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里有雾,雾气浓重,久久不散。坐在马车里,顾衡闭上眼睛假寐,戚繁音靠在他身旁,倚着他才没有滑下去。 过了许久,顾衡挑起车帘看了一眼,府邸的门就在前方了,门口贴着对联,两只大红灯笼还高高挂着,新年节气的余温还在。 “到了。”顾衡低声提醒戚繁音。 他先下马车,伸出双臂接应她。戚繁音就着他的胳膊跳了下去,顾衡看到她窝在狐狸毛围脖里的小脸煞白煞白的,眉眼沾了细雾,水涔涔的。 “自己能走吗?”顾衡携了她的手进门,她的手一向都是凉凉的,今天就跟冰浸过的一样,身子还带着细微的颤抖。刚才在常璟的书房里,她就一直在抖。顾衡知道她在害怕,低声问她。 戚繁音摇摇头,把着他的臂缓缓走着。这半日来的提醒吊胆她无法细说,下午从银桥口中诈出顾衡以身犯险,单独赴常璟的鸿门宴,她的心就突突跳了起来。赶回家里的路上,她还在想,或许以顾衡的睿智,已经化解危机了也未可知,等回到家里,顾衡还没回来,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她心就茫然起来。一路追去知府府上,撞进常璟的书房里,看到他人好端端的站在面前,她才觉得心又活泛了过来。 过了回廊,才进到院子里,她便转身环住了他的腰。顾衡愣了下,但很快轻抚着她的脊背,说:“害怕了?” “嗯。”戚繁音搂着他,把人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心里才觉得踏踏实实的:“我吓坏了。” “吓坏了回来干什么?”顾衡声线温柔,哄她的时候很有耐心:“不是都走了吗?” 戚繁音道:“常璟派了人跟着我们,出城就一直跟着,我发觉不对劲,盘问了银桥。他不敢诓我,所以我知道了。当时……我怕我走了,你在城里难以脱身,又怕常璟的人会途中发难,就让银桥调头回来了。” 她稍稍稳住心神,缓缓抬起头看他:“还好没有给你添麻烦。” “区区几个人为难不了银桥他们,他们就算拼死也会把你送到长水府。”顾衡道。 戚繁音杏目闪着光,问他:“那你呢?你怎么办?” 顾衡也低眸看她,他这小半生,孑然独行,却也有人愿为他豁出性命。 他低头,将吻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天寒地冻的,寒意游走四肢百骸,唯独眉心一点暖。 戚繁音将脸偎在他胸口,心里升起一片柔软。 ———— 第二日,天气仍是不大好,雾沉沉的,天是压下来的,仿佛透不过气。 昨日经过那样的事情,陈琅又羞又愧,一大早就带着礼物来给顾衡道不是。常璟为人诡诈,陈琅倒是难得的一根筋。他明面上是拉着顾衡出去散心,实则也有替常璟当说客的意思。 “昨天的事情冤枉你了,真是不好意思。”陈琅道。 顾衡面上露出无所谓的微笑,眨眨眼睛道:“知府大人查清楚了?” “都查清楚了。”陈琅对他知无不言:“昨天晚上舅舅连夜去拿我那不成器的二弟,可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他连夜跑了。舅舅又抓了他的小厮来问,把刻假章的那一伙人也都逮了回来,都供认不讳。” 顾衡瞟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陈琅满面通红,羞愧得不行:“昨天邀顾兄过节,结果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对不住你。” 顾衡唇边闪过淡淡的笑意,说道:“这都是小事,只是有一事,我一直费解。常大人为什么会让人到我的宅子里搜东西?” “这件事都怪我。”陈琅给他递了一杯茶,叹口气道:“之前你不是一直说想在杭州谋生,刚好舅舅最近在茶盐事务上还缺人手,我就力荐你去。他官儿做久了,总是疑神疑鬼,约摸觉得不放心,所以私下里找人去你府上了,结果闹出这样一档子事,我委实羞愧,无颜见你。” 顾衡微微沉吟了一下,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快。虽然这一抹阴色很快就一闪而过,但这一丝神色的变化还是没有躲过陈琅的眼睛。 顾衡道:“常大人是一方父母官,为人谨慎也是应该的。陈兄不必说羞愧之类的话。” “好了,不说这些糟心的事情了。”陈琅道:“前两天我得了两坛绍兴好酒,顾兄陪我喝几杯。” 顾衡心头一动,吩咐丫鬟好生服侍戚繁音,就跟着他走了。 戚繁音昨日吓狠了,晚上顾衡哄着她才睡了。结果眼睛一闭,整个梦境都是打打杀杀的,一会儿梦到父亲,一会儿梦到顾衡浑身是血,吓得醒了好几回,睁开眼看到顾衡还在身边,往他怀里缩了缩才继续入睡。 到天亮了才好好睡上一觉。 近晌午的时候戚繁音才醒来,得知顾衡不在府上,一个人吃了午膳,准备在暖阁里打个盹,刚歪下去,门房上的婆子来说知府府里的姨娘来了。 戚繁音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她知道,是燕娘来了。 她让香如把燕娘请到暖阁里来。 没一会儿,燕娘就跟着香如走了进来。 戚繁音亲自迎了上去,走到面前,便先深深向她纳了一福:“多谢燕娘,你救了我两回了。” 燕娘转眸看她:“你都知道了?” “起初我也很纳闷,为什么那天你会出现在后门,不过后来想了很多次,也就明白了。”戚繁音低着头,声音很细很软:“你知道我要逃走,是转成帮我引开守门小厮的,对不对?” 燕娘一双眸子媚相天成,看男人的时候里面仿佛有钩子,钩得他们失心落魄。以前在梨月坊的时候,戚繁音最讨厌她看自己,她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所以她极少和燕娘对视。 今天她忽然发现燕娘眼睛很亮,但明珠蒙尘,看上去有些疲惫。 她不置可否,只笑着对戚繁音道:“我还以为你出了梨月坊就要冻死在街上,没想到你居然去了顾大人宅子里,我当初没看走眼,你果然有出息。” “同那些臭男人虚与委蛇多了,我也就不同你说那些弯弯绕绕。”燕娘道:“之前我的确知道你要走,那天我也是专程到后门掩护你离开。” 戚繁音唇齿翕动,正要说什么。 “不过,你也不用急着感谢我。”燕娘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嘴角仍噙着淡淡的笑意:“我救你也不全然是别无所求,你也知道,在梨月坊的时候我从来都是与人为善。但这并不是因为我是活菩萨,我救你,是有所求的。” 她如此坦坦荡荡地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对于戚繁音来讲反而更轻松了。在这世上,除了父母本就没人有责任有义务帮你对你好。不求回报固然高尚,但有所求也并不证明她人品低劣。相反比起那些有所求却端着不图回报的伪君子,燕娘更加坦荡大方。 戚繁音道:“燕娘,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我一定去做。” 燕娘点点头。说起这件事,她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双手捧着茶盏,酝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我之前本姓卢,原名卢文月,父亲乃是大理寺少卿卢中正。” 戚繁音抬头看向她,恍然察觉她的眼中有泪,燕娘哽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十六岁那年,父亲落了罪,满门男子尽数被斩,满门女子都充作官妓。” 说到这里,她终是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戚繁音明白这种感受,她们都遭命运所嘲弄,一遭从云坠入泥里。她扯出怀里丝巾,轻轻递过去。 “多谢。”燕娘拿帕子按在眼角,擦了擦掉出来的泪水,长长吐纳了口气,又说:“我在进梨月坊之前,定过一门亲事。” “是谁?”戚繁音问道。 燕娘顿了下,仿佛说出那个名字是很难的事情,半晌才道:“他叫庄宴,时任兵部员外郎。” 戚繁音微微侧目,问她:“你是想让我给他带个信来找你吗?” “不。”燕娘摇头,她一把抓住戚繁音的手腕,暗暗用力:“我恨不得他死,我这辈子再不想见到他,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他。” “为、为什么?” 燕娘想起当年的往事,恨恨道:“我家中出事的时候,我远在嘉州,当时父亲怕我受到牵连,差人将我送到他外祖家暂时藏匿。结果……” 言及此处,她抓着戚繁音的手加重了力道,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戚繁音手背上青痕浮现。 “他害怕受到牵连,亲自带了官兵来抓我。” 戚繁音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她,看到了她眼眸中的绝望和恨意。她无法想象当时的燕娘究竟有多绝望,被所爱之人亲手捉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一定、一定很痛苦吧。 戚繁音轻轻拍着她的背,似安慰。 “那你要我做什么呢?”戚繁音轻声问,随即又低下头,道:“只可惜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能为你做的也不多。” 如果她还是之前的那个侯府千金,或许能做的很多,她可以求父亲对小小的兵部员外郎施压,逼着他给燕娘跪下道歉,逼着他给燕娘父母磕头请罪。 可她什么也不是。 燕娘知道她的为难,道:“我知道你的处境,不会让你去帮我报仇。” 戚繁音抬头看她,她冷冷笑了下:“我们卢家有一块祖传的玉佩,当初定亲的时候,一并送到了庄家。后面我家落难之后,他一直不曾还我。那是我家的东西,凭什么落到他手里。如果有机会,我想请你帮我把那块玉佩拿回来。”
第42章 长水府 戚繁音很认真地想了想,只是找回一块玉佩的话,她回京了可以自己上门找庄宴讨要。假若他不还,她也可以求求顾大人,让他帮忙想想办法,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她能做到的。 于是郑重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燕娘看着她一脸严肃地点头答应,好像挂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放下了,嘴角微微一抿,露出笑颜。 戚繁音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温柔腼腆,和之前的燕娘判若两人。 她又说:“等我回京了就去找他,玉佩要回来了就使人给你送来杭州。” 燕娘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用送来杭州了。” “这是为何?”戚繁音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回来吗?” “美玉落在腌臜的人手里多可惜,我只是不想自家的东西在他手里。”燕娘道。 戚繁音困惑道:“为什么不送还给你?” “果然还是那么天真啊。”燕娘笑起来,又成了那么媚骨天成的勾栏头牌,她轻轻点了点头戚繁音的额头;“我的身契都不在自己身上,照律,我就和圈里的驴子骡子马一样,只是主人的财产,你把东西给我,我留得住吗?” “那……那怎么办?”戚繁音皱眉问道。 燕娘想了下,轻松地说了句:“帮我扔了吧,扔进护城河里,让它沉到烂泥里去。” 戚繁音重重点头:“好,到时候我写信给你。” 燕娘放下了件心事,也不再回答戚繁音这个问题了。她转而问她:“你的身契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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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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