的心事了,对视了一眼,也觉得春暮的晚阳晒在身上,使人有种晕陶陶的快乐。 进得烟外月,芳婆将芩夫子所需的一应教具放下,正想同姑娘一道儿回斜月山房里去,便见芩夫子打里间儿里出来,瞧见烟雨正捧着小布筐子要走,忙唤了一声,亲亲热热地过来,挽了烟雨的肘弯,温慈一笑。 “你看可巧,我正寻思往你娘亲那里报信儿呢。”她见小姑娘似乎没明白过来,连忙耐着性子同她说话,“殿下说今儿月亮又大又圆,瞧着欢喜,便使了人来唤你过去赏月——你若愿去,我就差人往斜月山房走一遭?” 烟雨听了不免意动,粱太主是她与娘亲的救命大恩人,她老人家能来请她赏月,那是再好不过了,于是上仰了唇角,应下了。 “能陪太主娘娘赏月,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她同芩夫子感情颇深,说起话来就很随意,俏皮地眨了眨眼睫,“赏月一定有香甜的糕饼吃,想想就很欢喜。” 芩夫子就笑她孩子气,见她吩咐了芳婆回了山上,这便牵着烟雨的手,慢慢往西府去了。 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来,烟水气不声不响地升腾起来,烟雨走的不急不缓,心里却在想着白日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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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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