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舅……”她又唤。 顾以宁唇畔显出浅浅的笑,一霎又收回了,再望过去时,小姑娘正拿盛着可怜巴巴的眸子睇住他,那眼波清浅,漾出楚楚的意味来,“我想从您的窗子里看——” 她撒娇时,掼是会垂着眼梢望人,直教人凭白软了三分心肠。顾以宁一笑,点了点头,那小姑娘便欢快地站起身,像长了翅膀一般扑棱着,往小舅舅这边走了一步。 这时候马车正拐出积善巷,大约是驭马的车夫晃了身,转弯便有些急了,车内便猛一个动荡,将烟雨颠了一下,无法自控,歪倒在顾以宁的怀中。 她扑进去的这个怀抱有春日之温煦,也有冬夜之清洌,而那双虽清瘦却有力的手臂抬起,在她扑进来的第一刻便扶住了她,马车急转之后的晃动还在持续,烟雨在他的怀里抬起了眼眸,头一回在那双温和的眼眸里,看到了稍纵即逝的无措。 这样的无措很美好,烟雨的心骤跳不歇,像是由高空跌坠,不停地向下落,她顺其自然地在马车的下一次颠簸里,环住了小舅舅的腰,仰着脸向他一笑,鲜焕而可爱。 “小舅舅,您抓住我了!”她霎了霎眼睫,轻而软的呼了一口气,“好险……”
第25章 .我欲昭雪您哄姑娘,小的哄犯人。 腰间的那一份轻柔,带着小女儿独有的小心翼翼。 午后的日光撒金一般地穿过车窗,在她纤白的面庞、小巧秀挺的鼻尖跳跃,最终跌进了她的眼眸,金环熠熠。 年轻的阁臣似乎有一瞬的失神,视线在她落满金芒的面容上停留片刻,便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会让你摔下去。” 烟雨仰着脸笑,鲜焕又明媚。 这算和好了吧?烟雨悄悄地想,和小舅舅闹别扭可真难受啊,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她从他的怀里起身,扶着他的手臂坐在了一旁。 初夏的风和暖,令她有些晕陶陶的,小女儿挨着顾以宁手边上坐着,将他挤在里头。 “小舅舅,您吃这个吗?” 顾以宁侧身看过去,烟雨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小漆盒,打里头捏起一颗沾了糖霜的山楂糖,在他的眼前扬了扬。 顾以宁摇了摇头,说不必了,烟雨却眨巴眨巴大眼睛,凑近了他的眼跟前儿,把糖霜球小心翼翼地捧过来。 “尝尝嘛。” 顾以宁顿了一顿,道了句多谢,烟雨高兴起来,拈起糖霜球递在了他的嘴边,眼含期待。 亲手喂食,她不知道这是多么亲密无间的动作么? 顾以宁微怔,那颗糖霜球却又轻轻触了触他的唇,他垂目,将她指尖的糖霜球咬进齿间。 烟雨高兴起来,拿方才触过他唇的指尖再拈起一颗,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于是她含着糖霜球趴在了车窗下的书案,近一点再近一点,偷偷地把自己的脑袋,挪在了小舅舅搁在书案上的手边。 “甜吗?”她仰头看着小舅舅,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吃了我的糖,咱们就和好了。” 那颗糖霜球带着她指尖的柔腻,慢慢地滑入了顾以宁的心肺,他十岁后极少吃糖,这一颗便是破例了。 他眉头微挑,“你同我置气了?” 烟雨原是趴在书案上,闻言脑袋一下子竖了起来,眉头纠集着问他,“您瞧出来了?” 顾以宁眼睛里慢慢地浮了一点笑,摇头道,“我不会同你置气,应是你心有不悦。” 烟雨本像只小兔儿一般,把长耳朵竖了起来,此时听小舅舅这般说,就又把长耳朵给耷拉下去了。 “我的心里的确有些不高兴,可为着什么,不能告诉您。” 算上这一宗,她已经有两宗不能告诉他的心事。 小姑娘为难地耷拉着眼皮,浓密的黑睫垂头丧气地盖在眼下。 十五岁的小孩子,旁人的一句重话都像是天塌地陷,对自己的心事珍而重之,也没有什么不妥。 顾以宁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 车马行进到了市集,熙攘的光景和声色涌了进来,剥离了烦心事的小女儿被热闹吸引,勾着脑袋向外看,眼神里全是新鲜。 烟雨看不够,好一时开始数着手指盘算:“要买两刀开化纸,一匹细葛布,还要买两根蚕丝弦……” 细柔嗓音掠过顾以宁的耳畔,他微颔首,仔细聆听。 金陵顾府岂能没有采办物事的场所,不过是为着领她出来一逛罢了。 到了甘露井市集里最大的一家文房四宝店,马车停下,芳婆和青缇就来接,烟雨回身同小舅舅挥手道别,手不过扬起一半儿,小舅舅已然站起身,掠过她的手,负手走了下去。 烟雨愣了愣,“您不是还有公务?” 顾以宁停住身,并不回头,清澹一声传过去。 “正在办。” 姑娘傻愣愣,芳婆笑着将她扶下来,同青缇站一道儿,看着姑娘脚步轻跃地追上了六公子,二人比肩而行,碧影成双,无端使熙攘的周遭,多了几分雨雾天青的美好况味。 这家店奉顾以宁为上宾,很快便将所有的物事准备齐整,一应搬进了马车里。 烟雨见采买这些物事不过一息的功夫,就有些讶异,有点失落地喃喃,“怎么这么快呀?” 顾以宁乜过去一眼,天光下她的眼尾下垂,有些孩子气的沮丧。 他微顿,唤她过来,便负手向外佯佯而去,袍角微动,划出澹宁的弧线。 烟雨难得出门逛市集,正为着要匆匆回去而失落,乍听得小舅舅这般说,登时便雀跃起来,提了裙小跑过去,轻轻地牵住了小舅舅的袖角。 “您等等我呀。” 甘露井沿街两边皆是各样肆铺,有卖吃食的也有售卖小东小西,临街的布招牌迎风招展,烟雨牵着小舅舅的袖子,一家一家儿的看过去,只觉得繁华靡丽心生欢喜。 走到中街时,侧旁正有一家售卖针头线脑、发饰簪花的肆铺,烟雨正有去扬州开肆铺的念头,便顿住了脚步,扯了扯顾以宁的衣袖。 “我想看看这个……” 顾以宁停驻了脚步,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遂点了点头,一道儿进了肆铺。 这厮铺掌柜是位三十如许的娘子,见门外一对玉人相偕而来,只觉得似有微风拂面,年轻男子清俊无双,女儿家纤白娇美,一瞬间以为谪仙降世,忙不迭地迎了过来。 “小店粗陋,倒还是有些好东西的,不至于污了姑娘的眼。”她请顾以宁同烟雨坐下,奉了茶,又忙命人端来一盘精致发饰。 她这一盘发饰里,有金饰也有银子饰,也有不多的绒花绒球,还有些简单的花样。 烟雨捡起一枚绒花,拿在手里仔细端看。 这朵绒花虽不及她的制艺,仔细看,上头却晕染了渐变的颜色,从花瓣儿到花蕊,颜色逐渐变化,令她心生好奇。 芳婆在一旁陪着姑娘看,见她拿着这朵绒花迟迟不言声,便也端详了一番,只觉得不如姑娘的手艺,没有花银子的必要。 她便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姑娘,这样的绒花,家里还有许多……” 那掌柜娘子哪里肯错失一桩买卖,忙接话道:“姑娘们呀,都是二郎神的外甥——不爱旧(舅),旧的再好,哪里有新的来的新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烟雨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眼睛里就多了细微的顽皮,抬起了头,“我就不一样,我爱旧。” 掌柜的一怔,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或许是这位姑娘真的同旁人不一样吧。 烟雨言罢,弯了弯眼眉,同掌柜买下了这一枚绒花。 她有点儿高兴,捧着绒花站起身,小舅舅早先她一步向外去了,依旧是春风和气的神态,看不出此时的心境。 烟雨悄悄牵住了他的袖角,侧仰着头看他。 天光下他的侧颜尤其清绝,他知道烟雨在看他,唇畔便显出一点笑意来。 烟雨偎在他的手臂边,边走边小声问,“小舅舅,我说的话,让您高兴了么?” 近晚的细风和缓而至,空气湿湿润润,有青草的香气,顾以宁的眉眼在暮色里尤为深浓。 她不说念旧,却说爱旧,原来是为着让他高兴。 小孩子狡黠起来,像小兔儿一般无邪。 顾以宁顿住了脚步,见前方有一架马车急行,在市集中街急行,不曾有放缓的趋势。 小女儿眉眼弯弯地望着他,还在期待他的回答,顾以宁反握住她的手,一个旋身将她裹挟在怀中,再落定时,怀中的小女儿惊魂未定,睁着大眼睛望着他,“倒也不必这般高兴……” 怀中的一抹纤柔绵而软,他却来不及回应她,将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怀中,躲过了一支簌簌而来的疾箭。 接着,便有着黑色短打的三个蒙面男子持械而来,刀剑齐上,杀向他二人。 一时间肃杀之气弥漫,周遭百姓四散,各家肆铺当机立断地关了铺子,甘露井一瞬成了空。 顾以宁怀中揽着烟雨,在她的耳畔轻道了一声不怕,一手格挡,架住了一人的砍刀,手掌略一翻转,已然将那人的兵器震落。 世人皆以为他是温润公子,不通拳脚,却不知他深信雪天萤席的前提是体魄要强健,故而有一身好武艺,以至于那三个黑衣人甫一拥上来,便已被他一一缴械。 不过一息的功夫,顾以宁的身侧一霎就现出了数十人的暗卫,一一上前,制服了三人。 这三个黑衣人皆蒙了面,此时被按压着跪在地上,石中涧上前,一下子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那人生了一脸的络腮胡,有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烟雨心里砰砰跳,藏在顾以宁的怀里微喘,听见外头静寂,才捉着小舅舅的领口,慢慢地探出眼睛来看。 石中涧厉声喝问道:“胆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当真是胆大包天。” 他的声音有如平地一声雷,在烟雨的耳畔炸开来,烟雨本就惊魂未定,此时更是吓得一下子把脑袋缩了回去,抵在了小舅舅的胸口发抖。 胸口传来微微颤栗,顾以宁的眉间便蹙了一道深谷,望住了石中涧,“小声。” 石中涧讶然一眼看过来,瞠目结舌:审问犯人,如何小声?莫不是要春风化雨一般哄着来? 他纠结了一会儿,见表姑娘像个鹌鹑一样地藏在公子的怀里,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缓过来,他只能清了清嗓子,放缓了神色向络腮胡望过去。 “下回来,挑个好日子……”石中涧声色不同步,狰狞的面目下嗓音却和和气气,“没得吓坏了我家姑娘。”
第26章 .万丈迷津明日的去处最好。 当街刺杀朝廷重臣,在金陵帝都实际并不平常。 顾以宁身为文臣,初入内阁,同人结怨的概率少之又少,即便与人生了怨怼,也不会有人蠢到选择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大行刺杀一事。 再回忆起方才同那三人的交手,除了那络腮胡子出手迅捷以外,另外两人显然不是练家子,砍杀过来的刀剑全是花招,无一处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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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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